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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旁人遇到这种恍若在审问犯人的情景,肯定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但是,丁鸢君的视线挪到男人的袍角,月白的袍子被初晨的露水打湿得一片斑驳,因此还黏着几片草叶,丁鸢君记得,他明明是个极注重礼仪的人。   男人没有半分动作,只是比起平常要稍重的鼻息,足以看出那是他为了尽快赶到屋内施展法术而导致的气血涌动。   哼,她的竹马还是一如既往地闷骚。   她苏醒的时间太不恰好,寅时的黎明时分正是所有人最深陷梦境的时刻,修仙人士虽不像凡人多眠,在这种时刻往往也是心神最为松散的。   能在这种时刻第一时间觉察到她的苏醒,还能在最短的时间赶到她的身边,为此连平日最注重的礼仪都毫不顾忌,足以见证男人对她时刻不落的关心。   刚睁眼不久就能见到心上人的感觉不错,丁鸢君弯了弯嘴角,胸脯自豪地挺了挺。   看来她挑男人的眼神还不赖嘛。   没错,面前这个看起来冷冰冰很不好惹的男人就是与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最后在所有亲人见证下定下婚契的未婚夫——季阙之。   只是,三百年?   丁鸢君这才把注意力放到季阙之的话语中。   怎么就过了三百年?   犹记得昏迷之前,魔界刚对修仙界发动了战争,修仙界众宗门组成联盟艰难抵抗。   大能坐镇边界,不会轻易出手,抵抗的主力就落到了各宗门弟子身上。   季阙之天赋卓绝,年纪轻轻就已是弟子一代中的剑道魁首,在这场抗战中更是成为抵抗魔物的主力,每每防线倾颓之处,他总是及时赶到,力挽狂澜,成了所有弟子心中一把战无不胜的利剑。   魔物们自然也发现了这个阻碍他们进攻的强大阻力,不惜一切代价试图抹杀季阙之,那天其实一切都很平常,但在漫天硝烟之中,唯有一直关切着季阙之安危的丁鸢君第一时间发现了魔物偷袭而来的利剑。   那样短的距离,反击和提醒都已经来不及,她唯有以身挡剑。   她的修为其实并不高,还很怕痛,这样做的下场,其实必死无疑。   丁鸢君到闭眼前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能生出那么大的勇气。   也许是觉得自己修为平平,季阙之活下来可以更好地保护这个世界,也许是因为她莫名其妙生出的保护别人的正义感,但再多堂皇而之的借口,最后都只化成一句话。   她不想他死。   丁鸢君本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死去的。   没想到她终究命大,父亲留下的法宝阴差阳错护住了她的命脉,不过她虽然没死,但也重伤陷入昏迷。只是这昏迷也太过久远,眼再睁开,竟然就已经过了三百年。   修仙之人不问岁月,可这三百年终非纸上数字,想来也足够难熬。   丁鸢君仔细打量着季阙之的脸庞,男人脱去了少年的青涩,眉角也染上了些许沧桑。   这三百年来,没有自己在身旁作陪,还得时时刻刻担忧着她的安危,想来该有多么凄苦!   丁鸢君想着,心头忍不住有几分酸涩。   不过她心态一向乐观,作为一个懂事的伴侣,未婚夫苦守自己三百年,自己也得想办法奖励他一下不是?   没有什么比肉.体上的接触更能感知一个人真实的存在,丁鸢君眼珠狡黠一动,目标盯准了季阙之的脖颈位置。   季阙之不愧是修仙界年轻一代颜值第一人,仅仅一个脖颈部位,就比其他人出众太多,肌肤如美瓷,纤细秀颀,线条笔挺优美,看上去手感也不错。   整个身子扑挂上去,对着胸口贴一贴,抱一抱,再凑到脸颊旁亲一亲,这样季阙之应该很快就能从恍惚中回到现实啦。   说干就干,丁鸢君搓了搓双手,就着从床沿探出去的半个身子,似猫咪一般迅捷地扑了过去。   只是丁鸢君忘了,她昏迷三百年,期间躺在床上一动未动,纵然是超脱世俗的修士,也难免手脚发软。   目标偏差,脖颈是够不到了,丁鸢君差点滑落,惶然之下只抓住了他的衣襟,然而手指酸软,明显只能支撑一时,丁鸢君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犹如泥塑破碎,寒冰融化,面前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季阙之一只手托住她还要下滑的上半身,免得了她刚苏醒不久就狼狈倒地的惨状,同时脊背微屈,像是早就洞察了丁鸢君的目的,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到了她手边,方便她任意施为。   丁鸢君也不觉得尴尬,一把搂住季阙之的头颅,整个人脑袋也凑上去亲昵地贴了贴。   “许久未见,还是熟悉的感觉。”   “你还是这样毛手毛脚的。”季阙之低头看她,无奈发出一声轻叹。   冷峻的眉眼瞬间融化,远在云端的一尊谪仙就这样骤然有了人间烟火气。   “这不是有你在吗?”丁鸢君理直气壮地回应,右手也蜷起四指在他胸口挠了挠,以示不满。   “而且我知道,有你在,是绝对不可能让我落到摔倒在地这样的狼狈下场嘛!”娇俏的小姑娘自信地昂着头,话语中满满都是对她竹马的信任。   三百年的间隔瞬间破碎,许是天色朦胧,许是鬼使神差。   季阙之睫毛低垂,喉结微动,一句话就这样脱口而出:“你还记得我们的婚约吗?”   话题怎么一下子就扯到了这里!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原本张扬肆意的女孩一下子熏红了脸颊,敏锐的雷达似乎已经觉察出这句话的含义。   不过也没什么理解不了的,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谊深厚,早早就定下了婚约,她更是还救了他一条命。   这句话就好像在向她说明,他并没有忘记她,他时刻惦念着她一般。   “唔……所以?”   明明是在许诺婚姻,季阙之却说的沉稳而又波澜不惊:“我们举行道侣大典吧。”   “咦咦咦——”丁鸢君瞪大了眸子,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这也……太快了吧。”   “不快。”季阙之将还挂在他身上的丁鸢君扶回床上,温柔地盖上薄被,“是已经迟了太多。”   也对,早年的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并不具备对修士的约束效力,如果没有那场与魔族的战争,他们应该早就在万众瞩目下举办道侣大典,与天地同契,成为天道见证下的一对恩爱夫妻。   见丁鸢君久久不曾回应,季阙之眉头好看地蹙起:“你不愿意?”说完又极力让自己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吗?”   “倒也不是。”丁鸢君叹了口气,掰着手指一点点分析着,“我也没有想到我这一昏迷,就过去了整整三百年呀。”   “这三百年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睁眼的事,对于你来说却是煎熬了太多,我总觉得有些对不住你。”   丁鸢君还在认认真真分析着,一旁凝望着她的季阙之却走了神。   她从没有想过,她之所以会昏迷三百年,完全是为了替他挡剑的缘故,如果不是她,他或许早就死在了那一天。   丁鸢君仍旧如记忆中那般,无论她自己落到何种境地,总是怀着一颗为他人考虑的心思,这在一向讲究弱肉强食的修仙界从来都是格格不入的。   季阙之静静望着床上的女孩,把坏处全部掰开讲完的丁鸢君却已经调笑似地开起了玩笑:“而且啊,过了这么久,万一你看上了别的姑娘——”   “不会变心。”   脑中划过一道人影,季阙之动作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却迅速截住了丁鸢君的话语。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他定定地看着丁鸢君,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变心。”   这句话被季阙之说得坚定又深情,配上他那专注的视线,惹得丁鸢君仓促之中胡乱答应了下来。   “好、好。”   她慌乱地避着季阙之视线,两眼无措地四处扫荡着,视线蓦然落到季阙之腰间,那里佩着一柄长剑,剑身红艳似火,在白色道袍的衬托下一眼夺目。就在丁鸢君答应的一刹那,这把剑似乎也轻微地挪动了一下。 第2章   丁鸢君其实是个穿越者。   论一个成年人穿越到异世从婴孩长起是一种什么感觉,不用问,问就是怎一个煎熬了得。   现代人穿越到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修仙界,单提活下来就是一个巨大难题。不过好在她有一个修仙界杠把子的好爹,极大地阻止了她刚落地就殒命的结局。   前有亲爹护法,后有资源做保,她总该声名鹊起,不堕穿越之名吧?   可自从目睹一场修仙界的对决,胜者将败者劈成八瓣,败者无论怎么求饶,胜者都无动于衷后,她就狂吐了三天,自此再没了斗志。   遇到季阙之的时候,正是她整个人最为迷茫的时刻。   那时她初窥修仙界的凶残,头一次清楚地领悟什么叫弱肉强食,五六岁的修二代穿得似一个粉糯米团子,背着爹爹偷偷跑去外门散心,刚好就遇见了数见不鲜的门派欺凌事件。季阙之那时候也才八岁,穿得破破烂烂,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揍得头破血流。   这在当时是常态,因为资质不够被判定滞留在外门,又因努力不足而始终无法获得内门资格的弟子们,他们心里压抑到了极致,最爱欺负这些同是外门、毫无反抗能力的新人。   身高上辈子才到她大腿的男孩纵然遭遇拳脚相加,一双眼睛却瞪得如同风雨难灭的焰火,徒劳却又顽强地反击着,就算被打到昏迷,一双爪子却仍顽强地抠着攻击者的创口。   “喂!你们过分了啊!”   现代人的良心还未泯去,败者被劈成八瓣的死状还在她脑中回荡着,丁鸢君蹭地站了出来,亮出了自己的身份。   峰主的女儿可不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能够得罪得起的,几个人心有不甘,却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   丁鸢君看着昏过去的小男孩,她也知道治标不治本,这次救下了他,可一旦她走掉,翻倍的暴力将会接踵而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她叹了口气,拖着季阙之来到了她的爹爹面前。   那时她还未想到,季阙之会凭着这次机会和努力一步步的向上攀升,不仅成为了她爹爹潼临峰峰主丁千砚的亲传弟子,更是早早展现了他罕见卓越的修行天赋,年纪轻轻就已经臻至化神,和刚刚金丹的她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在这十多年中,他们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路同行,还在丁千砚的见证下约定会在未来结为道侣。   就是丁鸢君总在想,这样天赋卓绝的少年居然跟她有婚约,不是妥妥地耽误了人家。   不过来不及多想,那场大战就突兀而来,她的爹爹死在了战争前夕,她也因为那场大战和季阙之隔了三百年的岁月。   面前铜镜里的小姑娘被照得光鉴可人,眉黛春山,翦水秋瞳,乌发如瀑,娇艳如朱果的嘴唇如同点睛之笔,整个人瞬时多了几分灵动之美。   丁鸢君手指在身前的妆奁中点来点去,最终抽出一支花枝步摇点缀在发间,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短短三百年,元清宗变化却是极大,比如说她的竹马已经修行到了渡劫,距离飞升仅剩一步之遥,整个人也因着名声和修为,理所当然担任了潼临峰的峰主。   元清宗有一习俗,每逢各峰主有想结为道侣的伴侣时,都需被带到主峰见见其他峰主,也算是认认熟人,以后方便照应。   季阙之从不拖延,心思也很笔直,他发出的求婚既然已被答应,各方面自然就要做足。   别的不说,这种态度还是很给人安心感的。   丁鸢君又在屋内的服饰选择上纠结了半天,这才选中一套,美滋滋地穿上了。   捯饬好一身衣裙,丁鸢君蹑手蹑脚,从门后猛地跳了出来,打算吓一下等在门边已经许久的季阙之。   只可惜两人修为差距太大,她刚刚迈出步子,季阙之就已经转过身来。   “没劲。”丁鸢君眉眼耷拉下来,懊恼地跺了跺脚。   不过也只是沮丧了一瞬,转头她便自然地勾住了季阙之的手臂,语气娇俏地抱怨:“我收拾好了,可以走啦。不过你可真没意思,虽然早发现了,就不能装作没发现吗?”   季阙之有些怔忪地看着挽住自己手臂的胳膊,像是走了下神,才回答道:“以后我会装一下的。”   哼,她这竹马哪里都好,就是有点不解风情。   丁鸢君眼珠子一转,起了坏心思,她板起面庞:“你装?你那呆愣愣的演技一眼就可以看穿,一点意思都没有!”   季阙之自我反思了一下,随后认认真真请教:“嗯……那你教我一下?”   怎么有人能够这样呆愣啊!   丁鸢君一下子笑弯了腰:“哈哈哈,我说的你还真当真啦!”   “这样。”季阙之颔首,嘴角不由间也弯起了弧度。   “果然你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   丁鸢君点了点头,自然地牵起季阙之的手,拉起身后的人跑动起来:“快快快,第一次拜见,还是需要尽早赶到,不让大家久等才是!”   ……   元清宗天蕴灵气,共有七峰,一峰供宗门弟子居住,掌门、五位峰主及其弟子则各据一峰,他们现在所要去的就是掌门所在的主峰。   一路行至大厅,里面的人已经到了半数。   丁鸢君探头扫了一眼,不少峰主都是在那场大战后接替上位的,确实没有她眼熟的面孔。   丁鸢君父亲丁千砚还活着的时候,她也被叫着来过几次议事厅,那时的氛围还算宽松,可如今的议事厅却被庄严肃穆笼罩着,几位峰主板着面孔,个个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丁鸢君揪紧了手中的袖子,她突然有一种预感,今日一行,似乎并不会太过愉快。   然而就在这时,她手上却突然覆过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似是在安慰她别怕。   昔日的季阙之可不会这么体贴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现在居然会主动关心起她来了。   紧张散去,丁鸢君松开袖子,挺起了胸膛。   她也不能给季阙之丢脸不是?   挽在胳膊处的手臂撤去,季阙之垂眸,稍稍有些走神。   若是记忆中的那个人,她同样会振奋起来,却也只会将他缠得更紧些。   主动去安慰,还是程蓁蓁教给他的,她说,女孩子都会怕,但只要他能在她害怕的时候轻拍几下,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两人间的不同。   收回思绪,季阙之带着丁鸢君来到自己往常所坐的位置上,那是议事厅的第二把椅,地位仅次于掌门之位。   瞬时,几道视线便如利剑一般扫了过来,带着渡劫期大能的威压,顿时叫丁鸢君背后冒出一把冷汗。   虽然这威压很快被季阙之隔开了,丁鸢君却是第一次意识到她竹马的深厚实力——最年轻的渡劫末期,近些年来整个修仙界最有望飞升得道之人。   几个峰主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起来不发一言,实际却已经暗地里传音发表起了对丁鸢君的点评。   “太弱了。”最先皱眉的是威临峰的峰主郑天伟,他长得魁梧壮实,肌肤是特意炼体出的古铜色,他一向以武为先,修为仅次于掌门和季阙之,在元清宗内排行第三。   他继续用意念传声道:“不过是视线自带的修为威压,这等程度竟然还要叫季阙之为她挡了,要是她成了峰主夫人,可真为元清宗丢脸。”   说着说着,他像是想起个人:“对了,我记得一直跟在季阙之身边的那个姑娘不是叫程蓁蓁?上次见面她便已是化神末期,这实力都已经勉强够得上当个元清宗峰主了,怎么季阙之眼神这么不好,放着璞玉不要,选择这样一个垃圾?”   “这么一对神仙眷侣,确实叫人遗憾。”   接话的是玉临峰峰主乐屹,他长得身宽体胖,平日里常眯着个眼睛,是元清宗内最为圆滑的笑面虎。   乐屹摇了摇头:“谁能想到季阙之竟带了个陌生女子过来,我本来还等着喝他与程姑娘的喜酒呢。”   “还不是因为这人是潼临峰前峰主的女儿!”   白千仪不平地抢话,她是元清宗唯一的女峰主,眉眼锋利,长得一副不好惹模样,生得一副暴脾气,平日里属她与程蓁蓁相处最多。   “前潼临峰主?”一向嗜好切磋的郑天伟疑惑道。   乐屹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道来:“听说那前锋主是在与魔物开战之初便重伤陨落了,怕也是个实力不济的贪生怕死之辈,对元清宗唯一的贡献,大概就是收了季阙之这样一个好徒弟了。”   白千仪跟着冷哼一声:“看来这女人心机也是够深,仗着自己父辈对季阙之的恩德,非要季阙之娶了她。”   三人还想再吐槽些什么,掌门和剩下的一位峰主却已经到了,三人同时停语,阖眸养神,默默等待着这场议事的开始。 第3章   坐落于掌门主峰的议事堂,用于各峰主商讨正事。至于丁鸢君要进行的见礼等章程,自然要等到议事结束。   丁鸢君端坐在位子上,看起来有模有样,实际却早从边缘的果盘里偷摸掠来两个果子,用随身的帕子擦拭干净,还悄悄往季阙之手心塞了一个。   身子朝着季阙之的身后藏了藏稍作掩饰,嘴边就已叼上了果子,咔嚓咔嚓地开啃了起来。   人已到齐,几个峰主也开始了议事。   “宗内弟子与青炎宗共发现灵石矿脉一座,关于这座矿脉的开采归属权争端……”   听不懂,继续啃,咔嚓咔嚓。   “几百年前败亡的魔物如今又有复燃的趋势,我们需要派遣几队弟子前去探查……”   打不过,继续啃,咔嚓咔嚓。   “百年一次、四大宗门论资排辈的大比又要再次召开,身处第一宗的我们自然要维持住当前的地位……”   没意思,继续啃,咔嚓咔嚓。   “说起来,季道友的三位亲传弟子天资绝顶,修为出众,怕是能在这场大比之中大显身手啊。”   丁鸢君耳朵一动,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手中还抱着刚啃净的果核。   咦?她听到了什么?   “季阙之你竟然都有亲传弟子啦?”   只是一觉醒来,未婚夫就从年轻一代的天之骄子跨越到了元清宗峰主,眨眼间连弟子都有了,丁鸢君托腮,那她是不是要考虑给她未婚夫的弟子一些见面礼吧,好歹她也算他们的师母啊。   丁鸢君默默盘算着自己目前的资产,正思考着该拿出什么做礼物合适,想着想着,却突然发觉议事厅里氛围不大对。   丁鸢君抬眼,这才发现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堂骤然寂静地叫人脊背生寒。   她手中的果核一个没拿稳,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丁鸢君有些茫然,她说错话了?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白千仪,她轻轻挥手,地上的果核顿时被粉碎。   白千仪目光不善地暼过丁鸢君,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像是在对待一只蝼蚁:“原来这就是上届潼临峰之主的女儿啊。”   “上届”和“女儿”这两个词被她咬得很重,话中的寓意不言而喻。   “对啊,我是,怎么了?”   丁鸢君答应得很痛快,那完全听不懂她话中寓意的态度,让白千仪整个人噎了一下。   一旁的郑天伟看不下白千仪的落败,也跟着发话道:“区区一个金丹期,呵。”明显是在嘲讽丁鸢君修为低下,不配与他们对话的意思。   “可是……”丁鸢君皱眉思索了一番,“元清宗的宗规里并没有金丹期修为的修士不能在议事堂发言的规定啊?”   “你!”郑天伟顿时哑口无言。   试图给丁鸢君找些不痛快的行为同样落败。   这两名峰主明显针对的态度倒是让丁鸢君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似乎对自己很不喜?   但是为什么?她也并没有招惹过他们啊?   “今日的议事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流程是什么,大家都已知晓,只是……”乐屹依旧是一副笑面模样,说出的话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季道友,你真的确认要与这位姑娘结为道侣?”   他似模似样地劝道:“虽然季道友风节高尚,但并不必为报上任潼临峰之主的师恩,而赔上自己终身的幸福啊。”   “并非为师恩。”季阙之终于开口,渡劫期的威压弥漫,语气不容置喙,“我与丁姑娘定下婚约已许久,如今只是到了该履行的时候。”   “但那婚约不就是上任潼临峰之主帮你们定下的吗?”白千仪愈发忿忿不平,“你那师傅没给你带来什么好处不说,倒是给你留下了好一副烂摊子。”   “白峰主,慎言。”丁鸢君抬眼,目光逼人。   “我说的有错吗?这么快就护起你爹来了?”白千仪冷哼一声,并不怵。   “上任丁峰主亡故的时候季道友也才化神,可以说季道友能成长到如今的地步,可和他师父毫无关系。”   “更何况,丁峰主死在了大战前夕,说不准,他并不是为大家预警而死,反而是因为做出了什么叛徒行为被发现,不得不自裁罢了。”   白千仪话音还未落,丁鸢君便猛然从座位上起身,几步来到她面前质问道:“这一切是你亲眼所见吗?你有真切的证据吗?”   似是没想到对方反应会如此激烈,白千仪避开丁鸢君的目光,声音也不自然小了许多:“但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怒意在心口席卷成一团烈火,丁鸢君冷笑一声:“白峰主,与魔物的大战才结束了三百年,这场大战中,元清宗为后人拼杀死亡者多达半数以上。”   “可以说,你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至于沦为魔物的口粮,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牺牲。”   “而你,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怀着私人恶意,随意揣度一位为你们而亡的奠基人。”   “白峰主,您——不觉得愧疚吗?”   “好了,莫要吵了。”一直默不作言的掌门许蔚终于出声制止。   他语气淡淡道:“丁千砚的功劳无可指摘,若不是他提早发现了魔物的踪迹送出讯息,并只身一人挡下了强势的先锋部队,元清宗必将遭遇难以承受的损失。”   说罢,又对季阙之道:“季阙之,选择与谁结为道侣是你的私事,你既然已经下定主意,我们自然无权再说些什么。”   “人,我们已经认识了,今天这见礼,就到这里罢了。”   ……   议事会不欢而散,原本期盼的见礼敷衍潦草。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有人对丁千砚的诋毁。   按理来说,怀有上辈子记忆的丁鸢君,应该很难再对这辈子的生父生出什么浓烈的亲情。   但丁千砚确实是一个好爹爹。   幼时的她因见过修仙界残忍对鲜血有了心理阴影,天天不务正业,丁千砚也并没有逼着她强行修炼,反倒尊重她的喜好,乐乐呵呵地说可以养她一辈子。   后来季阙之在她的引荐下成了丁千砚的亲传弟子,就算修炼天赋还没表现出来,丁千砚就已经将他坦然无私地对待,珍藏的各种珍稀修炼功法都由着季阙之挑选,可以说,季阙之所以能打下牢固的修炼基础,与丁千砚密不可分。   就连平日里碰上宗内最受鄙夷的外门弟子,丁千砚都能耐心细致地解答他们修行上的困惑。   更不用说,丁千砚及时觉察了魔物进攻的计划,用他的生命警示了所有修士。   丁千砚曾说,他于父亲一职尽情,于师父一职尽心,于峰主一职尽力,他做到了最好,无愧于天地。   没想到物是人非,丁鸢君不求她爹爹名留千史,可才过去短短三百年,她爹爹就成了别人眼中这样一个无能的小人。   丁鸢君看着眼前的大路,第一次觉得,她从小长到大的元清宗变得陌生起来。   眼前突然撞入一串浓烈的色彩,娇嫩的花瓣上露珠轻颤。   骨节分明的十指抓着尚有泥土的枝梗,顺着找上去,是一张略显担忧的脸。   “还在难过?”   也对,就算曾经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可最心系的人仍一如往昔就够了。   丁鸢君接过捧花,鼻子钻到上面猛嗅了一口,不畅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季阙之,我觉得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开窍了!”   “毕竟你说过,你喜欢花。”   “那你的反应也太迟钝吧!”丁鸢君叹道,“我之前想让你送花,暗示了那么多次你都看不出来,没想到过了三百年,你竟然无师自通了!”   季阙之顿了顿,避过话题:“那么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那当然!”丁鸢君很快元气满满。   “这一切都是我们小情侣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就让他们在旁边气恼去吧!”   天际的白鹤送来传讯,季阙之歉意地看着她。   身为一峰之主,季阙之自然也有其他的事需要忙碌,不能继续陪在她身边。   丁鸢君也不是要时刻腻歪在一起的人,她和季阙之道完别,便回到了自己的房前。   比不得王公贵族一样的奢侈,更没有八宅大院的辽阔,却也是修真界极少见的精*致,一砖一瓦都尽了心思。   这是她在潼临峰起就一直居住的屋子,季阙之一直为她留着。   屋子门前还种着几亩土地,只是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原本种植的植株已经一丝痕迹都看不到了。   丁鸢君忍不住肉痛,要知道,这地里种的全都是她费尽心思找到,艰难培育而成的灵植啊!   种草药炼丹,就是丁鸢君逃避修行以后发展出的新爱好。   说来也奇怪,这里虽然是修仙界,却因为修士专注武力修炼、无暇分心的缘故,从来没有丹药这种东西的存在。   刚得知这消息,丁鸢君不可谓不惊喜。   身为现代人,她自然看过不少修真小说,里面的炼丹师炼制的丹药往往一丹难求,其本人更是所有人追捧的存在。   她虽然对修炼武斗有了心理阴影,但专注研究下炼丹术,成为一名赫赫有名的炼丹师,这总能让她爹自豪自豪吧?   只是说着轻松,小说中却并没有讲过炼制丹药的具体步骤,一切全都要靠自己琢磨。   分辨每株草药的药性,了解组合在一起的相冲,更是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丁鸢君一点点采集,一点点试药,历时几百年,总算把各类丹药研制了个清楚。   可以说,丁鸢君算得上是从无到有开创了一门学派。   按理来讲,身为丹药鼻祖的她总得声名鹊起、万人追捧吧?   只是所有人都嫌她修为低下,加上修士对入口之物要求极严,除了她爹爹和季阙之,竟没一人愿意尝上一尝的。   丁鸢君叹了口气,从角落里摸出一把锄头来。   不得不说,有灵气滋养的东西就是好用,她都三百年没用过这玩意儿了,可这锄头竟然毫无被锈蚀的痕迹。   不管怎样,先把田里的草除干净再说吧。   丁鸢君袖子一撸,抡起锄头开干!   然而就在这时,刮过身侧的清风无端地变紧了不少,喧嚣的虫鸣归于沉寂,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丁鸢君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就听得一声恍若要震破耳膜的吼叫声,一道身长近十米的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姿态迅猛,势不可挡,尖锐的虎牙在烈日之下泛着寒光,大口中的血腥气夹带在被裹挟的烈风中,朝着她的位置猛扑了过来。 第4章   身为剑道至尊季阙之的三个亲传弟子之一,南佼出身名门,天赋卓绝,小小年纪便修至元婴,一路走来,可算是过的顺风顺水。   只是,她也有着自己的一点小遗憾。   师尊季阙之剑道无双,距离飞升更是仅差一步之遥,就是身边总是孤零零的,缺个可心人。   程蓁蓁程姑娘修为已至大乘后期,是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和自家师尊更是一路风雨同行,对其一往情深。   南佼平日里最渴望的就是师尊能够和程姑娘早日结成连理啦!   哪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她还没蹲到自家师尊爱情长跑的结束,就得知她师尊竟然早就有了一个未婚妻?   这能忍?   这不,得知那女人刚苏醒不久,她就打算过来瞧瞧那狐狸精究竟是副何种模样!   隐匿了气息,远远躲在一旁打量着院中的女人,南佼的眉头不由得皱起。   明明是马上要成为峰主夫人的人了,却还扛着把锄头,真是上不得台面!   而且自己都躲在这里这么久了,对方却毫无觉察,看起来修为似乎竟然要比自己还要低下!   等等!   南佼猛然对上了丁鸢君的正脸,整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这人竟然与程蓁蓁在容貌上有六七分相似!   这说明了什么?   师尊当初难道竟然是因为程蓁蓁与这狐狸精长得像,才肯把程蓁蓁带回元清宗的吗?!   那程蓁蓁岂不是……替身!   若程蓁蓁知道了这真相,她该会有多么的崩溃!   南佼越想越气,原本只是想小惩一下的计划都做了更改。   程蓁蓁与师尊才最该是天生一对,自己该早早让这狐狸精认清她与自己师尊之间的差距,早早放手!   南佼掏出一个小笼子,这还是她前些年在宗门大比里获得的奖励。   小笼子别的作用没有,唯一的功用就是可以盛装活物,它既可以用来安置修士饲养的大型兽宠,又能在与妖兽作战时短暂地限制一下对方的行动,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宝物了。   此刻,这里面就装了一只南佼找来的爻虎。   爻虎体型高大,齿爪锋利,威风凛凛,纵是化神期修士都很难奈何得了它。   这只爻虎平日栖居在潼临峰内,谁也不知道它是如何迁居过去的,但这只爻虎的修为和脾气都极大,不惹它还好,一旦惹了它,非得落得个重伤的地步。曾有人就想把它赶出潼临峰,最后却被咬得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   南佼也是无意中给它喂食了程蓁蓁赠送给她的丹药,才误打正着地勉强让这兽听从自己的指挥。   这也是南佼用来惩戒丁鸢君的手段。   用丹药和这只爻虎交易,让它咬上丁鸢君一顿,既不会暴露出下手的是自己,又可以让丁鸢君身负重伤。   哼,最好这爻虎能把这狐狸精咬个重伤不治,就此身亡,这下所有人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南佼放出爻虎,撸了下兽背,给它喂下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几颗丹药作报酬,喂得时候还忍不住心疼了下。   程蓁蓁炼药并不容易,每个人应得的丹药都有定数,她手中的这几颗还是程蓁蓁看在自己是师尊弟子的份上额外赠与的。   不过若是能用这几颗丹药为程蓁蓁出一口气,无论如何还是值得的。   喂完丹药,南佼朝爻虎指明了方向,便把它放了出去。   爻虎气势如虹,事情的发展也确如南佼所料。   爻虎不愧是凶兽,捕食的姿态好似要把猎物直接撕成七八块,锋利的兽爪不怕任何阻挠,无论多么强大的防御,都要在这一爪之下消无。   南佼满意地点点头,做好了欣赏丁鸢君惨状的准备。   她都已经可以想象出丁鸢君要在这凶兽的嘴下被咬得鲜血淋漓、无助求饶了。   哼,她可不会中途出面阻止,要怪,就怪她不该与师尊拥有婚约吧。   然而——   雷声大雨点小,气势汹汹要撕裂一切的凶兽冲到了丁鸢君的面前,却好像被碰到了什么开关键一样猛地刹住了车,突兀地停了下来。   什么情况?   她之前也拜托过这爻虎帮她做过几次事,一手交丹药一手办事,不一直都挺成功的吗?怎么偏偏这次出了意外?   南佼还来不及想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一向脾气比天高的爻虎不仅停了下来,还收起了锋利的爪子,尾巴摇得比见到主人的狗还要欢快。它想把身子朝丁鸢君身上凑,又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大个头,于是直接把身子缩小成可爱猫咪的大小,乖巧地蹭着丁鸢君的手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来。   该死的!说好的凶兽呢!说好的脾气暴躁,陌生人无法近身的爻虎呢!怎么到了这女人的手底下反倒乖巧的像一只再无害不过的小羊羔!要知道她受其他师弟邀约驱赶这凶兽的时候都被咬伤了腿,不得不休息了半个月!   凭什么!   南佼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然而她还没恼怒多久,在丁鸢君身边撒娇的爻虎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重新变大了身体。   紧接着,爻虎庞大的身躯灵活一扭,凶戾的眼中带上了邀功的兴奋,眨眼便朝着南佼反杀而来!   南佼眼皮一跳,心道不妙,当即手指掐诀就要逃跑,然而□□之躯怎抵得过本就擅长追捕猎物的野兽?!   掐诀的手指被猝然打断,南佼仰望着有她三个个头的庞然大物,再次感受到了昔日被无力支配的恐惧。   知道逃跑已是无用,南佼咬咬牙,还是拔出剑来,准备应战。   然而,实力的差距终究压倒一切,锋利的兽爪几番划破衣袖,眨眼便在肌肤上留下斑驳血痕。   几回交锋下来,南佼根本应付不及!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南佼脑中一片空白,惧怕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   “阿楠,住手!”   恍若天籁神音而降,与南佼厮杀的爻虎终于停下手来。   南佼一下子瘫在地上,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珠,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被自己想攻击的对手给救了,南佼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究竟该对丁鸢君抱着何种感情。   “你没事吧?”   丁鸢君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娘。对方的道袍已经被利爪划成烂布条,齐整的发型看不出原本的样式,身上更是染上了道道血红,看起来格外凄惨。   “还能起来吗?”丁鸢君躬身,朝地上的小姑娘伸出手来。   “我……”小姑娘的手伸了一半,却像是想起来什么般,骤然又缩了回去。   “是有些脱力吗?没关系的。”丁鸢君理解地温柔笑笑,却也不急着走,反倒同样半蹲在旁侧,耐心地等南佼休憩完毕。   一旁的爻虎重新缩成猫咪大小,乖巧地跑到丁鸢君手底下撒着娇。   南佼尴尬地咬着下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来也是我的错,没能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制止这家伙。”丁鸢君撸着爻虎的毛发,略显抱歉。   “没事。”南佼低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生怕丁鸢君认出她才是那个幕后黑手。   “不过,它和你是什么关系?”丁鸢君撸毛的手法实在娴熟,看得南佼忍不住好奇。   “我之前喂养过这小家伙一段时间。”丁鸢君的手指已经撸到了爻虎的脊背,爻虎更是直接顺势仰躺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肚皮给她摸。   更直白的说,丁鸢君是在采集灵草的时候认识的这只爻虎。   这只爻虎不怕万毒,还偏偏爱逮着灵草吃,丁鸢君曾喂它吃过几颗自己炼制的丹药,没想到刚好戳中了它的喜好,随后这只爻虎就直接缠上了她。   “不过阿楠一向好脾气,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人,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丁鸢君忍不住有些纳闷。   只有自己知晓原因的南佼顿时羞的脸颊通红。   南佼再也待不下去,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就要离开,却被丁鸢君唤住。   “等等。”丁鸢君手指探向腕间的储物镯,从里面掏出一套崭新的襦裙。   “我的屋子就在旁边,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进去换上。”   是了,刚刚挨了爻虎几爪子,此刻的南佼可以说的上是衣衫褴褛。   丁鸢君半句不提她的难堪,却又处处顾及到她。   对方的善意炽热而又真挚,作为一个一向骄纵的小姑娘,南佼顿时手无足措起来。   可是,程姑娘修为出众,只有她才是最配得上师尊的啊!   不行!她不可以接受这种糖衣炮弹!   南佼狠下心来,猛然喊道:“不要以为这样你就能比得过程姑娘了!在我心中,程蓁蓁永远是最好的!”   嚷完这一句,南佼红着脸扭头就跑,只余丁鸢君持衣物的手还悬在半空。   “程蓁蓁是谁?”丁鸢君遗憾地将衣物收回储物镯,整个人还有些不得其解。   “程蓁蓁……程蓁蓁……”望着对方远去的身影,丁鸢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格外熟悉,但记忆中,她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是错觉么? 第5章   丁鸢君做梦了。   约莫是先前长时间昏迷和“程蓁蓁”三字刺激的缘故,倒是让丁鸢君终于回想起,她并不是简单的身穿。   她其实是穿到了她看过的一本狗血虐恋小说中。   整本书正是围绕着孤女程蓁蓁展开的,讲述了一个替身成真爱,男主追妻火葬场的爱情故事。   书中的女主程蓁蓁开篇遭遇魔物,被前去除魔的剑尊男主所救,为此一见钟情。   为了追逐上自己的心上人,程蓁蓁踏入修仙一途,凭着顽强的毅力修至大乘,更是几度与剑尊历经生死磨难,并肩而战。   只可惜剑尊竟有着一个自小被指婚的白月光未婚妻,纵使程蓁蓁再如何深情,最终也只得默默守候在他身旁。   然而,真相逐渐揭开,程蓁蓁才知晓剑尊之所以会留自己陪伴身边,完全是因为她与对方昏迷多年的白月光容貌相似。   来不及悲伤,终于苏醒、已经拥有剑尊婚约的白月光却尤贪心不足,她视程蓁蓁为眼中钉肉中刺,百般针对陷害程蓁蓁,几番下来她那狠毒的模样倒是终于让剑尊识别了她的真面目   只是这时的程蓁蓁早已心如死灰离去,为了挽回真爱,剑尊各种虐身虐心,更是狠狠报复了曾经伤害过程蓁蓁的白月光。   经过剑尊不懈的懊悔追求,程蓁蓁终于松口,两人再度携手,一起消灭了为祸多时的魔物,最终飞升成仙。   丁鸢君真的很想为这样跌宕起伏的绝美爱情拍手称赞。   ——如果她不是书中的恶毒女配白月光,她未婚夫也不是书中的剑尊男主的话。   结合现实的经历来看,现在的剧情明显已经进展到“白月光”苏醒,固执地认为程蓁蓁是小三,开始处处针对的剧情。   丁鸢君先前看到这里的时候,许多读者都在评论区里嘲讽过这位不自量力的白月光。   【程蓁蓁和季阙之两情相悦,这丁鸢君凭什么就把程蓁蓁打成小三了?】   【肯定是因为她也知道季阙之不喜欢她啊,须知,男人的心靠捉小三可挽不回。】   【笑死,谁还不知道季阙之和丁鸢君完全是由丁千砚指婚的,季阙之根本一点都不爱丁鸢君好吧?抱走我家蓁蓁独美!】   【这丁鸢君可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区区一个金丹期修为,也只不过是个刚入内门的弟子水平了,要不是因为有个好爹,呵。】   【唉,毫无感情的指婚婚约,不仅苦了季阙之,更苦了程蓁蓁啊!】   【程蓁蓁可真惨,为了一个把她当成替身渣男,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追妻火葬剧情了!】   【谁懂啊!你救我于危难,我赔你余生!只要他们站在一起你就知道他们绝对是无可挑剔的一对!两人默契无间,多少次交付性命,在漫长修仙路上扶持前行。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爱情啊!那修为低下的丁鸢君能和季阙之有共同语言么?】   联系起自己和季阙之情真意切的那些过往,想想还挺难过的。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季阙之真的有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养替身了么?   丁鸢君从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她在现代的时候,认识一对生活还算幸福的夫妻。   然而丈夫的同事见不得他们夫妻过的快乐,偷偷诬告丈夫他的妻子疑似出轨。   闻言,丈夫开始变的疑神疑鬼,动不动就要翻妻子的手机,质疑她上班相处的所有男同事。妻子也因为受不了丈夫的多疑,随之争吵。   原本还算恩爱的家庭,就这样因为随时随地的猜疑,变得支离破碎。   从不因为只言片语怀疑某个人,也不因为既定的命运妄自揣测,通过所谓的剧本擅自断定一个人的善恶。   这一直都是丁鸢君的处世准则。   所以,那便亲自用眼睛去看吧。   她相信他们曾经的那些过往,也坚信季阙之并不是那样的人。   松了一口气,丁鸢君仰躺在梦境中,享受着更深层次的睡眠。   然而就在这时——   “他是负心汉!他是负心汉!”   格外嘹亮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梦境荡开一片涟漪,丁鸢君一下子惊醒过来。   浮尘于碎金中飞舞,外面天光已是大亮。   耳膜还在嗡嗡鼓胀,丁鸢君起身来到桌边,隔夜的壶水已经变得温凉,丁鸢君直接提壶倒了几大杯。   冰凉的液体灌入肚腹,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然而,丁鸢君心绪才刚刚稳下,那道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他是负心汉!他是负心汉!”   不是梦!竟是真有人在喊这句话!   是谁在叫喊?话里说的负心汉又是谁?   要知道,她的房间位于潼临峰的核心位置,等闲人一般是难以到达此处的。   丁鸢君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却发现传来的方向是……窗边?   丁鸢君放轻动作,屏息快步来到声源处。   窗扉被猛然推开,只见碧天翠田,外面空荡荡一片,见不到丝毫人影。   丁鸢君不放心地又扫视了一圈,终于看到,在窗台的边缘,此刻正静悄悄地躺着……一把剑?   “他是负心汉!他是负心汉!”   像是验证自己猜测似的,这把剑再次呐喊出声,明目张胆地宣告着一切动静的来源正是它。   丁鸢君垂眸打量着这把剑。   该剑剑鞘通红,上纹浴火凤凰,毛羽根根可现,凤凰作昂首态,栩栩如生,剑身激烈如火,似有嗡鸣,剑刃吹毛可破,寒光乍现,只是靠近,锐利的杀意似乎就要割破手指。   她对这把剑其实并不陌生。   上古神魔大战时期,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以身铸剑,此剑刚一诞生,天际便生华彩,剑刃铮鸣响彻三界,剑体自带玄火,凡被其所伤的魔物都会迅速溃散——这是一把荡涤所有阴邪的极阳之剑。   不止如此,这还是修仙界迄今为止唯一生出剑灵的一把神剑。   丁鸢君之所以熟悉这把剑,完全是因为这把名为鸿瀛的剑正是季阙之的佩剑。   犹记得季阙之刚获得这把剑时,整个修仙界无一不震动,毕竟那可是仅此一把的神剑!   得知此讯,想杀人夺宝者数见不鲜,只是凡妄图夺剑之人皆被季阙之打服,最后只得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季阙之的拥有权。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偏这把剑,在她刚刚回想起的那本书中也有着不轻的戏份。   明明是季阙之手中最为趁手的利器,陪着他征战多年,堪称是本命剑的存在,鸿瀛却偏偏在结局前夕、季阙之杀灭最后一个魔物时突然反水,若不是程蓁蓁眼尖提醒,季阙之必受重创。   放着和季阙之一起飞升的机会不珍惜,反倒偏要跳出来噬主,谁都不清楚这把剑究竟是怎么想的。   事后读者分析,这把极阳之剑可能早就被阴邪污染,所以才会在最后杀死正义的男主。   当然,也可能作者只是纯粹想写个加深季阙之和程蓁蓁感情的剧情罢了。   但具体事实如何,大概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知晓了。   所以,这把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丁鸢君静静凝视着躺在窗外的神剑,心头不解。   更惊讶的是,神剑虽然有灵,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到它口吐人言?   究竟是什么促使它如此激动?莫不是它被什么剑辜负了?   丁鸢君还在揣测,鸿瀛剑倒是终于有了动静。   整把剑骤然凭空而起,恃风而动,灵敏地插入房屋正中。   鸿瀛剑悬浮于半空,光亮的屋室内骤然膨起一团火焰,叫人无法直视,烈烈赤炎旋绕其中,灼灼热风扑脸,丁鸢君脸颊已经沁出几滴薄汗。   鸿瀛剑到底怎么了?总不至于真像书中那样,已经被阴邪污染了吧?   丁鸢君心中还在提防,烈焰便已经开始聚拢,光华散尽,从剑身之上飞出一只——   小鸡仔?   绒毛鹅黄,脑袋浑圆,红嘴尖尖,只一眼便叫人心底萌化成一滩软水。   这不会就是……鸿瀛剑的剑灵吧?   似是猜到丁鸢君所想,小鸡仔跳落在桌面,头颅一扬,米粒大小的眼珠中熠熠生光:“没错,小爷我就是鸿瀛剑的剑灵,天地之间唯一的一只凤凰!”   丁鸢君:“……”   丁鸢君:“虽然但是……这样子明明是小□□?”   “谁是鸡!谁是鸡!”小鸡仔顿时炸毛,根根鹅羽立起,足以见得对方的愤怒。   “小爷是凤凰!”   小鸡仔红嘴开合,继续争辩,哦不,狡辩:“小爷我只是灵力不足,不能展现出完全形态罢了,等小爷有机会让你见见凤凰的真貌,吓不死你!”   丁鸢君:“……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小鸡仔激动地扑闪着幼小的翅膀,当然,鸡是飞不起来的。   看起来应该没有被阴邪污染。   事情不像想象中那么糟糕,丁鸢君也放下心来:“所以,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当然,本小爷作为绝无仅有!举世无双!鸠占鹊巢!酒地花天的凤凰!是特意来拯救你的!”   “但是……”丁鸢君欲言又止。   小鸡仔挺着胸脯,翅膀一扬:“怎么,你有什么异议吗?本小爷允许你发话!”   “鸠占鹊巢和酒地花天这两个成语,是贬义词。” 第6章   “什、什么贬义词!”小鸡仔瞪大了双眼,小黑豆被他瞪成了葡萄大。   “鸠占鹊巢不是在说斑鸠厉害吗?小爷我可是天地间最厉害的凤凰了!”   丁鸢君叹气:“那是形容强占他人房子的。”   “酒地花天这个词怎么不好了!这个词里可是有酒!酒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了!有酒的成语怎么可能不好!”   丁鸢君继续叹气:“这是形容生活荒淫腐化的。”   小鸡仔呆愣愣地定格在原处,整只鸡,哦不,凤凰,像是被雷劈过似的。   小鸡仔仍不认输,顽强地发出最后声明:“小爷我就算不会用成语,也绝不可能是文盲!”   好了,这下谁都知道你是文盲了。   像是知道自己越描越黑,小鸡仔终于住嘴,开始苦大仇深地盯着桌面。   丁鸢君无奈摇摇头,从地上拾起跌落的鸿瀛剑。   这剑灵也真是的,虽然显形阶段很炫酷,但是一朝变身,竟然连自己的身子都不要了。   柔和地拭去剑身上沾染的浮土,丁鸢君也有些好奇:“对了,你刚刚说的拯救我,是怎么回事?”   小鸡仔从抑郁中回过神来,抛来一个白眼:“自然是因为小爷我感知到你注定悲惨的命运,所以特意跑来提醒你的!”   注定悲惨的命运?   如果按她回忆起的原著剧情来说,她的命运确实可以称得上悲惨。   丁鸢君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小爷我是凤凰啊!”小鸡仔自豪地挺了挺胸脯,“身为天下至阳的高洁存在,小爷我可是天生就能够感知其他生物的善恶。”   “所以?”两者间有什么关联吗?   小鸡仔表情严肃,压低了声音:“小爷我知道你就是季阙之的那个未婚妻,打个商量,小爷愿意带着你削了他,如何?”   丁鸢君:……   联想原著,原来这剑打算噬主的心思这么早就存在了么?   不过对方蠢萌蠢萌的,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恶毒反派角色,再看看。   “你那是什么眼神!”小鸡仔再次炸毛,“小爷我看你可怜,勉强把自己借出去帮你报复,你还给我摆脸色!”   “……我可怜?”丁鸢君指着自己。   “当然喽!”小鸡仔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道,“你不会不知道,你的那个未婚夫已经变心了吧?”   言语化作利箭刺入耳中,嗡鸣作响,周边瞬然失声。   这是丁鸢君醒来后,第二次听到季阙之变心的相关讯息。   第一次还是回忆起的原著剧情。   她可以不相信原著剧情,因为那是存在变数的未来,但是她还可以不相信鸿瀛剑吗?   也对,鸿瀛作为季阙之的佩剑,自然可以亲眼见证季阙之曾经的一言一行,季阙之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鸿瀛剑定然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丁鸢君敛睫,声音平静到极致:“……证据呢。”   “这还需要证据?”小鸡仔满脸震惊,脑容量不大的小脑袋转了半天,终于信誓旦旦地开口,“小爷我自己就是证据!”   “小爷我可是凤凰,这可是我靠能力亲自感知到的!”   如果鸿瀛真能列举出个现实一二三,丁鸢君大概会真的一点点验证一切的真假。   但是面对对方这明显强词夺理的表现。   险些崩裂的最后一丝理智于岌岌可危中回归,丁鸢君面无表情地蹦出一个字:“哦。”   “知道了吧!”小鸡仔满意点头,“看在你这么早开窍的份上,小爷我就大发慈悲,愿意带着你去报复,怎么样?”   “哦。”简单回了个字,丁鸢君开始收拾起房间。   去见见程蓁蓁这个书中女主,是她从回想起书中剧情后就做好的打算,虽然因为鸿瀛剑的出现发生了些波折,但是看时间,还是够她走上这一遭的。   眼见对方态度敷衍,小鸡仔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声音直接拉大,开始质问三连。   “你不信我?”   “你竟然不信我!”   “你为什么不信我!”   很抱歉呢,她是唯物主义者,一切建立在非事实上的空想,她全当耍流氓。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要是她真的谁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么——   丁鸢君盯着桌面上还在喋喋不休的小鸡仔,露出一个阴渗渗的笑。   她是不是现在就该想办法把这个书中的大反派提前封印掉?   还在跳脚的小鸡仔感觉到威胁视线,狠狠打了一个激灵,终于匿声。   收拾完房间的丁鸢君满意地拍了拍手:“好了,我要出门了。你要是想回季阙之身边就回去,想继续在屋里呆着也无所谓。”   “总之,我是没时间跟你唠了。”   “我才不回去!”小鸡仔狠狠摇头。   望着丁鸢君远去的背影,小鸡仔面露忧伤,开始叹气三连。   唉,真是个恋爱脑。   唉,就这样被骗的团团转。   唉,真是太可怜太值得同情了。   不行,作为一名伸张正义的凤凰,他绝不忍此女落到如此凄惨下场!   小鸡仔目光炯炯,下定了决心。   ……   丁鸢君其实并没有想好见到程蓁蓁后该说些什么。   书中的程蓁蓁在这时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替身身份,她与剑尊男主的关系也还处在若有若无的暧昧期。   也不知现实和书中究竟存在多少偏差。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尝试交个朋友看看吧。   拾步而起,推开大门,丁鸢君忍不住“咦”了一声。   碧绿丝绦,风弦若韵,盈盈兀立,面如冠玉,芝兰玉树。   斑驳的碎金光点中,白衣谪仙回转过头来,飘忽的发尾于风中摇曳,眼底如薄冰破碎,寒潭暖融。   “醒了?”   却是季阙之,不知何时早就等在了门前。   丁鸢君匆忙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见没有不妥帖处,这才不好意思地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季阙之缓步而近,风浪兜起衣袂飘飘:“在等你。”   差点忘了。   在三百年前的每天,他们都曾是这么过来的。   元清宗的内门弟子平日里课业主要分成两部分,除了自己师尊授予的课程,还会有全部弟子都要上的通用课程。   没有现代闹钟督促的丁鸢君经常摸不准起床时间,往往睁开眼的时候,早就迟到了一个时辰。   知道她的情况后,季阙之每天早晨都会早早候在她屋外,等她一起去上早课。   但偏偏,没有一次肯敲门叫她起床的。   然后,季阙之就会背着衣冠狼藉的她,手中掐着顺风诀,在潼临峰的路上飞奔。   最后,往往就落得个两人一起迟到,被宗门长老罚做任务的下场。   她那时就会愧疚地低着头:“为什么要等我?”   一个人云淡风轻解决完两个人任务的季阙之:“一个人做惩罚任务会太累。”   “以后不许等我了!”   可惜他没一次听的。   后来丁鸢君也尝试让季阙之早早敲她房门,结果她每天还是睡到自然醒。   她有时气得急了,就会揪着他袖子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叫我?”   季阙之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想让你多睡饱些。”   她努力瞪着眼睛威胁:“下次不许这样了。”   结果他每次都是一如既往。   渐渐的,等她也学会了顺风诀,就会叉着腰和他比究竟谁能够第一个到达课堂。   然后季阙之就学会了御剑飞行。   她也会像个大猩猩似的站在他的剑上威风凛凛地叫嚎。   季阙之永远会等在她的屋前当她的司机。   这样的日子度过了很多年,没想到这个习惯他一直留续了下来。   丁鸢君看着高高的日头,有些不好意思:“你等了很久吧,其实可以早点敲门的。”   季阙之摇摇头。   也对,争辩了这么多年,她早该知道季阙之对她睡饱的执着的。   丁鸢君朝他玩笑道:“你来等我做什么?现在总没有课业还要上吧?”   季阙之朝她伸出手,她自然搭上,掌心下的手掌余温微凉,纹路沟壑绵延,骨节错落有致,筋脉默默鼓动。   “这些年元清宗变化很大,怕你不适应,便想着多带你逛逛。”   两人牵手走在路上,丁鸢君时不时用余光描摹着对方的侧影,心绪悄然浮动。   她与季阙之间的感情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却是从小到大漫长厮守中的陪伴。   季阙之会盯着不认真的她,看她一字一句念出正确的法术口诀。   她会用自己并不精湛的女工,歪歪扭扭缝着他在打斗中破损的衣物。   季阙之会代替她应下宗门内所有挑衅者的决战。   她会想方设法寻来灵植仙草,为他炼制治愈丹药。   季阙之会在下山执行任务时,一整夜执剑守在她的屋外。   她也会折一叶翠柳,为他吹奏曲子消解他的疲惫。   丁鸢君知道自己其实算不得多好,在以修为至上的修仙界中,她其实是那个最被瞧不起的异类。   秋风飒飒,她低着头说出自己的顾虑,本以为对方会扭头离开,然而——   她的竹马手中摩挲着鸿瀛,神情亦如一如既往,风轻云淡。   “师尊授予我的剑法讲求至情至性,我并不需顾虑太多,我只知,你是我的心之所向。”   短短几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又朴实真挚得叫人心底发烫。   一切就是那样水到渠成。   潼临峰的路边种了几颗橘子树,此时结了果子,圆圆小小地隐匿在叶后*,宛如她此刻无法言明的小心思。细风扫过裙边,裙尾卷起波浪,丁鸢君的心飘飘忽忽的。   “对了。”丁鸢君深吸一口气,猛然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听说,元清宗有个名叫程蓁蓁的姑娘?” 第7章   丁鸢君在问这句话之前,有想过季阙之可能会产生的所有反应。   或许,他并不知道程蓁蓁的存在,约莫会轻轻偏头,困惑地问她是谁。   又或许,一切轨迹正如原著的发展,他会神情不自然,对此避而不谈。   季阙之脚步不曾停顿,牵着她的手施力如常,嗓音淡淡,不见波澜。   “是有这个人,她是一名大乘期修士,还是一名炼丹师,因缘巧合下,我曾救过她一命。”   眸光澄澈,望之坦荡。   一句肯定,一句身份介绍,一句彼此关联,如此简洁明了,却又交代得明明白白。   “哦,这样。”丁鸢君低着头,缓步的脚尖踏过一片片摇摆的婆娑树影。   认识,但也点到为止,仅是认识。   不过丁鸢君还是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她也是名炼丹师?”丁鸢君有些惊讶,在原著中,程蓁蓁自始至终就只是一名略有天赋的修士,可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精通什么炼丹。   “你不知道?”季阙之挑眉,“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打听到她会炼丹,才想来找我为你带路的。”   “带、带路?”丁鸢君声音有些磕磕巴巴。   “不是吗?”季阙之眼里划过笑意,“毕竟有人专门爱好这个,还没辟谷的时候,为研究此道,竟连着三天都未进食过米粟。”   黑历史被重提,丁鸢君满脸沧桑。   季阙之所说的那次,正是她经过多番药性摸索后第一次尝试炼丹,偏偏两棵灵草的药性怎么都融合不到一起去,她不吃不喝,还炸了两次炉,弄得脸颊一片黑黢黢,气得她嗷嗷直叫。   最后还是季阙之早早发现了不对劲,跑去小黑屋里把她揪了出来,一点一点抹净她可怜兮兮的泪珠。   不过,比起她这种知道丹药存在后,才开始如法炮制的人来说,程蓁蓁这种从无到有地发明出一种东西的本事,明显是比她还要厉害的。   这样想来,她见程蓁蓁的心情反倒越发迫切了些。   毕竟,她是真的喜好炼丹,而学术交流,总是要多多切磋,才会变得愈发精进。   丁鸢君眨了眨眼睛,有模有样地行了个拱手礼:“好吧,那就拜托你带路了!”   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得前方骤然一片杂乱,哭嚎连连。   什么情况?   丁鸢君侧头,悄悄使眼色询问,季阙之修为感知都比她高深,很快探知到前方情况,为她做出解答:“有人中毒了。”   丁鸢君轻咳两声:“我……”   丁鸢君话音才刚起了个头,季阙之就直接看穿了她的想法:“你若想去,便去。”   “嘿嘿。”丁鸢君露出个不好意思地笑,手中掐诀,抢先几步奔到了功德堂。   功德堂,设立于元清宗外门,用于颁布宗门需要执行的各种杂务,并给以积分等奖赏,远远听到的嘈杂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救命啊!救命啊!谁能帮帮忙啊!”   丁鸢君才刚入门,就被这响彻云霄的凄厉哭喊震了个激灵。   她踮起脚尖,远望过拥挤的人圈,才看清是名面容粗犷的男弟子,怀里正抱着另一个嘴唇乌紫昏迷不醒的男弟子,哭得涕泪横下,满脸狼藉。   围观人群则是满脸叹惋。   “可怜呐……听说这两人在凡间时就是好友,又一同拜入元清宗,平日里常一起执行任务,关系比亲兄弟还亲!”   “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外门任务,谁能想到那狡猾的魔物竟然怀有剧毒呢!这人明明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结果眨眼就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现如今,大概唯有清愈丹才能保命了,可这东西向来难得,就算有也是千金难求,更多留着给自己保命,怎么有人能掏的出来!”   救人心切,脚比脑快,丁鸢君甚至顾不上思考被两人拒绝的可能,就已经快步来到了近前。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可以疗伤治毒的丹药。”丁鸢君挤开人群,语气迅疾,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探向手腕上的储物镯,从中掏出一个盛着丹药的白色瓷瓶来。   这丹药由她昔日所炼制,具有祛除百毒的作用,此时刚好对症。   哭得快要背过气的粗犷弟子猛然抬头,脸上还带着知道没救了的死寂,却在看清丁鸢君的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眼中饱含激动,双臂狠狠抱紧了丁鸢君的大腿!   “谢谢……谢谢……”粗犷弟子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右手快速接过丹药,几步来到中毒弟子身边,给他喂服下丹药。   丁鸢君给过去的丹药见效极快,药丸才喂下片刻,中毒的男弟子嘴唇上的黑紫就已经消散得快要看不清痕迹,明显是脱离了危险。   眼见得中毒弟子已经无恙,丁鸢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有些呆愣地看着空空的手掌心。   她炼制的丹药,竟然头一次有外人肯毫不质疑地吃了?   尤记得她第一次成功炼制出丹药后,除了送给关系最紧密的丁千砚和季阙之,她也曾兴高采烈地将为数不多的几颗丹药分给其他师兄师姐。   然而。   “丁师妹,我已经辟谷,不该再服用外物。”   “这东西的样子,不会有毒吧?”   “丁师妹,我话讲的直白些,你一个金丹期,搞出来的东西我实在放心不下。”   “季阙之肯吃?还不是因为你们关系好?他修为高吃了没事,我可不行。”   千言万语,没有一人愿意服上一服。   那时,万般辛苦作废,她心灰意冷,也曾想过要不要彻底放弃对炼丹的钻研。   但直到最后,她还是在所有人不理解的鄙夷目光中,蜷缩在小小一屋,一点点记录着研究出的感悟,守着小小一炼丹炉。   曾经的坚持能够看到结果,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缔。   丁鸢君只觉得眼角有些酸胀。   几步之外,危机解除的粗犷弟子萧超长舒一口,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上前几步抱拳道谢:“程姑娘,这次真是谢谢您了!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在下愿万死不辞!”   程姑娘?   想起方才季阙之对程蓁蓁炼丹师的介绍,丁鸢君揣测,他应该是认错了人。   丁鸢君并不在乎什么名声,不过想到自己炼制出的丹药终于能有了用武之地,她还是温和着摇摇头:“我不是什么程姑娘,我姓丁。”   此话一落,原本欢快下来的堂内,却是霎时氛围一紧。   就连萧超也是面色大变,忐忐忑忑地问道:“这、这怎么可能呢!”   余光瞥见刚刚踏入堂中、迟来的季阙之,萧超更是笃定了一般,顽固地说着自己的认知:“您、您一定是在开玩笑吧!跟在元毓剑尊身边,又能随时掏得出清愈丹,您怎么可能不是程姑娘呢!”   丁鸢君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算她不是程蓁蓁又如何?中毒弟子身上毒素的消解肉眼可见,丹药起了效果,关她是谁又何干呢?   丁鸢君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是什么程姑娘,我姓丁,丁鸢君。”   “您怎么能这样呢!”   出乎她意料,萧超的声音里骤然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程姑娘的炼丹传承可是来自远古大能,程姑娘本身又是大乘期修士,只有这样她才能炼得出丹药啊!”   “那么多人想复刻程姑娘的炼丹术,却没一人成功的,您还不明白吗?”   “您这是在害人啊!”   就连周围的人群也再度议论纷纷。   “不是程蓁蓁?她怎么敢随便给人丹药的?”   “想找别人试药吧!真是心黑!这可是一条人命!”   “这种人真该被拖到戒律堂,好好惩治一番!”   指责的话一句连着一句,丁鸢君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她才骤然回神。   渡劫期的威压兜头罩下,还在喋喋不休的人群霎时匿声,冷汗淋漓。   只有还在哽咽的萧超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这、这丹药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不!不是程蓁蓁的丹药,它肯定会有后遗症!”   萧超面容惶恐,目光紧紧锁定季阙之。   他几步上前扑跪在季阙之面前,头颅一下一下重重磕在石制地板上,乌紫蔓上了额头:“剑尊大人,您和程姑娘关系向来亲密,能不能帮帮在下的兄弟!求您帮他讨要一枚丹药吧!”   丹药效果如何不是看事实说话的吗?   明明治好了,它明明治好了。   眼前的画面荒诞而滑稽。   丁鸢君静静伫立在原地,恍然间,只觉得周身坠入寒窟。   波浪接踵跌宕,四肢僵冷彻骨。   纵然能消解毒素,但终究还是没人愿意服用她的丹药。 第8章   丁鸢君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功德堂。   立在旷野,窒息感渐渐抽离,好似几近干涸的溪流并入大海,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苍白的嘴唇总算增添了几分血色。   季阙之回看的目光微寒:“我刚才,应该拦住你过去的。”   丁鸢君摇了摇头,勉强提起嘴角:“其实我早有预料,只是我把药瓶递过去的时候,看到他们愿意服用,还是忍不住高兴。”   “不过已经很好啦!”丁鸢君很快想开,在她呆在修仙界的几百年岁月里,她早就学会了开解自己。   “毕竟我的丹药还是第一次救人呢!我过去的那些钻研总算没有白费!”   季阙之冰寒的神情缓和,附和颔首:“确实很厉害。”   “对吧!”丁鸢君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也像张扬的小老虎般扬了扬爪子,“不理解我的丹药,绝对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说不准我留下的这些炼丹技法,过个几百年就会被别人当成是什么大能的珍惜遗物秘籍,从而被再次发扬光大呢!”   季阙之静静站在一旁,凝望着眼前的一幕。   不自怨,不自弃。   在所有人都注视不到的目光里,她永远独自地绽放着独属于她自己的魅力。   “好啦,那就再次启程吧!”   季阙之愣怔中回过神来:“去哪儿?”   丁鸢君佯作生气:“忘性这么大?不是说好了要给我带路的!”   季阙之错愕:“现在?”   “本小姐是那种扛不起挫折的人吗!”丁鸢君双手叉腰,鼻子扬的老高。   “更何况,经这一番,我可是更想学习程姑娘在炼丹技巧上的厉害之处了。”   “炼丹路上有人陪着一起研究,可比孑孓独行舒服多啦!”   说罢,丁鸢君又面露担忧:“只是不清楚对方性格究竟怎样,愿不愿意和我这种人一起探讨。”   “不会的。”季阙之出声安慰,“程蓁蓁她……”   “是个很良善的人。”   ……   出乎丁鸢君的意料,她本以为程蓁蓁作为一名非元清宗人员,大多会住在供奉、执事居住的主峰,或者外门弟子居住的外峰,然而——   “她竟然也住在潼临峰?”   季阙之在旁解释:“掌门言,她因与我渊源来至元清宗,又乃大乘修士,怕在其他峰都是屈就,才把她安排到了我这里。”   丁鸢君也没在意:“不过也没关系啦,住得近,以后探讨问题的时候就不用跑太远了,这样反倒挺方便。”   在两人谈话间,一间别致的屋舍已经近在眼前。   红墙绿瓦,丛林掩映,灵气环绕,只一眼便觉出通天的气派,就是与丁鸢君想象中的有些区别。   她左瞧瞧,右望望,实在看不到一片种植灵草的土地,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本灵植爱好人士,还以为能在这里看到大丛大丛的入药灵草呢。   “好啦,我要进去了,就麻烦你在外面稍等了。”   季阙之疑问:“不需要我陪你吗?”   丁鸢君摇了摇头:“我进去是问炼丹相关的,你又不精通此道。”   “更何况,有人会觉得这样是偷师。在不知道别人的忌讳前,还是小心些好。”   交代完,丁鸢君挥了挥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边,轻轻叩了叩门。   没等多久,沉重的实木大门缓缓拉开,门后便露出一位身着绿裙,梳双环髻,面无表情的姑娘来。   “您便是程……”   丁鸢君刚开了个口,就被那姑娘不耐烦地打断:“是来讨要丹药?”   绿衣姑娘语气很冲,语速很快:“你们这些人能不能认清点自己的身份,丹药贵重,能是随便给的吗?”   丁鸢君连忙摇头辩解:“不,我是想见一见程姑娘。”   好险,差点不礼貌叫错了人。   “你谁啊?程姑娘是说见就——”说了一半的句子戛然而止,终于正脸看人的绿衣姑娘霍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绿衣姑娘有些磕磕巴巴,还忍不住回头朝房舍内张望,直到短路的大脑终于连接,她隐隐琢磨出什么,这才再次开口。   “是要见程姑娘?跟我来吧。”   绿衣姑娘在前带路,丁鸢君跟在她身后,这才隐隐琢磨出这姑娘应该是个类似丫鬟的角色。   “好了,到了。”七转八折,绿衣姑娘总算把丁鸢君带到了一处房前。   绿衣姑娘轻轻敲了敲门,直到屋内传来一声“进”,绿衣姑娘这才打开房门,示意丁鸢君入内。   入目,先是几扇云母琉璃座屏掩映,丁鸢君几步绕过,这才是见到了程蓁蓁的真容。   玉肤花貌,双眸水润,发似鸦羽。身姿纤细玲珑,面容端庄恬静,一身月白长裙,雪纱披肩,发间却点缀华翠,一片雍容不俗。   但是撇去那些外在的装饰,真正给予丁鸢君震撼的,还是她的容貌。   纵然书中有提到,但直到真正见到真人,丁鸢君这才意识到,她们之间,真有着七八分相似。   看着对面的人影,一言一行间,就好似是在照着有些朦胧的铜镜,半睡不醒之间,应该是真能把她们认作是同一人。   程蓁蓁应是也没料到来者竟能与她长得这般相似,双眸放大,嘴唇忍不住微张。   然而片刻之间,她便收敛了全部情绪,一字一句确认道。   “丁姑娘?”   丁鸢君搓了搓自己的发尾:“你认识我?”   程蓁蓁言语平静,不见波澜:“只是揣测,不过看你应答,应该是确认无疑了。”   诶?她有那么大名声吗?要知道她因为修为不高的缘故,在元清宗从来都是小透明般的存在。   丁鸢君还在疑惑,程蓁蓁却已背对过身来,清冷的目光觑向窗外:“不知丁姑娘找我,有何贵干?”   丁鸢君也不再多想,朝她露出个自来熟的笑:“在下听说您是一名炼丹师?”   “不错。”   听起来不像什么难相处的人。   丁鸢君趁热打铁,拱手行了个礼:“在下亦为炼丹同道,听说姑娘在炼丹一路上颇为盛名,便想着相互切磋、探讨学习一番,取长补短。”   “你会炼丹?”程蓁蓁轻笑一声。因为是背对,丁鸢君并不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丁鸢君困惑地挠了挠头,不过仍诚恳地回答了:“在下确实擅长炼丹。”   程蓁蓁猛然回身,言辞激烈,丁鸢君这才发现,对方早已在不知何时变幻了脸色。   “擅长?怕是想切磋是假,打算借机偷学才是真吧?”   “丁姑娘应该知道,随便觊觎别人的传承,不是什么君子所为吧?”   虽然不知道对方敌对的态度从何而来,丁鸢君还是仔细解释道:“程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如若程姑娘介意,在下也并不会多做打扰。”   程蓁蓁脸庞紧绷:“好,那我告诉你,我确实介意。”   丁鸢君默默叹了口气。   同好不愿与她一起努力奋进,她确实有些沮丧失望,不过合作与否是对方的权利,对方的担忧有理,她自然不能强行要求对方配合。   “这次上门打扰了,在下告辞。”   直到人影离去,四下寂静无人,暖风兜入阁室。   无言矗立原地良久的程蓁蓁这才终于如绷紧的弓弦般松懈下来。   她轻轻咬唇,从腰处的储物袋里掏出一本朴实无华,用针线缝制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的字体相比于毛笔字宽度极细,里面记录的文字也缺胳膊少腿极难看懂,上面也并没有什么灵气萦绕。   这便是程蓁蓁继承而来的炼丹秘籍。   那时,她初跟着季阙之来到元清宗,因缘巧合之下,在潼临峰里得到了这本炼丹技法传承。   接受传承时,并没有出现什么大能授功,这本册子也只是简简单单地躺在那里。   后来,程蓁蓁无数次庆幸,她之所以能得到元清宗这么多人的支持与尊重,除了她的修为升至大乘,与她成功钻研出这本册子上的炼丹秘术也密不可分。   程蓁蓁深吸一口气,将小册子再度珍之重之地置放在贴身储物袋里。   喧嚣散尽,只是再也无人知晓,小册子上用眉笔一笔一划勾勒的,分明是整个修仙界无人使用的简体字。   行星垂落,寒夜月明,月华笼罩处,坡路蜿蜒陡峭。   山路之上,只见一我见犹怜的白衣女子提着衣裙,缓步而行。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抵达目的地。   “你来了。”   “是,我来了。”程蓁蓁立在原地,林叶阴影洒下,遮住了她的面庞。   与之相对的季阙之刚刚结束一番修炼,他张起眼眸,虚无缥缈的白色灵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身体。   两相无言之际,程蓁蓁率先开口。   “我今天见到她了,你的未婚妻。”   季阙之语气淡淡:“我知晓,那时,我便在屋外。”   “你在屋外?竟担忧她至此么?”程蓁蓁垂着头,内心只觉得凄楚。   “所以……我是替身?”   “我当初并未要求你跟来。”   “是,是我下贱,是我先妄动了春心,所以才眼巴巴跟在你身后,陪着你摸爬滚打,走到如今峰主的地位。”程蓁蓁头颅轻侧,试图挡住自己欲流的泪水。   “但我不信你的话!若真如此,那我们一起并肩而过的日子又算什么!”   “你们只是婚约而已!可我们那些过往确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我不信你心弦丝毫未动!”程蓁蓁皓齿紧咬,字字指控。 第9章   丁鸢君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房间,一边慢吞吞打了个哈欠,烛灯点亮,不大的光芒塞满了整间屋子,   视线之中已经捕捉不到跳脱的鹅黄身影,可能是已经回到季阙之身边了吧。   丁鸢君无心多想,指尖掐了个驱尘术的法诀,便要整个身子扑倒在柔软的大床。   “女人,是在找小爷我吗?”   突兀响起的声音中止了丁鸢君的举动,她揉了揉眼睛,只见一只小鸡仔正在她的床上熠熠生光。   尚还困倦的丁鸢君,顿时因这霸气油腻的发言,狠狠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在这?”   鸿瀛有灵,季阙之从未限制过它的自由行动,可它毕竟是堪比本命剑的存在,一般情况下也绝不会脱离季阙之身边太久。   丁鸢君虽说它去留随意,可也是默认它会早早回去的。   小鸡仔头颅顿时帅气一扭:“小爷我可是说了不回去!这叫言之过甚!”   丁鸢君忍不住扶额:“是言而有信。”   小鸡仔表情一僵,掩饰般地咳嗽了几声。   不过元清宗近来周边和平,也不见什么魔物痕迹,鸿瀛剑就算不回去也无伤大雅。   丁鸢君没再多理会,走到床边铺起床铺来。   百年一次的修仙界四大宗门大比近在咫尺,元清宗对魁首一位势在必得,为了筛选出需着力培养的人才,元清宗不日还要举办一场宗内大比。   这也是白日里季阙之带她熟悉宗门的时候,她了解到的。   作为一名修为平平者,这般大比和她实在是没什么联系。   但是不巧,季阙之所收的三位亲传弟子都要参加这场大比。   修仙界刀剑无眼,演武台上死伤不论。   师娘如母,她必然也得多加关心。   说起来,季阙之所收的三位弟子究竟模样和脾性如何,她都还未见识过。   这几天她得好好想想,该送这几个徒弟点什么见面礼。不过既然宗内大比将至,她就试着送些法器吧。   除此之外,待到宗门大比结束,她与季阙之的婚期约莫也要将近了。   把未来时日的待做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眼前的床铺也已经就绪,丁鸢君拍了拍手,便要入睡。   “等等!等等!你别睡啊!”一旁的小鸡仔扑扇着翅膀,强烈地宣告着他的存在感。   “还有什么事吗?”丁鸢君掀被褥的动作停在了半路,好气地听听鸿瀛还能说出什么言论。   小鸡仔叹了口气,表情严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们签订本命契约吧!”   “和我?”丁鸢君实在想不到,鸿瀛能说出这种让整个修仙界知道后,都要抖上三抖的惊天发言。   季阙之为什么不与鸿瀛剑签订本命契约,是因为他不想吗?   当然不是!   对于一名剑修来说,签订本命契约就说明自此以后,人与剑性命相连,福祸相依。   不仅如此,本命契约成立后,剑修会更容易达到人剑合一的状态,修行上面更是会飞跃一个不小的台阶,而剑本身也可以得到剑修灵气的滋养,可以说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契约了。   但是鸿瀛剑终究是把神剑,还是一把拥有剑灵自我意识的神剑。   上古神剑,寻常修士难以驾驭,季阙之光是取得这把才出世神剑的认可,就耗费了不菲的力气。   至于签订这种把自己绑定、非对方不可的契约?   它是那种没人要的东西吗!   鸿瀛自然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那就换一把?   笑话,就连傻子都知道,不愿签订本命契约的上古神剑,要比一把可以签订本命契约的普通剑强上无数倍。   因此,鸿瀛和季阙之之间最后才达成了如今的这种局面。   虽非本命剑,但职责也与本命剑大差不离。   但是有一天,所有人求着想要却苦求不来的神剑,却突然对她说要与她签订本命契约,这简直就像是个大馅饼,从天而降到了她身上。   丁鸢君不解:“为什么?”   小鸡仔暴躁跳脚:“当然是带着你捅了季阙之啊!这么好的机会,小爷我都把身卖给你了!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这鸿瀛剑捅人的心思怎么还没断绝吗?   丁鸢君摇了摇头。   “你不答应?”小鸡仔毛都炸起来了,满脸不可置信。   “为什么不答应?负心汉该砍就砍!你们女人都这么心软的吗!”   “这和心软没什么关系。”丁鸢君微微弯身,和一旁的小鸡仔四目相对,“排除季阙之是负心汉这个伪命题。我是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我其实是用刀的。”   是的,虽然她父亲丁千砚是剑修,季阙之也是剑修,但是在她最初踏入仙门的那刻,刀才是她常用的家伙。   追溯原因,自然是因为刀法不像剑法那般弯弯绕绕,对于她这种从未接触过这方面的人来说,更好上手罢了。   只是后来,她还没来得及尝试用剑,就再也找不到自己修仙的信念,于是早早抛弃了各种利器,开始了摆烂炼丹的人生。   说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小鸡仔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种充满了不可思议,但细想竟非常有道理的回答,一时竟哑口无言了。   “好了,时间真的不晚了,我真的要睡了。”   “那就去学!”   小鸡仔猛然抬头,语气坚定。   “只要能捅死季阙之,这点困难算什么!”   丁鸢君叹了口气,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按住了还在折腾的小鸡仔。   虽然这只剑灵总是时刻要求她捅了季阙之,可对方毕竟是站在她的角度上考虑的,作为为数不多的她能感受到善意的存在,丁鸢君揉了揉他的小脑壳。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小鸡仔眼睛亮闪闪:“所以你同意了?”   “当然不是,不过我会慎重考虑你的话。”   说起来,她今天确实太过欣喜于多了个炼丹的同道中人,倒是把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这上面,完全忘了观察程蓁蓁和季阙之间有没有什么异常关系。   有鸿瀛和原著佐助,以后还是多注意些。   小鸡仔满脸恨铁不成钢,最后只得挥了挥翅膀。   “好好好!你去睡吧!”   “真是的,都怪本小爷太过好心,见不得一个无辜可怜人。”   “以及,这个随时帮助你的协议,小爷我承诺永远有效!”   ……   夜风冷彻,更深露重。   程蓁蓁苦诉的泪水溅起一圈圈涟漪,目送对方绝望离去的身影,季阙之淡淡垂眸。   他盘腿而坐,手作法势,汹涌澎湃的灵气应招而来,天际风云变化,随之起伏。   这便是渡劫期大能的威势,感天地而撼万物。   精纯的灵力流经四筋八脉,循环一整个周天后又回归丹元,一切没有任何异兆。   只除了丹田之处,灵气海丝毫未涨,就好似吸收的灵气如泥牛入海,再也看不到半分踪迹。   自从升到渡劫末期,他的修为已经许久没有寸进了。   修仙之人有七个阶段,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和渡劫,其中每个阶段都需要吸收天地灵气,将之凝聚为灵气海,当灵气海的海域扩张到一定地步后,就会再度凝缩,也就是所谓的升阶。   升阶之难,难就难在一个专。   修仙者,非大毅力不能成也。   每个人踏入修仙一路,都会有着一个最为坚定的信念,只有信念专注者,吸收灵气才会如鱼得水,步步高升。   只是大多人在修行中,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心中生了杂念,背离了修仙的初心,自此难以更近。   季阙之师承丁千砚,功法自然也一脉相承。   丁千砚的功法讲求至情至性,于修仙一途可谓再贴切不过。   季阙之的至情,就取自于丁鸢君。   只是自初心而起,他于修行之途上从未有堵塞,而今却步步都是坎途。   难不成,他的心真的变了?   季阙之目光骤然一凛,指尖轻弹,林间枝叶纷纷化作剑雨,朝他的指向袭去。   只见剑雨指向处倏而闪出一个人影来,人影袖口一兜,叶片尽数陨落,他紧跟着脚尖轻点,眨眼便跃至季阙之身前。   立定,来者右手轻捋胡须,满意点了点头:“季剑尊,好敏锐的直觉。”   灵气收敛,季阙之抬眸看向来者:“许掌门何故来此?”   来者年长却不乏精气神,眼窝凹陷,眼神却是锐利明亮的——正是元清宗掌门,许蔚。   许蔚眼睛眯起,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衣袖:“虽然是你的私事,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番,你真的一心想与丁鸢君结为道侣?”   晚风掠过发尾,季阙之薄唇轻启:“你既然知道是我的私事,议事堂上我又已经表态,何需多问。”   许蔚温良笑道:“我只是出于掌门的义务多加提醒一番而已。”   “我困囿在渡劫末期已经多年,将来无论飞升还是陨落,你是最有可能担任掌门一职的人。”   他目光远望过潼临峰,辨不出神情:“至于那丁鸢君,我承认她的父亲确实很出色,只是作为一名金丹期修士,她实在难当未来掌门夫人之职。”   “我知你与魔物有着深仇大恨,掌门一职你势在必得,然而多这一变数,得失与否,则全要靠你自己仔细权衡了。” 第10章   出于修为不同和简化流程的原因,宗内大比主要划分为三个擂台,完全是比照着宗门大比的制式来的。   练气筑基金丹者为一组,元婴化神者为一组,大乘者为一组,作为每个宗门压轴的渡劫长老们则不参加这种大比。   身为优胜者,每组的前五不仅可以收获一个于宗内聚灵坛修炼的名额,还能于藏宝阁内法宝任意挑选其一,以及一个向任意修为者发出挑战的机会。   聚灵坛平日里非大贡献者不得去,在此修炼者,吸收灵气的速度将会达到平日修炼速率的十到百倍!   擂台之上不禁法宝的使用,因此在藏宝阁内挑选到的法宝,能极大地助力他们在宗门大比上取得更好的名次。   至于这个向任意修为者挑战的机会,则完全可以选择向渡劫期长老挑战,在切磋之中收获对方的指点,弥补自身不足。   当然,作为此次大比的最终魁首,宗门内还会提供几棵上千年限的稀有灵草,以及一个程蓁蓁出手帮忙炼制丹药的机会。   总而言之,大比优胜者所能得到的奖励,各个都是令人眼红的存在。   “所以,你就可以在大比之上耀武扬威,一招横扫所有强敌,欣赏他们不服气的丑陋嘴脸!”   丁鸢君看着隐匿身形,也要顽强缀在她肩头的小鸡仔,不忘沧桑地反驳:“耀武扬威也是贬义词。”   “以及,你真的要时刻盯着我吗?”   由于脱离季阙之太久,鸿瀛剑最后还是心怀不愿地飘了回去,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没想到剑灵直接来了个金蝉脱壳,纵然剑在远方,但心犹在此处。   “那当然!”小鸡仔翅膀一抡,“如果不实时跟在你身边,听不到你后悔的第一声哭喊,那多遗憾!”   丁鸢君面无表情:“哦。”   说起来,丁鸢君现在要前往的地方正是潼临峰的正堂。   先前,几名弟子因为间或在外执行任务,总不能齐聚一堂,如今宗内大比将近,几名弟子总算全都回归,季阙之便想着引自己的亲传弟子与她会个面。   季阙之至今共收了三名亲传弟子,两男一女,分别为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和元婴中期。   一想到自己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莫名有点愧疚怎么破。   丁鸢君对这次会面也颇为看重,光是选择见面礼就让她犯愁了许多天,最*后还是从自己的储物镯里选出了三件贴合他们修为,又威力不俗的法宝。   丁鸢君手中的这些法宝件件不凡,全都是丁千砚早年为保护修为不高的女儿,一股脑赐下来的。   而丁鸢君决定送出的这三件更是其中的珍品,哪件拿出去都是任人艳羡,恨不得争抢到底的存在,现下想想还有些肉痛。   摇了摇头,丁鸢君踏入了正堂。   作为潼临峰的门面,正堂颇有一股土豪气息,从大红大紫的琉璃玉石屏风到左凸右凹的盆栽绿植,从简笔崎岖的挂画到奇形怪状的陶瓷茶盏,件件摆置原料华丽,其形不俗,誓要给人以一眼震撼人心之感。   这番布置,全由丁鸢君早年提议,丁千砚与季阙之亲手实施所成。   身为罪魁祸首,丁鸢君眨了眨眼。   她默默扫了一圈,发现她到的并不算晚,里面只有季阙之一人。   季阙之此刻正静坐在上位,姿态如竹如松,手中持一茶盏,氤氲灵气环绕——就是背后那幅纤弱美女倒拔垂杨柳图有点破坏氛围。   丁鸢君搓了搓手,对于直扑到季阙之怀里的行为,有点小心动。   只是右脚才刚踏出一步,一只小鸡仔便从肩膀闪现而出,猛然挡脸!   对方嘿嘿一笑:“我!不允许!”   仗着隐匿了身形,除丁鸢君外其他人看不到他,小鸡仔指指点点:“不听凤凰言,吃草在眼前!”   “是吃亏在眼前。”   “有我在!你休想与负心汉负距离接触!”   丁鸢君张大嘴巴:“等等等!你的负距离是我想的那个负距离吗?”   “啊?负不是形容比近的程度更深一步吗?”   丁鸢君长吁一口气,差点以为这鸡仔真跟它的毛一样黄了。   不过丁鸢君毅力坚定,面对小鸡仔的左右拦截,丁鸢君使出弯腰大法,一个疾步便扎到了季阙之怀里,狠狠抱住了他的腰。   劲瘦有力,腰肌分明,腹肌紧实,不错不错。   手中的茶盏一个震荡,季阙之手指一点,茶盏顿时凝在半空,不见半分水珠洒落。   将险些倾洒的茶盏放置回桌面,季阙之满脸无奈地任由她抱着,甚至还为她整理了一番有些散开的发髻。   恰逢垂帘叮咚,随着一串脚步声,三位刚至正堂的亲传弟子亲眼见证了这场师尊师娘“恩爱”的场面。   啊,好像有点失态。   丁鸢君撑着季阙之大腿匆匆起身,掩饰地咳嗽了几下,坐到了旁边。   坐定,丁鸢君先是悄悄打量了三位弟子一番。   最前方那位身材高量,体格壮实,眉目坚毅,打扮简朴,带着些苦行僧的风范。   中间那位则是另一个的相反面,对方布料华美,配饰雍容,身材略显瘦削,眉眼尽是张扬,似是哪家的贵公子。   至于第三位——这不是那天差点被爻虎咬到的小姑娘吗!   丁鸢君还来不及惊讶,季阙之已经开口为她介绍起来。   “最前方那位是大弟子徐光成,他出身寒门,修行刻苦,剑道为刚。”   “中间那位是二弟子谢秋痕,其剑法颇诡,于暗器一道有所小成。”   “最后那位则是三弟子南佼,出身名门,剑道求直。”   三位弟子依次板着脸行礼,丁鸢君照序送上自己挑选良久的见礼,此番见面至此,也算差不多了。   只是几位弟子期间脸色一直不虞,就连接过见礼时也不见好转,不由叫人怀疑他们是生性如此,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都送你们那么稀有的法宝了,好歹给个笑脸吧!丁鸢君暗中嘀咕,轻轻叹气。   “师尊,程姑娘最近要炼制一款新的丹药,不知您何时去她那里帮忙护法。”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正堂中突兀响起。   语毕,南佼瞧瞧朝丁鸢君的方向看了一眼,起初有些愧疚,不过很快坚定起来。   紧接着,徐光成也跟着发言:“宗内大比将近,程姑娘送在下几瓶稀有丹药和灵果,还望师尊帮忙掌眼。”   谢秋痕不发一言,只是将丁鸢君送出法宝丢到储物袋里的动作,明显随意轻率。   几名弟子依次秀出从程蓁蓁处收到的灵丹妙草,就算丁鸢君反应再迟钝,也能明显察觉出他们对自己的针对。   不过,丁鸢君的重点明显没落在他们的对比上。   唉,她也想送各种丹药啊,要不是没人愿意吃,她能送上一大把!绝不会像程蓁蓁一样只塞给小小一两个玉瓶!   丁鸢君一点点判断着这些丹药的类别,对其功效极为失望,余光瞥见徐光成手中的无极果,目光霎时一凝!   她认识这个果子!   丁鸢君早年采集入药灵植时,也吃过辨认不清的亏。   明明两颗灵果的外观一模一样,甚至还是从同一棵灵植之上采摘下来的,偏偏一颗精华神蕴,另一颗则毒入肺腑。   她当初不知道两者区别,照常炼好丹后喂给了阿楠,直至吃掉丹药的爻虎事后整整睡了三天消解毒性,她才察觉出其中猫腻。   后来,丁鸢君也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实践和观察,最终才锻炼出对这种灵植的敏锐分辨能力。   身为声名赫赫的炼丹师,还有原著的女主光环照耀,丁鸢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程蓁蓁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一点。   但她既然知道这点,就绝不可能视作不见。   “徐光成手中的这颗灵果,应该是有毒的。”   闻言,徐光成猛然抬头,凶光直视丁鸢君。   一旁的谢秋痕则是轻嗤一声:“丁姑娘,如若不懂炼丹一道,还是不要胡乱发言为好。”   按礼节,他们本是该叫丁鸢君一声师娘,但显然,没人愿意这样喊。   丁鸢君也没在意这一点,好心解释道:“无极草一株只生两颗灵果,两颗灵果外形相似,但一颗有毒,一颗无毒,吞下后约莫七天后生效,毒性可以直接破坏灵气海,让人连跌两阶修为。”   “想要分辨这一点也很简单,只需切开无极果,有毒的无极果在核心之处可见轻微紫色。”   言语详细明了,怎么听都不像是在瞎扯。   南佼想起丁鸢君昔日的救助之恩,心中有些犹豫,只是念及程蓁蓁,目光很快又坚定起来。   程姑娘可是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怎么可能错呢!   谢秋痕目光再度不善:“灵果难得,切开后只会药性尽失,更何况若你所言为假,大师兄岂不是在宗内大比的紧要关头,白白损失一颗灵果?”   当然,纵然其他人言语如何,怎样使用这颗灵果还得靠徐光成自己决断。   徐光成抓起灵果,顿时所有人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丁鸢君眼睁睁看着徐光成朝她轻蔑一笑,眼一闭,将灵果直接吞吃入腹。   动作干脆利落,不见一丝迟疑。   丁鸢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好吧,良言难劝,她也不是什么圣母脾性,还能多说什么呢。 第11章   宗内大比开始的时间,刚巧就是七天后。   看来徐光成应该是无缘参加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际垂落,打湿了丁鸢君的手畔,她惋惜地叹了口气,收回右手,轻轻抖了抖袖子上无意沾染的花瓣。   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正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木匣,一把梨花针以及一个小盾。   这不重点,重点是——这三样正是丁鸢君亲手送给季阙之三位亲传弟子的法宝!   丁鸢君嘴角一抽,看向罪魁祸首小鸡仔。   “怎、怎么了!”小鸡仔黑豆般的眼睛左右偏移,硬着嘴皮道,“这些东西都被我带回来了!你不该感谢小爷我吗!”   没错,在她完全想象不到的情况下,鸿瀛剑灵把她送出去的三件稀有法宝,一个不落地全都偷了回来!   面对三位弟子的轻视,丁鸢君事后确实有些后悔自己的付出,但是她完全没想到鸿瀛剑干的比她还要干脆利落。   小鸡仔脖子一扬,理直气壮:“他们不是不稀罕吗!干嘛还要收下?小爷我看不惯!就把这些法宝都拿回来了!”   好吧,确实说的很有道理。   凭他们的不重视程度,说不准过上个百年,他们才能发现这几件法宝遗失了。   只不过还有一点。   丁鸢君盯着小鸡仔,陷入沉思。   她可是亲眼看着这几件法宝被放入了储物袋,按理来说,每个有主的储物袋都有着独特的印记,除非物主身死,否则旁人很难打开。   所以,鸿瀛剑灵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样想来,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不简单。   小屋的房门骤然间被叩响,拉开木门,季阙之出现在眼前。   连绵的细雨没有对他造成半分影响,近乎于天色的光环萦绕在身侧,半尺外的雨滴皆被弹开,再难寸进。   衣襟半毫未湿,眉眼温润如许,音如水击玉石:“打扰了。”   “是有什么事吗?”丁鸢君避开空隙,让季阙之进来。   季阙之没有落座,余光瞥见她袖子上浸染的湿痕,眉头微皱。   他指尖含光,轻轻一弹,衣袖上的水分瞬间蒸发,只余一片干洁。   丁鸢君抓着被吹干的袖口来回翻看,季阙之在旁叮嘱:“当心生寒。”   修仙之人体格强健,并不像凡人那般易遭风雨生寒入体,但修为弱者生病的几率并非为零,所以季阙之的这番叮嘱也并非无用。   丁鸢君一边心生暖意,一边忍不住内心感慨,要知道她和季阙之青梅竹马的那些年,他从来都是呆愣愣的,全靠她一点点磨着要求,他才养出了几分体贴性子。   没想到只是过去了三百年的间隔,季阙之就好像骤然间开了灵窍,变得会处处主动关照起人来了。   就好像……有人曾像她那样,一点点撒着娇,要求他慢慢做出了改变。   没有多想,季阙之已经主动开口说明来意:“我此来是想问你,宗内大比你要出席吗?”   季阙之此番话并非无的放矢,只是因为他知道,丁鸢君在这方面有着不小的心理阴影,见血时尤甚,所以这么多年从未主动出席过各类大比。   只是季阙之从来不知道,丁鸢君也从不是什么骄纵性子。   她确实惧怕那些刀剑交锋、鲜血淋漓的场面,也确实会生理性逃避。   可自从丁鸢君见过季阙之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地走下演武台后,就再也没允许过自己的逃避。   她经常会偷偷揣上一个袋子,藏到演武台的偏僻角落,一边一场不落地看完季阙之打过的所有大比,一边因为心理阴影,恐惧得大口大口干呕。   就算如此,她也从未缺席过季阙之的任何一场比试。   每每季阙之和他人比试完,丁鸢君都是强忍着不适,最先赶过去,为他送上对症的丹药和药草,甚至她的闭眼包扎技术都因此长进了不少。   只不过怕他担心,丁鸢君这么多年的付出她从未提及过。   丁鸢君摇了摇头:“我会去的,这种场合缺席,实在太过失礼。”   “毕竟我可是要成为峰主夫人的人!该尽的责任总得尽到位!”   ……   七日的时光转瞬即逝,眨眼间,就到了宗内大比开始的日子。   一大早,七峰就沸腾热闹起来,无数元清宗的内外门弟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谁都知道,这是一个能让人一飞冲天,获得无数机遇的好机会。   丁鸢君也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短衫,时不时打量窗外的天色,估测着时间。   小小的一扇木门近在眼前,只是丁鸢君一直没有打开。   “你在紧张什么?”小鸡仔方从睡梦中醒来,不大的眼睛中还带了些困顿,他蹭了蹭肩羽,言辞却是出乎意料的锐利。   小鸡仔看出她的徘徊:“你在害怕?”   丁鸢君深吸了一口气。   她确实在怕。   几百年之前,她最初的心理阴影就来源于此。   身为一名穿越者,谁能不对修仙感兴趣?   遗世独立,仙袂飘飘,纵身入云,潜行江海。   横刀向天斩苍穹,挥袖江河随心动,雨作帘来云作床,随手一掷星满天。   这样的世界,她自然也是向往的。   因此,当得知宗内大比即将召开的时候,她比谁都要兴奋。   谁能不向往仙人斗法呢?无论是精彩绝伦的刀法剑势,还是手指掐诀间的辗转腾挪,亦或你来我往间的冰火满天,光是想想就叫人肾上素爆棚。   大比当天,她早早占据了最好的观光位置,小小的身子趴在栏杆旁边,挥着小拳头为比试台上的人加油助威。   更令她开心的是,她认识第一场比试中的其中一方。   她不清楚对方的具体名姓,只知道他姓魏。   她与魏叔结识于一次迷路,那时的她满眼想着潼临峰之外的景色,偷偷跑下了山,却从未想到古代的路途如此曲折狰狞,难觅方向。   直到夜色降临,她困在深林,耳边隐隐听到野兽的嚎叫,还没有辟谷的她饿得肚子直叫,恐惧和饥饿让她缩成一团,直到眼前出现一块方糖。   它不像现代的糖果一般有着花花绿绿的糖纸,也不具有精湛的现代工艺,它的边角化了很多,糖味甚至尝起来很淡,但确实极大地缓解了她的饥饿。   魏叔温柔地摸着她的头,他说他曾经也有一个可爱的女儿,虽然因为吃糖坏过牙,不过他还是喜欢兜里时时刻刻装着一把糖。   他说他的女儿死于他外出务工时的一场意外,他之所以踏入修仙一途,就是在寻求一个救回女儿的机会。   将万般思念深藏于心,追求着遥不可及的希望。   丁鸢君自然是期望他赢的。   有了支持的目标,丁鸢君呐喊得就越发起劲了。   然而万事总不随人愿,魏叔的对手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境界,魏叔又不是什么以弱胜强的天才,很快被打倒在地。   身边人的叫喊变得疯狂而热烈,丁鸢君却从魏叔的眼中看到巨大的惶恐。   为什么惶恐呢?输了赶紧下台不就好了?   某种不妙的直觉在心头炸响,丁鸢君喊得嗓子几欲撕裂。   魏叔静静躺在地上,直到丁鸢君对上了他茫然的眼睛。   他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朝她露出一个瞑目的笑。   第一剑,劈下的是胳膊。   第二剑,劈下的是大腿。   第三剑……   殷红的鲜血染满了整个比试台,胜利者张扬着自己的功绩,自始至终没给人个痛快。   耳边是胜者猖狂的笑容,丁鸢君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她徒然地抓着周边人的衣袖追问:“怎么能这样呢?”   “只是一场比试,他没有做错什么啊!”   “那是一条人命啊!又不是面对敌人,何至于此!”   “为什么没人阻止!”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张冰冷无情的漠视脸庞。   小小的身子立在庞大的人群之中,其形各异的嘴开开合合,口吐之言却如寒窖。   “因为他输了,理应如此。”   “胜者本来就可以随意处置败者的生死,这有什么奇怪?”   “技不如人,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样垃圾的一场比试,真伤眼睛啊!他死的活该呐。”   “晦气晦气,赶紧下一场吧!”   修仙界从来没有想象中白玉京的气派,也没有遨游天地的潇洒,更没有挥斥方遒的肆意。   这里每一次的打斗,堵上的全都是性命。   强者为尊,人命如草芥,生死无常,弱肉强食。   这个观念,由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比试,牢牢地镌刻在了她的内心深处。 第12章   天上灵剑往来如梭,地上修士星罗棋布。   程蓁蓁的屋前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各个手上提满了艰辛摘来的灵草,全都是怕自己会比试上身负重伤,打算提前讨求些丹药来以防万一的。   “程姑娘炼制的丹药今日已经发放完了,大家明日再来吧!我家小姐在此提前预祝各位大比顺利了!”丫鬟翠衣一手收灵草,一手交丹药,最后一人交接完毕,翠衣拱了拱手,朝眼前的人群大喊道。   “怎么这么快!”   “我还没讨到啊!”   “唉,没有程姑娘炼制的丹药,我这大比开始的心都不安啊!”   换到丹药的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地朝周围道友吹嘘着,没有轮到的修士则面露忧色,忐忑不安。   聚拢的人群念念叨叨,纵然丹药发放已经结束,他们却仍恋恋不舍,不愿离去。   直到眼前的实木大门被翠衣“咚”的一声合上,众人才终于绝了心思。   人群渐渐散去,只是仍有人怀揣着不可能的希望,趁着大比还没开始,继续徒劳地在门口等待着。   闲着无聊,几位修士挑起了话题。   “元清宗能有程姑娘,真是几千年修来的福分啊!”年长的修士十分感慨。   “是啊!程姑娘知道宗内大比要开始了,连夜炼制了几炉丹药,还特意给咱们开放了兑换丹药的机会,就是为了减少咱们伤亡的几率,程姑娘真是人美心善啊!”   “其他三大宗门眼巴巴地渴望着,可是这丹药全被咱们垄断了,我每每下山执行任务,都能看到那些修士艳羡的目光,这感觉就一个字,爽!”那修士一拍大腿,十分痛快。   “我听说,衍天宗曾给程姑娘开出了上万上品灵石,加二十件珍惜法宝任意挑选的供奉,想把人挖过去,可是程姑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话的修士眼馋得直流口水。   “都懂都懂!程姑娘一心痴恋咱们元毓剑尊,岂能是区区几颗上品灵石就能挖过去的?”一修士会心一笑。   “元毓剑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窍!程姑娘苦守他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给个名分了吧!”有人出声抱不平。   “你这消息早就迟了!据说啊,元毓剑尊早早就有着一个长辈定下的未婚妻,因为受伤昏迷,最近时日才醒来!”   “啊?那程姑娘怎么办!程姑娘不是一直心水元毓剑尊吗?”   一修士轻嗤一声:“所以我就说嘛,那未婚妻醒个什么劲儿?还不如早早死了,这才叫皆大欢喜!”   一群修士听得连连点头赞许。   外面人群声嘈杂,室内却是清幽一片,毫不相干。   程蓁蓁素手执着两枚玉瓶,轻轻递到谢秋痕手中:“大比在即,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丹药,左边这瓶可以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右边这瓶可以在力竭时加大灵气的吸收,应该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秋痕珍重地看了手中玉瓶一眼,将其小心地收至储物袋中:“程姑娘,多谢!”   “无事,只是举手之劳。”程蓁蓁摇了摇头,“你既为季阙之的亲传弟子,我定然要多加帮扶才是。”   谢秋痕头颅微垂,眸色暗沉。   ……又是为了师尊么?   程蓁蓁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她贝齿咬着嘴唇,犹豫片刻才问道:“我听说前几日,季阙之带你们面见了那丁姑娘?”   谢秋痕眉眼间充满了不屑:“是,那丁姑娘还送了我们每人一件法宝,呵,她也不想想,那些俗物怎能与程姑娘您的丹药相比!”   “并非如此。”程蓁蓁眼睫收敛,语调微羡,“我想,那些法宝应该也是丁姑娘所能拿出的最好见礼了。”   见程蓁蓁神伤,谢秋痕急道:“那又如何?没用就是没用!法宝只是外物,她分明是在羞辱我们!”   为了讨程姑娘开心,谢秋痕又嘲道:“而且程姑娘你又何必为她辩解?面见那天,她可是狠狠落了你的面子!”   程蓁蓁面带忧愁:“这是何意?”   “她不懂装懂,非说您送给大师兄的无极果有毒,这怎么可能呢!”   “辨识药草,明明属于炼丹技能的一种,整个修仙界谁不知您才是唯一的炼丹师!”   说完,谢秋痕又冷笑几声:“那姓丁的肯定都是胡诌,就是为了在师尊面前诋毁程姑娘你,我们才不会上她的当!”   听完,程蓁蓁却是神思飘忽。她记得她与丁鸢君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丁鸢君确实说过她也会炼丹。   可是,传承只有一份,一直在她手中保管。丁鸢君所言,大概都是无稽之谈。   所以,她说的应该是假的吧。   想到此,程蓁蓁终于眉目舒展。   ……   丁鸢君行走在烈日初升的路上,小鸡仔则照旧隐匿了身形,死缠烂打地跟了上来。   她此番要前往的目的地,正是宗内大比的演武台。   其实事前,季阙之有邀请她同行,不过丁鸢君还是拒绝了与他一同入场的提议。   毕竟这些日子她时常蜗居在潼临峰,很少碰到过其他修士,她还打算在大比开场前趁机融入其中,探听点宗门里的八卦小道消息,好弥补她这三百年间的信息缺失。   “咦,这位道友,你也是要去参加宗内大比吗?”丁鸢君还没来得及行动,很快便有人注意到独行的她,走上前来打着招呼。   丁鸢君点了点头。   和她打招呼的是位眉眼灵动的姑娘,一言一行间分外活泼,身上还穿着件流光溢彩的流仙裙,与其说是要参加宗内大比,倒不如说是来参加什么比美。   “好巧啊,我也要参加大比。不得不说,这次大比给予的奖励真的太丰厚了,就算我完全没有把握,都忍不住狠狠心动!”女修一边与她同行,一边忍不住感叹。   “而且啊,要是哪个峰主通过大比看我顺眼,直接把我收成入门弟子,那岂不是赚大了!”女修忍不住做起了美梦。   “对了,差点忘了要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唐,名绯,唐绯。”   这个名叫唐绯的女修十分自来熟,才刚见面不久,对方的嘴巴就没有一刻停歇过。   丁鸢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采用了化名:“我姓丁,丁芊。”   “哇,原来你也姓丁啊。”听到丁鸢君自报的名姓,唐绯却是十分感慨。   “姓丁,怎么了?”   “你没有看最新一期的纵横小报吗?那上面可是写的一清二楚!”   丁鸢君不解:“纵横小报又是什么?”   唐绯摇头叹惋:“唉,一看你就是个刻苦用功,不问俗事的人!”   “来来来!我推荐给你!你要是不知道这个记载着修仙界全部八卦,风靡所有修士间的纵横小报那就太落伍啦!”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唐绯一边倾情推荐,一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份报纸,“啪”地拍到了丁鸢君的手上:“我这期一下子买了三份,刚好能送你一份!”   丁鸢君视线下移,落到手中的报纸上,报纸纸张颜色泛黄,一份一叠三张,大小和现代的报纸差别不大,纸张也只是最为普通的元书纸。   至于小报首页则用加黑加粗的字体写着:“震惊!青炎宗掌门当夜裸奔,竟因买不起下裳!”   好一个震惊UC体。   唐绯自豪地解释:“瞧到了没?大到修仙界四大宗门,小到平平无奇的一个散修,就没有纵横报挖不出来的八卦!”   “而且,这份报纸的撰写人是修仙界知名的万事通,对方虽然是个大乘期修士,却是比剑掐诀样样不行,偏偏最擅长逃跑!也因此,掌握了很多似真似假的小道消息。”   丁鸢君手指掠过扉页,目光终于落到报纸上的第二版页面。   “白月光亦或红玫瑰?多情剑尊芳心究竟花落谁家?”   唐绯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忍不住插嘴道:“看到了没!我之所以对你姓丁惊讶,就是因为这条八卦!这还是个和咱们元清宗相关的消息哩!”   说着,唐绯指了指末尾的可裁页。   “不仅如此,纵横报还提供投票支持服务!如今正在评选,我这次咬牙连买了三份,就是为了给我磕的要死要活的红玫瑰投上一票!”   一股强烈的直觉催促着,丁鸢君看了下去。   标题下的内容言语直白,并不像标题那样吸睛。刻印的字体清晰潇洒,整个版面也只是简单阐述清了一件事。   程蓁蓁与季阙之暧昧多年,无人知是何日修成正果。   季阙之惊爆未婚妻一位,师尊之约不可遗弃。   痴男怨女相纠缠,情深虐恋叫人怜,程蓁蓁何去何从?   一旁的唐绯还在喋喋不休:“说真的,程蓁蓁和元毓剑尊历经万难,能走到今天的一步多么难得!而那个叫什么丁鸢君的,就好似突然蹦出来的猴子,直接掏了胜利的果实。”   “她的存在真的就是一个滑稽而可笑的错误!”   “对了,我这里还搜集了好多份程蓁蓁和元毓剑尊的爱情前缘故事,这类报纸的价格都已经被炒上了十颗中品灵石一份!怎样?你要不要也来瞧上一瞧?然后赶紧加入我们磕生磕死大军!” 第13章   丁鸢君收回落到小报上的视线:“磕生磕死大军?”   “对!因为这对佳人迟迟不在一起,宗内意难平的人太多了!所以大家就自发形成了个组织,天天在剑尊和程姑娘相处的时候抠糖吃!”   见丁鸢君没有面露不满,唐绯一边从储物袋里又掏出厚厚一摞的小报塞到丁鸢君的手中,一边直接两手一背,眼睛一闭,滚瓜烂熟地口述着两个人的过往。   “提起元毓剑尊和程蓁蓁的初识,还是在三百多年前那场与魔物大战的尾声。   那时溃散的魔物四处奔逃,作为拯救修仙界的主力,元毓剑尊毫不停歇,紧追不舍,就这样,他从魔物肆虐的村子里救下了程蓁蓁。   听说啊,元毓剑尊一见程蓁蓁就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久!这怎能不叫一见钟情!   元毓剑尊救下人后就要离开,程蓁蓁一心落在了救命恩人身上,以一介凡人之躯,整整三天不眠不休地追在剑尊身后,终于打动了剑尊,被他带到了元清宗。”   “至此,程蓁蓁才知道什么叫做仙凡有别,但她仍不肯放弃,求来了修仙功法,一股脑地扎进了里面。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为了追赶上心上人,成为能与对方比肩的存在,程蓁蓁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修炼当中,成果也很明显,对方现在的实力已经是堪比一峰之主的大乘期了!   而且啊,上天有灵,程蓁蓁还得到了炼丹技法传承,成为人人敬仰,人人渴求的修仙界唯一炼丹师!”   “那时候季阙之还不是潼临峰的峰主,他的师尊又早早亡故,为了留住峰主之位,他一连接下了无数个高高悬挂在榜首的宗门任务。   这些任务又岂是那么轻易完成的?从剿灭危害河畔的千年水怪,到荡平无恶不作、诡计多端的邪修,从深入残存魔物的巢穴,到拿下宗门大比的魁首,件件都让季阙之大动筋骨,伤痕累累。   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是程蓁蓁!   程蓁蓁在修炼上付出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终于能成为足以和季阙之并肩之人。   趟过风雨,十指紧握,她与季阙之同生共死,交托后背。”   “我们磕生磕死大军还发现,元毓剑尊身上的很多小习惯都是在程蓁蓁身边养成的。   比如一下雨,季阙之就会关注别人身上衣物的干湿,这是因为程蓁蓁淋雨后曾连续高烧了好几天!   比如程蓁蓁每逢皱眉,季阙之都会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给予支持和安慰!   ……”   唐绯兴致起了,聊起那些过往简直滔滔不绝。   小报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配合着唐绯的口述,将丁鸢君昏迷期间不曾知晓的季阙之过往,透露得淋漓尽致。   这些其实都不是关键。   唐绯刚刚也说,纵横报上的消息似真似假,虽然大多数都是真的,但仍存在虚假的地方。   只是。   丁鸢君阖眸,记忆中的原著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因为现实与书中的差异之处,她几乎没有把原著当过真。   然而现在,纵横报上一字一句记载的故事,与原著中所讲述过的前期剧情几乎一模一样。   两相佐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可是丁鸢君呢?”   她猛然睁眼,打断了唐绯的话。   “什么丁鸢君?哦哦,你是在说元毓剑尊的未婚妻?”   唐绯不以为然:“这小报上不是也写了吗?她区区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只不过是仗着父辈的庇佑,才侥幸得来与季阙之结为道侣的机会。”   “山鸡怎能与凤凰相比?在程姑娘的衬托下,那姓丁的肯定很快就原形毕露,好让季阙之知道,这样一个女人根本与他不相配!”   “我相信,那个叫什么丁鸢君的,肯定只不过是他们爱情路上的小小阻碍罢了。”   相关的言语,丁鸢君从醒来后也或多或少听到过,只是她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加上她对季阙之的信任,所以大多一笑了之。   而今,手中的小报赤裸裸地嘲笑着她的盲目,她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疑窦全部抛出。   “我不明白。”丁鸢君驻足在原地,漆如玉石的眸子直挺挺地盯着唐绯。蓬勃的曦光打在丁鸢君身上,却衬得她脸庞格外苍白,恍若透明。   “若你口中的季阙之与程蓁蓁真为神仙眷侣,那么他们在明知季阙之有着未婚妻的情况下暧昧,这又算什么?”   “他们……他们……”唐绯几次想说些什么,却毫无可辨。   “只是因着所谓的真爱,昔日的契约就可以视若无物?”   “不……不……”唐绯忍不住后退几步。   “一个借着所谓的思念,豢养替身,另一个在知道自己行径可堪小三的情况下,却依旧纠缠不舍,这就是这场爱情的绝美之处吗?”   “这这这……”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我不和你聊了!”   唐绯张嘴结舌,最后只得慌乱抛下一句,便仓促地抓回小报,疾步匆匆离开了。   ……   林风渐起,裙摆摇曳。   昔日一直叫喊着要给季阙之点颜色看看的鸿瀛剑灵,此刻却格外地安分。   丁鸢君不知道自己愣怔了多久,才轻轻摸了摸小鸡仔毛茸茸的脑壳。   “呼,吓死小爷我了!”   她的动作就好像按下了什么开关键,装乖已久的小鸡仔终于忍不住暴露原形。   “小爷我之前说过你多少遍你都不听!差*点以为你是个撞墙都不回头的恋爱脑,没想到如今却能丝毫眼泪不掉,还能据……力争。”   丁鸢君:“……”   丁鸢君:“是据理力争。”   以及。   丁鸢君:你那信口开河的话谁能以为是真的!   小鸡仔没有注意到她的腹诽,他微微颔首,总结点评:“不错,像你这么干脆利落的女人实不多见,你的表现很让小爷我满意!”   鸿瀛剑灵言语跳脱,倒让她沉郁的心情一下子舒缓不少。   “……谢谢。”   “咚——咚——”   丁鸢君侧目,只听屹立在元清宗主峰的乾坤钟,被骤然击响。   瓦釜般的音色贯穿七峰,深厚的波纹涤荡开来。   大家期盼已久的宗内大比,终于要拉开帷幕。 第14章   元清宗的宗内大比主要采取抽签的方式选择对手,期间从早到晚,擂台从不间断。   丁鸢君赶到现场的时候,由掌门发言的大比开场环节已经结束,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几位弟子一举跃上几米高的擂台,为期五天的大比正式开始了。   周遭的欢呼叫喊声震耳欲聋,丁鸢君忍住干呕,缓步穿过拥挤的人群,她避开直视演武台的视线,转而看向观众台的首席。   比试的观众台与首席隔擂台而对,一方站满了观看的内外门弟子,另一方则只有元清宗内的掌门、峰主、长老之流才可入席。   除却两三个尚在闭关的峰主长老,元清宗的掌权人可谓是全部齐聚。   丁鸢君很敏锐地在其中找到了程蓁蓁的身影,对方着一袭脱俗的绿色绮罗襦裙,发间绢花点缀,加以冷清的眉眼,既显孤傲,又不失灵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季阙之与程蓁蓁同台的画面。   首席台上的两人一为峰主,一位勉强算是宗内供奉,间隔的距离浩若云海,却阻隔不断程蓁蓁时时眺望季阙之的眸光。   而季阙之呢?   百年的青梅竹马时光,让她对季阙之熟悉到了骨子里。   季阙之一丝不苟地端坐其上,他手指半叩在腰间剑柄,无言间加重的力度,足以看出他应有所感,并非无情。   这大概就是她缺席岁月里,他们培养出的默契罢。   一厢痴情女,一腔恨不相逢早。   指尖戳进掌心,明明已经是修士的身体,却还是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不好了!不好了!徐师兄晕倒了!程姑娘你快帮帮忙啊!”骤然只见一道倩影冲破阻拦跃入首席,惊惶的声音几欲嘶哑。   南佼求助的目光在季阙之与程蓁蓁间左右摇摆,最后投向了程蓁蓁。   程蓁蓁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南佼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和两位师兄原本都在后台备战,大师兄他还意气风发地说要拿下魁首,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大师兄就猝然间倒在了地上,神识不清,灵气海内汹涌的灵气全都溃散出来,二师兄几次想为他传输灵力,可大师兄他的身体根本吸收不了分毫!”   “大师兄身上没有任何伤疤,事前也未有任何进食,究竟是谁能如此狠心,竟下此毒手!”   季阙之目光冷峻,迅速起身告辞道:“在下徒弟出事,我需离去处理此事。”   程蓁蓁同样起身:“在下愿一同前往,提供救治丹药!”   坐在正中的许蔚点了点头,二指捋向胡须:“既然你弟子有难,自当以此为重,事后若查出幕后黑手,元清宗必将让他好看!”   一切迅疾利落,丁鸢君驻足在台下咫尺处,平淡如水地看着眼前一幕的发生。   估算时间,应该是徐光成身上无极果的毒性发作了。   无极果一旦症发,无药可解,修为跌落已是必然。   漠然目送着三人御剑离去,丁鸢君提步走入首席台。   因为季阙之提前打过招呼,守卫并未阻拦她入场,只是看着迟迟赶到的她,一向看不顺眼的白千仪忍不住出声讥讽。   “我说是谁这么没有规矩,原来是那姓丁的!”   丁鸢君扫到自己的位置,径直而坐。   “开席仪式迟到,如今连句招呼也不打,真是高傲啊!”   丁鸢君闭耳不闻,视线漫无目的地放空。   几次讥讽都没有得到回应,一腔愤怒好似入了泥潭,任凭白千仪性子再如何火爆,都再难进行下去。   最后白千仪只得悻悻地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向此处。   丁鸢君放空的视线扫向天际,如今季阙之不在,倒让她更随意些。   她也曾想过,就算自己赤裸裸点出季阙之变心的事实又当如何呢?   季阙之已经承诺会娶她,换做旁人可能还会觉得她矫情,毕竟对方又没有毁约,那些磕生磕死的人大概还会认为她得了便宜卖乖。   就算她主动解除婚约,旁观的所有人都只会不以为意,毕竟他们一直认为是自己的存在,才阻拦了季阙之和程蓁蓁在一起的可能,如今自己肯识大体地让路,再好不过。   鸿瀛剑灵说可以帮她捅了季阙之,可那又怎样?金丹初期对上渡劫末期,她真的有胜算吗?更何况还有元清宗所有人的支持,就算她真的成功,下场又将如何?   这就是这个世界现在再真实不过的模样。   ……   五天的鏖战一晃即过,眨眼间便到了尾声。   根据修为分成的三组比试,也诞生出了各自的魁首,其中最令大家吃惊的,莫过于季阙之的亲传二弟子了。   明明不过是化神初期的修为,谢秋痕却连连以弱胜强,战胜了好几位化神中期与化神末期的弟子,不仅如此,他在激战中也只才受了几下微不足道的轻伤,想来从今日起,他的盛名定将响彻元清宗。   魁首已出,接下来就到了分发奖赏的时刻。   无论是聚灵坛修炼,还是藏宝阁挑选法宝,显然都不是此刻能立即完成的。   因此,当掌门将应有的丹药和药草发放下去后,剩下的也就只剩下一个向任意修士发起挑战的机会了。   金丹以下的一组选择了自己想入其门下的长老,打算通过挑战来展现自己的潜力,大乘一组则选择了挑战能够提升自己的峰主,至此,也就只剩下一个谢秋痕还没有发声。   许蔚看着眼前的宗门栋梁,满足地笑道:“谢秋痕,不知你打算向哪位峰主发起挑战,以此来提升自己啊?”   谢秋痕肆意一笑,拱手行了一礼:“抱歉掌门,我不打算挑战哪位峰主。”   “哦?这是为何?”许蔚捋了捋胡子,精明的眼睛微眯,“这可是一个很好的增长自己的机会。须知此番机遇难得,错过可再难拥有。”   “因为我要挑战的另有其人。”   谢秋痕声音铿锵,手中利剑被他随意一挥,剑尖直指台上。   “我要挑战的是——丁、鸢、君!”   “毕竟是前任潼临峰之主的女儿,想来本事还是不差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以往不选择挑战峰主,而选择挑战其他修士的也不是没有,不过遇到这种情况,往往是因为他们间有着生死大仇,大家也都能够理解。   可这丁鸢君和谢秋痕又是什么关系?   有人瞧着剑尖指去的方向,忍不住问身旁人:“这人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消息真落后!这人就是那阻碍元毓剑尊和程姑娘不能修成正果的剑尊未婚妻!”   有人不解:“谢秋痕好端端地挑战他师娘如何?总不会是认为他师娘比他师尊还要强吧?”   “师娘?”两个字在一名修士嘴里绕了个弯,他似笑非笑,“这还不一定吧!”   “他口中的前潼临峰之主是谁?”   “好像叫丁千砚?”有人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了。”   也有人满怀期待:“既然是坐在首席台上的人,她的修为应该极其深厚吧?我得赶紧抖擞精神,毕竟这种长老指教小辈的比试不多见,看了肯定能从中学到不少!”   至于首席台上闻此言者,反应也是各异。   几位峰主和长老,有的漠不关心,一脸淡然,有的则露出看好戏的笑容,悠悠期盼。   程蓁蓁面露惊讶,想来也是没有料到会出现如今这种局面。   季阙之则是面色一沉,他寒霜般的眸子直直盯向演武台正中的不孝徒,脑中已经定好了来日的惩处。   只是这还未完。   此番挑战机遇作为魁首的奖励,一旦发出,便不容置喙。季阙之手掌温柔地覆上丁鸢君的手背,试图给予她安慰定心,同时快速思索着破局之法。   丁鸢君对着手背上的感触轻嘲一笑,却是在季阙之愕然的目光中,将自己的右手从他手中拽出。   她深吸一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躲避了许久的视线刚一触及演武台,便是一阵头晕。   满眼,是昔日魏叔淌了一地的血。   她用拳头锤了锤大腿,才勉强遏制住两腿不断的颤抖。   金丹初期对上化神初期,这是一场横跨了两个境界之间,必输无疑的一战。   但是丁鸢君知道她不能不战。   无论是谢秋痕拿她父亲做筏子,她不允许其父名声有损,必定一战,还是在猜测出一切后,她满腹压抑,只想发泄一场。   又或者是想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她并不比所谓的程蓁蓁差。   丁鸢君垂眸,从储物镯中缓缓掏出一把刀来。   刀刃光亮如新,吹毛可断,只是上染尘土,名器蒙尘。   从打定投身炼丹开始,她就将其搁置在储物镯中,久久不曾摸过。   没想到在今天,它又见了光。   她拖着因生理恐惧发软的双腿,在万众瞩目之中,一步又一步走到了台上。   对面的谢秋痕神情桀骜,他若有似无地看了眼台上的程蓁蓁,右手随意挽了个剑花,未曾入鞘的剑刃上,还附着上一名败者的血珠。   他眉眼笑吟吟,两指拭去剑上血痕,吊儿郎当地开口:“‘师——娘——’,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第15章   选择丁鸢君作为对手,是谢秋痕早在宗内大比筹备前,就打好的主意。   他原本出身于渡业宗,亦为掌门之子,渡业宗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也算小有名气,自小生活在渡业宗的他,可谓是众星捧月、万人敬仰般的存在。   然而风云变幻,世事无常,修仙界刀枪剑雨,宗门覆灭只在一瞬之间。   颠沛流离,于死搏杀,昔日的贵公子仪态尽失,满身狼藉。   好在他天赋出众,又心智多端,这才抓住元清宗收徒大典的机会,一跃被收入剑道魁首季阙之的门下。   修仙之途注定孤独,师尊又是个冷冰冰的性子,除了会定期指点他修行,时不时给予一些法宝作为奖励,便再无其他。   直到有一天,外出执行宗门任务的他,采取以命搏命之法绞杀了一头远超他能力的凶兽,他勉强拖着血肉模糊的躯体回到宗门,刚一踏入潼临峰便陷入了昏迷。   那时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原地躺上个两三天,直到修士极强的愈合能力让他苏醒,他才能继续拖着残躯自我疗伤。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他第一时间便看到了程蓁蓁。   “季阙之粗心,我自然要多帮他关注下身边人。”   “我见你修炼室空荡,又接了宗门任务久久不回,便知你应是受了重伤。”   “我在潼临峰内走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你的痕迹。”   程蓁蓁两三句便点明缘由,又赐予他疗伤丹药,不邀功,也不鄙夷,甚至他的伤口才刚刚无碍,对方便离他而去。   自此,他便对程蓁蓁上了心,他看着她一点点温柔地照料着师尊的几个徒弟,看着她一腔坚韧,苦苦追寻着师尊,看着她聪慧仁善,赐出一瓶又一瓶丹药。   他既盼望着她得偿所愿,早些与师尊修成正果,又暗藏私心,希望她所愿永难实现。   是的,他暗恋着这个深爱他师尊,足以成为他师娘的姑娘。   一切本该这样永远地持续,直到师尊看清自己的真心,亦或程蓁蓁决定放弃,直到自己真心破碎,又或者满腔狂喜、再度重生。   可是丁鸢君苏醒了。   他方才知道,他的师尊竟然还有一个早早定下的未婚妻!   既然早有所恋,为何还要招惹程姑娘!   他完全忘记了,程蓁蓁纵然知晓丁鸢君的存在,也从未言过放弃。   他只是顽固地愤恨着这个让程蓁蓁伤心的人。   他无数次暗自潜行到程蓁蓁窗边,在寂寥的黑夜中窥视着平日里可望不可即之人,心痛地看着她的泪珠如雨线坠落。   丁鸢君凭什么生得与程蓁蓁那般像的面庞,师尊又凭什么把程姑娘当做替身!   丁鸢君凭什么指责程姑娘送的无极果有毒,分明是她自己偷偷下了毒才对!   丁鸢君那般庸俗之人,凭什么能够与程姑娘相提并论!   对程蓁蓁的一腔痴恋,让他把全部的愤怒都转移到了丁鸢君的身上。   程姑娘的身份不方便她亲自出手,那便由他来吧!就由他,亲自帮程姑娘除掉这个对手!   夺得宗内大比的魁首,用挑战的机会光明正大地向丁鸢君发起挑战,在众人面前展示她鄙薄的修为,让她身败名裂!   就算事后遭遇的惩罚再严苛,他都毫不在乎!   ……   头颅还带着不去的晕眩感,丁鸢君晃了晃脑袋,持刀对向了谢秋痕。   “‘师娘’可准备好了?我可要开始了!”谢秋痕玩味一笑,舔向后牙槽,同时右腿一蹬,持剑挥向丁鸢君!   丁鸢君眸光一凝,持刀用力挡下这迎面一击。然而她毫无反击的时间,谢秋痕的后招便如密不透风的屏风般接踵而至!   丁鸢君用刀一次又一次挡下谢秋痕的攻击,然而对方用剑太过灵巧,每个角度相差极大,丁鸢君左支右绌,很快挨了几下。   谢秋痕一个轻跳脱身,重新回到丁鸢君对面。   “‘师娘’就这点本事吗?我可还没用力呢!”谢秋痕玩味地看了眼丁鸢君身上的剑伤,满脸失望。   是的,他们现在这番交手只能说的上是试探,谢秋痕与丁鸢君的刀剑上都没有附着灵力,这番交锋更像是凡间的武斗。   “啧啧啧,这可怎么办呢?要知道我的修为,可要比你深上两个境界呢!”谢秋痕耸了耸肩,眸光再次不经意扫向程蓁蓁,同时周边气势一变,身体紧绷,蓬勃的灵气兜起狂风,灼灼雷光在剑刃上激起浪花!   他要开始动真格了!   丁鸢君深吸一口,手中的灵力包裹上刀刃,两腿岔开,全力以赴。   这番的攻势明显比上次还要难以捉摸。   时隐时现的雷闪,爆起的弧光冲入□□,血沫飞溅!不知在何时骤然出现的剑刃,刀剑相接,剑刃却骤然化作消失的幻影,让人分不清究竟该在何处做出抵挡。   也不过短短一瞬,丁鸢君身上便已经几乎看不到什么好肉。   谢秋痕一边不满意地摇头,一边似作画般在她身上留下道道印痕,俄而,他又想起了新的作弄方式,似模似样地卖个破绽。   待到丁鸢君真持刀劈向破绽——   “傻子,那是假的!”谢秋痕目露轻嘲,此番拉近的距离,反倒更加方便他用出折磨人的暗器。   梨刺针,针针含有倒刺,刺入体内还会如烟花般绚丽绽开,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知道。”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入耳边,很快被风吹散。   是错觉?   她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一个区区金丹初期的修士而已!   谢秋痕不以为意,手中动作未断,眼见得那暗器就要抛出!   倏然,握在手中的暗器恍若变换了主人,眨眼间便调转了目标,势如破军地刺入他的躯体!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他闷哼一声,甚至来不及为那炸开的痛楚哀嚎,下一招便顺势而至!   痛感让他失去了应对能力,他想躲,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直挺挺地滞留在原地,任凭全身发力,都动作不了分毫,只得徒然地看着那刀劈砍而来!   挥刀之势,劈山断河,力达万钧!   刀剑直直砍向谢秋痕的灵气海处,登时便如破了个口子的布袋,万丈高的灵气倾泄而出!   不!   谢秋痕眼睁睁看着体内的灵气外泄,他甚至连用手捂住伤口都完全做不到!   可恶!他明明那么强!为什么会败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   他不甘心!   谢秋痕目眦欲裂,却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刀尖挑起,随后狠狠砸落在几米高的台下,溅起薄雾般的尘埃。   宗内大比,于此正式落幕   乌云滚滚,狂风怒号。   松散的发丝在风中烈烈飞扬,附有濡湿血液的黏着在脸上,留下如冬梅般的画痕,意外绚烂。   丁鸢君撑着刀柄站在原处,露出个张扬的笑来。   ……   修仙界比试通用判胜负的方式主要有三种。   第一,将对手打倒至再起不能,即为胜利。   第二,对手主动发言认输,胜负即分。   第三,将对手打落至演武台之下,自为胜利。   然而,修士间的比试终非凡人切磋,第三种方法放到凡人身上可谓是取巧,可放到修士身上,每每快要将对方打落台下,对方一个掐诀就能在落地之前重新回到台上,简直叫人吐血。   因此,在比试过程中,大多人更采取前两种方式取胜,第三种获胜方式对于他们来说反倒是难以轻易达成。   金丹与化神间的距离远如天堑沟壑,丁鸢君知道自己想要取胜,可谓是难如登天。   可她既然克服着巨大的心理恐惧来到台上,就绝不会轻易认输。   修为上的差距是硬实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获胜方式上取巧。   比试台上不限法宝和丹药的使用,因此,她从踏到演武台上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布局。   因着父亲是前任峰主,又极其疼爱她的缘故,丁鸢君别的不说,就是各种各样的珍惜法宝多,再加上她潜心钻研多年修行的炼丹术加以辅助,一切皆按计划而行。   先用一法宝掩饰住自己使用法宝的动作,再随时用丹药补充流损的灵力。   她有一法宝可以定身,只是因着修为差距过大的原因,她只能定住对方一瞬,而对方遭受痛楚过大时,还会脱离定身的控制。   一击即中的机会只有一次,她选择刀向对修士后续影响极大的灵气海。   当然,为了麻痹敌人,寻找最佳的法宝使用机会,前期的奋战她必须独自熬下。   “其剑法颇诡,于暗器一道有所小成。”   这是昔日季阙之将三位亲传弟子介绍给她时,亲口所做的点评。   既知对手的攻击特点,她就不能不为此做上防备。   佯装攻击对方露出的破绽,却在对方掏出暗器之前用上反弹的法宝,让对方自作自受,吃下自己的亏。   同时发动定身法宝,一刀砍向灵气海,报前期之仇。   最后趁着对方不能行动的最后间隙,将谢秋痕直接扫下演武台,奠定了这场比试的胜负。   一套流程走下来,虽然顺遂,可想要如愿实施,也尤费精力。   但不管如何,她赢了。   啊,只是这下季阙之弟子跌落境界的,又要多上一位了。 第16章   “表现不错嘛!”微尘飞扬之中,小鸡仔顽强地扑扇着翅膀,朝丁鸢君飞了过来。   原本打算落在她肩膀上的爪子,却在觑见上面的道道血痕后戛然而止,小鸡仔来回巡视了一圈,最后只得落到了她的头顶。   整理完羽毛,小鸡仔探头看了看台下谢秋痕的惨状,啧啧几声,点评道:“仗着修为高上两个境界就打着比试的名义随意欺凌人,真是小人一个!活该落到这般下场!”   说完,小鸡仔挺着肚子:“看你不过金丹期的修为,以及前些日子对待季阙之憋憋屈屈的样子,本以为这场比试同样无趣,没想到你的表现着实亮眼!”   “直的打不过就来弯的,将规则利用到极致,从应下挑战起就开始为胜利布局,面对巨大的疼痛眉头未皱,嗯,就比小爷我差上那么一丢丢吧。”某从不靠智取,全靠蛮力的剑灵,对此予以高度的评价。   “我承认,你得到了小爷我的认可!”   “哦。”丁鸢君用手指一点点梳笼着散落的发丝,眼中忍不住漫起笑意。   在这种糟心时刻,好像每每都是这只剑灵,才能让她得到片刻的愉悦。   小鸡仔在头顶看不到她的表情变化,他抖了抖羽毛,再次着重强调:“我的认可才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你要为此感到荣幸!”   “好。”丁鸢君点头,附和他,“我很荣幸。”   以往总是要顶上自己几句的人这次竟然这样乖觉,搞的小鸡仔都有些不适应。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在她头顶跳动几下,视线转而挪向台下,两只翅膀自豪地举过头顶:“优胜者是需要奖励的!台下的观众们,欢呼声响起来!”   “不会的。”蝶翼似的眼睫下垂,丁鸢君若有所感,只是平静地拭去刀锋上的血痕,将其重新收回储物镯中。   “为什么!”小鸡仔不可置信,“优秀的表现不应该得到嘉奖吗?”   仿佛是对鸿瀛剑灵的回应,从谢秋痕输掉的结果中回过神来的众修士们,终于开始向身边人发表着自己的感想,只是句句所言——   “这就结束了?平平无奇的刀法,完全没有什么学习的必要啊?”   “原来是靠法宝才能赢,无趣。”   “元毓剑尊未婚妻的修为竟这样低下吗?连她夫君徒弟的修为都比不过,可笑。”   “还以为着丁鸢君对上谢秋痕会是场碾压局呢,没想到打起来竟然这么费力!”   “她还破坏了谢秋痕的灵气海!谢秋痕可是化神期修士,还是这次大比的魁首!宗门大比召开在即,她知道自己给元清宗带来多大的损失吗!我宁愿灵气海坏掉的是她自己!”   小鸡仔呆若木鸡,丁鸢君却是早有所料。   不过无所谓了,她这番上场本就不是为了博取他们的认可。   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尽了自己的全力,并没有给爹爹丢脸,足够了。   丁鸢君来到台边,几米高的比试台原本是为了观赏,但对遍体鳞伤,灵气已经耗的差不多的她来说却是有些难度。   该怎样下去呢?   余光中的季阙之目含担忧,正在朝演武台的方向而来,只是丁鸢君此刻,实在不想请求他的帮助。   她坐在台沿,两条细长的腿在半空中轻摇。抱着试探的想法,她开口问道:“鸿瀛剑?”   “你总是夸你厉害,我现在想要下台,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呆愣半天的小鸡仔因她一声呼唤终于回神。   “气煞小爷我也!”小鸡仔怒发冲冠,鹅黄的羽毛都要被气成赤红色。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你!”   “小爷我这么厉害的人都得佩服你的忍耐和计谋,这群人一定是眼睛有问题!”   “你现在就能打赢两个境界以上的人,等你以后强起来了,肯定更厉害!这都看不到你身上的潜力,他们的脑子里肯定全都是水!”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小鸡仔在丁鸢君的头顶来回踱步,口中念念不停,直到灵机一动,“有了!”   小鸡仔两翅叉腰,对天大呼一声。   ——“剑来!”   “别——”丁鸢君眼皮一跳,制止的话却仍迟了一步。   因为灵力溃散刮起的飓风才刚刚退去,周边骤然寂静得可怕。   台下一名曾是凡人的修士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你有没有感觉有点热?是哪里着火了吗?”   旁边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在开玩笑吗?我们现在可是修士!能让我们感觉到热的,得是多特殊的火?”   “你不是错觉。”有人狠狠咽了口口水,瞪圆的眼睛看向观众台首席的方向。   “是真的有火。”   无风自动,无火自燃。   平地自生烈焰,清脆的剑鸣声之中,鸿瀛剑自行拔剑出鞘。   季阙之错愕地看着别在腰间的鸿瀛剑一下子有了意识,整把剑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势不可挡地朝着演武台疾驰而去!   台下的修士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大脑直接放空!   凡是经历过三百年前那场大战的,没有人不清楚这把剑的威力。就连未曾遭遇过那场大战的,也早已听说过鸿瀛剑的赫赫威名。   剑刃之下,邪魔退散。凤凰真火,焚尽万物。   只是。   这不是元毓剑尊的本命剑吗?为何突然出鞘?这里也没有魔物现身啊?   所有修士眼睁睁地看着赤炎包裹的鸿瀛剑,放荡不羁地在他们眼前飘飘晃了一圈,随后像是找到目标一般,来到了他们看不起的丁鸢君身前。   烈烈红炎灼烧,却偏偏在丁鸢君的脚下乖巧地像是一只宠物。   整把剑将丁鸢君从台沿托起,一点火星难求的凤凰真火环绕作配,在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升空离去!   “哼哼,怎么样!”小鸡仔看着身后那些修士脸上各异的表情,得意地在丁鸢君头上又蹦跶了几下,还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这下小爷我给你撑场子了吧!瞧不起你?所有人求而不得的神剑乖乖任你驾驭,眼馋不死他们!”   “谢谢。只是……”   “?”   “我刚刚梳理好的头发。”   小鸡仔看向脚下,鸦羽般的黑发在它爪子的折腾下,已经变成了一团鸟窝。 第17章   雪虐风饕,天凝地闭。   谢秋痕盘腿坐在山峰的背风处,寒霜在睫毛上凝成了一层薄冰,他的嘴唇被冻得乌紫,整个人时不时打着哆嗦。   此地名为凝雪峰,取自空中雪花都要被冻凝在半空之意,是元清宗专门为犯错弟子设置的去处。   这里寒冰终年不化,冷风彻骨,就连大乘期修士在此,都难捱上半刻钟。   当然,元清宗的目的是惩处,又不是要了他们的命,所以每位被罚来此处的弟子都会携带上根据修为施以防护的一次性法宝,只是也同样难熬就是了。   自那天比试后,谢秋痕一下子从化神跌落到金丹,成功成为和徐光成协同并退、手拉手的好朋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为这般遭遇痛心,就迎来了自家师尊的怒火。   谢秋痕早已做好了事后会挨罚的准备,却也没想到师尊会让他来这凝雪峰。   一向身为天骄的他从来没有遭遇过此等惩罚,因此刚来这里时,他还满不以为意,甚至怀了些师尊小题大做的愤懑,然而才眨眼功夫,他就后了悔。   四肢因为寒冷已经难以活动,循环在体内的灵气也仿佛被冻结一般,半天走不了一步,修士的通天遁地之能在这里被限制得死死的,腹部的创口还在呼哧呼哧地漏着气。   多在这里呆上一秒他都怕他会瞬间逝世!   更何况,他还要在这里呆上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   想起他在向丁鸢君发起挑战时内心的豪言壮语——   就算事后遭遇的惩罚再严苛,他都毫不在乎?   ……有点想撤回这句话了。   天地苍茫,浑然一体。   像是眼花一般,谢秋痕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斑点。   斑点越来越近,直到谢秋痕渐渐看清对方的容貌。   “程、程姑、娘……”严寒让谢秋痕的嘴皮直打哆嗦,光是吐出一个字就废了吃奶的力气。   程蓁蓁也意识到他的困境,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早就备好的防护法宝,法宝入手,好似步入盛夏,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他,迟钝的感官渐渐回笼,谢秋痕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程蓁蓁一脸担忧:“你旧伤未愈,现在感觉可好?”   谢秋痕一卡一卡地摇了摇头。   灵气海是一位修士身上除心脏之外最重要的地方,愈合起来也就分外缓慢,更何况他还没来得及精心疗养,就被师尊丢在了环境恶劣的凝雪峰,想要快些痊愈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他落到这般境地,程姑娘都愿意不辞劳苦地前来探望他,比起拿着刀往他灵气海捅的丁鸢君,真不愧是人美心善。   谢秋痕胸口一阵暖意,然而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期盼的目光紧紧锁住程蓁蓁的面庞,恳求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你能不能、能不能……   程蓁蓁微微叹气:“我会去找季阙之帮你求情,看看能不能缩短你的惩处时间。”   让我的师尊立刻把我放出去……   请求被提前预判,还是被打了折的预判,谢秋痕内心一阵难言,说不清是该欣喜还是痛苦。   对暗恋之人的余情让他没有第一时间把反驳说出口,然而直到看着程蓁蓁渐渐远去的身影,凄厉的霜雪才再次把他的脑子冻醒。   他还是想立刻出去啊……   腹部因为剧烈动作再次抽痛起来,谢秋痕瞪圆了眼睛,只想把方才脑子里进的水狠狠倒出去!   离开凝雪峰,程蓁蓁还没来得及去寻季阙之,眼前便骤然一暗,一道身影拦在了她的面前。   程蓁蓁身形微顿,却未发一言。   来人威严的目光扫视了程蓁蓁一圈,语气不满:“你打算什么时候认回你的身份?”   程蓁蓁垂着眸子,手心不由得抓紧,她摇了摇头。   “是因为季阙之?”对方轻呵一声。   “罢了罢了,你既痴情一片,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会助你一臂之力。”   程蓁蓁忍不住抬头:“你要做什么?”   “我会让他认清自己的内心,你和那个丁鸢君,究竟谁才堪得上他的挚爱。”   ……   丁鸢君步入了养伤阶段。   没办法,她虽然打赢了谢秋痕,可身上的伤口却不容小觑,就算凭着修士优越的痊愈速度和丹药的辅助,想要彻底恢复完全,也要好好休息上几日。   这几日季阙之因为担心一直守在她的屋外,只是她从御着鸿瀛剑飞回来后,就一直没让对方进来过。   算算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见面了。   时间能够沉淀一切,也能让她理清全部头绪。   鸿瀛剑灵自那天起也不知碰上了什么,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屋内没了他时刻要捅人的叫嚣,竟还有些不适应的寂寥。   晨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跃动的光点像是曼舞的轻纱。   丁鸢君深吸一口气看向屋门处。   她是时候该与季阙之好好谈上一谈了。 第18章   门扉洞开,空气中兜来清寒的霜雪气息,搅乱了一池温煦。   依旧是步伐急履,面带忧色,一切好似回到了她初醒的那天。   只是心境,却与那时大有不同。   “你的伤……”于床前站定,季阙之欲言又止,视线粗略扫过衣衫掩映外露出的血痂,眉角不由得横起。   他有些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予以她安慰,犹豫片刻,他从指尖的储物戒中掏出一枚玉瓶——那是程蓁蓁昔日为他炼制的丹药。   “这丹药,或许能对你有些帮助。”   丁鸢君平淡地接过丹药,打开瓶塞,从与瓶中倒扣出一丸丹药来。   手指从丹衣上拭去稍许,放到鼻尖浅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被许多人吹嘘过的,程蓁蓁亲手炼制出来的丹药。   多年的研究经历,让她很快轻易分辨出这枚丹药中究竟采用了哪些灵植药草。   怎么说呢,这种像是她早期研究成果的炼丹水平,着实让她忍不住有些失望。   丁鸢君没有多做置评,她只是将玉瓶塞子扣好,重新塞回季阙之的手中。   “你还在生气?”季阙之不理解丁鸢君退回丹药的原因,只是着力想着给她一个交代,“谢秋痕他太过顽劣,我已经惩处他凝雪峰之刑。”   丁鸢君摇了摇头:“谢秋痕之举,我已经亲自予以了报复,只不过——”   “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是一名炼丹师。”   自然记得,他昔日对程蓁蓁多加留意,除了她与丁鸢君相似的外貌,自然也与她同样会一手炼丹术是分不开的。   季阙之目露不解,不过依旧耐心为她解释:“记得,只是程蓁蓁的炼丹技法传承自大能,炼出来的丹药,药效应该更强些。”   “你吃过不少我炼制出的丹药,连你也这样觉得?”丁鸢君视线描摹着被面上的绚丽花纹,音调不辨喜怒。   季阙之实事求是:“毕竟程蓁蓁的炼丹能力,是所有人亲口承认过的。”   丁鸢君心中莫名觉得悲凉。   其他人囿于她的修为不愿信她,但她一直以为,季阙之应该是不同的。   众人云耳,原来在他的心中,她的丹药也不过如此。   她平复心绪,对上季阙之的眸光:“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季阙之也确实不理解,为何她好端端地突然连续几日不肯见他。   她一字一顿:“你与程蓁蓁之间,确无私情?”   空气中一瞬肃然,她定定地看着季阙之,看他会予以她何种答复。   季阙之眉头紧锁:“你为何会这样想?”   “我说过,她只是一名大乘期修士,我曾救过她一命。”季阙之猜测道,“难不成她哪里得罪了你?”   丁鸢君面露失望:“季阙之,是你带她来到的元清宗,是你任由她陪伴在你身边走过了三百年间的岁月,是你由着你们之间的流言漫天纷飞!”   “而今你对我说,你们之间毫无关系?”   季阙之眉眼冷淡:“那又如何?只当她是一枚摆件罢了,我自认从未与她有过亲密之举,你何以嫉妒至此——”   “刺啦——”   挂在腰间的鸿瀛剑像是早已听不下去,骤然出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音,随后瞬间回拢,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季阙之:?   言语被打断,酝酿的情绪也难以再继续,季阙之看向她,唇角缓和,露出一股柔情来。   “如果你实在介意,我可以考虑把定好的道侣大典提前。”   “这是一份保证,你我既结为道侣,万千人见证,你总该可以安心——”   腰间的鸿瀛剑骤然开始做起剧烈的上下起伏摆动动作,其频率之快,幅度之大,犹如得了重度羊癫疯。   季阙之:?   季阙之额角抽动,筹谋好的求婚之言再次被打断。   “这根本不是道侣大典提不提前的问题。”丁鸢君声音冷湛,“而是它本就该取消掉的问题!”   “我幼时说过,我对感情极为洁癖。”   她垂眸,整个人像是覆上了一层寒冰:“季阙之,你已经触及到了底线。”   “丁鸢君,我等了你三百年,为了留住师尊的峰主空位,我拼杀了三百年,期间我从未想过放弃我们之间的婚约。”季阙之凝神地望着她,面庞上全是疲惫与深情。   “而今我们之间修为的差距又摆在那里,你知道宗内许多人都不认可我们在一起,但是我从未想过放弃。”   “变心是莫须有。”   “莫再猜疑,我已经很累了。”   如若从未想过放弃,何以在此着重提及?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更何况,这言语间确实有些PUA的意味了。   只是丁鸢君还没来得及反驳,挂在季阙之腰间的鸿瀛剑就已经彻底没了拘束,直接在他腰侧做起了旋转圆周动作,如果不是现代修真环境侧不同,丁鸢君简直要怀疑它要充当一回直升机螺旋桨,带季阙之就此飞天。   季阙之:?   好吧,这个话是一点都聊不下去了!   季阙之深吸一口气,局促地转变了话题:“乔萦回来了。”   丁鸢君的父亲丁千砚身为一峰之主,自然不会只收过季阙之一位弟子。只是在三百年那场大战中,几位师兄师姐奋战在前线,大多殒命于此,至今也就剩下了个乔萦师姐。   她醒来不久后探听元清宗近些年的变化时,也打听过乔萦的下落,据说她是在外进行探查残余魔物踪迹的宗门任务,所以迟迟不见踪影。   如今知晓这位师姐即将归来,她自然还是有些欣喜的。   见丁鸢君神情放缓,季阙之也长舒了一口气,不给她再多言的机会,他直接起身道:“我会告诉她你现在的情况,让她快些来见你。”   “你先好好休养,不要多想。”   “我必定是会娶你……”   久久不见动静的鸿瀛剑骤然用尽全力,狠狠朝前一顶,季阙之身子一歪,说了一半的话顿时卡在嘴里。   季阙之默不作言地看了眼腰间的鸿瀛剑。   打吧,毕竟是难得求来的神剑,万一对方脾性突然上来,直接弃他而去。   不打吧,它近来捣蛋的次数也太多了,总感觉自己的未来似乎会被它狠狠坑上一回。   季阙之立在原地稍许,强行平复下心绪。   至此,终于离去。   室内重新归于清寂,青梅竹马多年的人好像突然间就变得如此之陌生,一腔言语让她心中恶心更甚。   丁鸢君手指摩挲着被面上凹凸起伏的线纹。良久,她忍不住试探出声。   “小鸡仔?”   “谁是小鸡仔!小爷我强调了多少遍了?小爷我是凤凰!是凤凰!”   鸿瀛剑灵恍若安装了雷达,提到小鸡仔这个词,整个剑灵就像是被拽了尾巴的猫咪,比谁都要激动。   一只鹅黄色的身影“biu——”地一下飞过窗檐,像是一发一往直前的炮弹,噌地落到了她的被面上。   神采奕奕,目光炯炯,小肚腩一挺,一身鹅黄鸡仔羽华丽亮相!   就是不知道为何,鹅黄的羽毛恍若遭遇了什么,看起来色彩黯淡不少。   她才刚刚出声,对方就一下子蹦了出来,想来是怕她会难过,所以一直在屋外悄悄等待着。   真是个别扭的剑灵。   不过思及方才鸿瀛剑在季阙之腰畔如此剧烈的反应,丁鸢君总算猜到小鸡仔这些天的去处。   她还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天都看不到鸿瀛剑灵,原来他是乖乖回了鸿瀛剑中,自然不再像以往那样对着她耳提面命,天天叫嚣着要帮她捅了季阙之。   只是……   连鸿瀛剑灵都回到了剑中,是不是说明它已经完全放弃了说服自己?   从醒来到现在,好像她身边自始至终一直坚韧陪在她身边的,就只有这只剑灵了。   原来这样的日子也要结束了么?   不过也是,在这个世界,她从来都是个被人嫌弃的存在。   丁鸢君眼眸闭合,倒床一趟,两手一掀,任自己陷没在黑暗之中。   觉察到她难过的情绪,小鸡仔横眉一竖,努力跳到她眼前,两只爪子费力地掀起被褥:“别为那个负心汉难过!”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天下男人一抓一大把!”   “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小鸡仔吼着吼着,竟然还唱起来了?   “噗嗤。”   心情勉强被逗得好了些,丁鸢君抿了抿唇角,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次,好像有点反常?”   小鸡仔一顿:“有、有吗?”   丁鸢君指出疑点:“你没有再说要与我签订本命契约,带着我捅了季阙之。”   “啊,这这这,我……”小鸡仔目光犹疑,言语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他一只脚爪探向门口的方向,明显是要跑路。   她耷拉下眉眼:“你真的不说吗?我会很难过的。”   迈出去的脚爪缩回,小鸡仔乖乖滚了回来:“好吧,我承认。”   小鸡仔一脸沧桑,深深叹了口气:“小爷我只是大比那天为了帮你威风一下子,用光了我这么多年积攒的灵力而已。”   “灵力不足,暂时没有力气捅人了。”   剑灵诞生不易,需先天垂怜加以大量灵气蕴养,方才万中难出一。而剑灵想要拥有脱离剑体、剑主,还能自由攻击施法的机会,自然也需要积攒大量的灵气。   灵气积攒不易,更何况,那天为了帮丁鸢君撑门面,它把压箱底的凤凰真火都炫出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它一时冲动,进行了资源的不合理分配利用,导致它的电量全部提前耗光了。   他生怕丁鸢君这些日子会动了同意捅人的心思,偏偏还赶上自己不行,这多尴尬!   作为一个自傲的凤凰,小鸡仔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所以,他硬生生跑回剑里躲了她许多天。   听完原委的丁鸢君:“……”   把她的悲恸还给她! 第19章   丁鸢君又做梦了。   厚重沉暗的布帘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她小小的身子钻到帘下,偷偷顶起一个鼓包来。   她像是早有预感一般,悄悄偷听着两个大人的讲话。   率先开口的是一个乐呵呵的男音,可音调里的笑意再多,都难掩他自身的威严。他道:“我今日来此是想打探一下,丁峰主你可有另娶的打算?在下有一小妹,天姿国色,天赋出众,特此来与你做个媒。”   一个人开口接话,是她爹爹的声音。   “发妻亡故,在下无心情爱,此后也绝无再娶的打算。”   那人并没有放弃,继续劝道:“修仙之人寿命不同凡人,余生旷远,身边总是要陪个人才好。”   丁千砚摇了摇头:“在下尚有一女,足矣。”   “你女儿?”那人轻嗤一声,“丁道友,看在同为峰主的份上,在下与你说句实在话。”   “前些时日宗门内的天赋测试你也看了,你这女儿实在算不上什么天资出众之辈,这辈子的修为能否超过化神都还是未知数,与其继续培养她,何不另择一妻,再诞一个?”   “更何况——”   丁鸢君朝后猛地一缩,她感觉到对方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   事实也正是如此。   一道视线威压直愣愣地朝她扫来,只是还未落到实处,便被人骤然挡下。半地凭空炸起一道白光,剑气横过,来者整整齐齐的宗门道袍顿时被划作纷飞的布条,嘴中还剩下吐了半句的指点。   “有客来此,她却毫无礼节地缩在暗处,实在上不得台面——”   丁千砚冷了音调,直接打断道:“萧峰主今日来此是想结仇?”   身上的衣着直接被毁成这般模样,萧峰主的面色也很不好看,他深吸一口气,冷哼道:“我好心相劝,你便是这样待客的?”   丁千砚面容平静,言语间却是不容置喙。   “我的女儿自由我来管,用不着别人来教。”   “但若旁人试图伤她,我也决不轻饶!”   “你!”   来者挥袖而去,不欢而散,丁千砚也从座位处起身。   宽大的手掌探来,把她从深灰色的布帘中剥开,露出一个粉嫩的糯米团子。   她在丁千砚怀里挣了挣:“爹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你再抱着了!”   “唉,囡囡才五岁就不让爹爹抱了,以后爹爹是不是都抱不了囡囡了,爹爹好难过!”丁千砚长叹一声,目露凄楚。   丁鸢君推斥的胳膊顿时僵在半空:“也、也不是……”   丁千砚赶忙把她轻柔地重新按回怀中:“好囡囡,爹爹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等等!你这是说反了吧!谁家爹爹要女儿来疼啊喂!   丁鸢君翻了个白眼,露出个生无可恋的表情来。   丁千砚乐呵呵地揉了揉她的发髻,直到把整整齐齐的乌发揉成一团鸡窝,这才满意地把她放回地面。   她护住早已经不成型的头发,朝丁千砚发出不满抗议:“爹爹!你能别老弄乱我的头发吗!”   “就不。”丁千砚得意地摇了摇头,“谁叫爹爹我练了这么多年都学不会帮你梳头,爹爹我嫉妒!”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因萧峰主凭生的一腔自卑,早已在与丁千砚的胡闹中散了个干净。   只是她仍忍不住开口问道:“爹爹,你有没有觉得我给你丢人?”   “当然了,爹爹我可失望了!”丁千砚猛猛点头。   她张大了嘴巴,直接愣在原地。   果然是这样么?   然而她还来不及多作忧伤,一旁的丁千砚就早已激昂地发表他的感慨:“哎呀,我可失望了,我这女儿怎么这么笨呢?”   “我都对她说了多少遍,她很棒!她很出色!怎么旁人就说了一句她不行,我这女儿就记的这么牢靠呢?”   丁千砚作西子捧心状:“唉,女儿叛逆了,爹爹的话都记不住了,我好伤心,好难过,好寂寞……”   “爹爹!”   伴随着气愤的吼声,梦里的时间被拉成一条不规则的时间线,眨眼间就又跳跃到了她见到魏叔身死的那天。   寒夜月明。   她双目无神,浑身空落落地走回潼临峰,恍若夜间飘忽不定的鬼火,吓了丁千砚一大跳。   丁千砚半蹲在她身前,担忧地捏了捏她残余着泪痕的脸颊:“我这囡囡出去一遭,是碰上什么了?”   她垂着头,刚一张嘴,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爹爹,我好怕这里,我以后可不可以不修仙了?”   “当然,你若不想,那就不修。”沉稳坚定的声音像是拨开暗夜的初曦,一下子抚慰了她不安躁动的心。   她将今日演武台上魏叔的身死磕磕巴巴地讲述一遍,末了,又有些愧疚地开口:“爹爹你不会怪我吗?”   “可是我只是觉得不值,我不懂这个世界上明明有着那么多的修士,却偏偏能无情地将收割生命的利刃,对准身边的无辜之人,修士不本应该是……”   温和宽大的两掌落到她的双肩,头颅被要求抬起,丁千砚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她:“你为何而修仙?”   她茫然地看着双手,看着腰间为了耍威风而练习使用的刀:“我……我不知道,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修仙,我便也这样做了。”   丁千砚把她揣回怀中,面庞也变得严肃:“是爹爹我做的还不够好,我总以为宗内的启蒙教习堂,会早早告知你们这一点,因而对你的教导产生了疏忽。”   “是爹爹的错。”   丁鸢君摇了摇头。   丁千砚揉了揉她的鬓发,朝她娓娓道来。   “此间修仙者,信念为其本心,修士总是为了些什么,才孤独地与天地间做着抗争。”   “或是为了长生,或是为了变强,亦或是仅为了一个私念,因为修士迫切地盼望着那个念头的达成,才要打破天地束缚,图谋那一变的机遇。”   “修仙之人会面对许多考验,对自己初心的质疑,对永难达成目标的绝望,对其他杂念诱惑的心动……故彼之得道飞升,非大坚毅者,不能成也。”   “所以与其盼着你修仙,我倒念着你不去修仙。”   她的眼睛重新亮起:“竟是这样吗?”   丁千砚朝她眨眨眼:“你若有想达成之念,那便去修行,若无所想行,那便自由随心。让爹爹养你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心结立解,早已哭得疲惫的女孩瞬间沉入梦乡。   唯有丁千砚望着深海色的茫茫苍幕,声音似是喃喃:“只是我也许久,未曾见过别的初心了……”   丁鸢君并没有听到他的低语。   不过梦中的女孩已经重新扬起笑颜,欢欢喜喜捡起了炼丹的爱好,继续跌跌撞撞地前行着。   时间的年轮再次被拨动,朝升月落间,已经到了三百年前。   那时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修为也勉勉强强到了金丹期,与季阙之之间,更是早早定下了婚契。   不同于贫小子和峰主庸才之女的搭配,季阙之凛然的天赋早已显露,化神期的修为更是让他饱受赞誉。   渐渐的,不满于他们竟是一对的流言蔓延开来,只是碍于丁千砚的存在,一切都没有那么明目张胆而已。   可一切端倪都有显露的时候,在她于功德堂接领任务之际,总是能或多或少地听到几句。   流言如覆水般难以遏制,心中愤懑,碍于面子又不好对着季阙之抱怨,她只得对着丁千砚大发牢骚。   丁千砚一边耐心听着,一边跟着她附和:“我女儿这么通透,是他们有眼无珠!”   “更何况,道侣之间本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非当事人,怎能看透其中酸甜?”   “不过他们也提醒我了。”丁千砚肃穆地沉思道,“人心易受人言扰,我们来做个最坏的打算,提前预习一下。”   “比如说,如果有一天季阙之变心,不要你了呢?”   她半趴在桌面上,掰着手指算来算去,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虽然我很想揍他一顿,再干脆利落地分手,可是我的修为应该赶不上他的吧。”   丁千砚右手手掌横到眉上,做出来回眺望的姿势:“呦,我那以往性子跟个小炮仗似的囡囡哪里去了?”   丁鸢君两颊鼓起,不服气道:“我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哦,所以你是打算乖乖等在原地,当一个怨妇?”   “当然不是!”她狠狠白了丁千砚一眼。   “这才对嘛!”丁千砚满意地点点头,“凡事随心而为,莫要让自己受气。”   “再不济还有我呢!”丁千砚瞪大了眼睛,声音放粗,直接模拟了一番季阙之负心后的鸡飞狗跳。   “呵!你小子!竟然敢辜负我那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冰雪聪明,蕙质兰心,独此一位,绝无仅有的好女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   而今,昔日的假设成了真,只是说好要护她一辈子的人终究早早远去,再也不复踪迹。   梦中的人影似落潮一般散去,她灼急地伸出手去捞,眼前却化作虚无流水,只见两手空空。   “嗒嗒”的敲门声击碎了这片最后的乐土。   是乔萦来了。 第20章   “外面天气这么好,也该把门扉敞开些,怎么总把自己闷在屋子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干脆直爽,带着些温情关怀。   来者跨过门槛,再简单不过的金丝勾边月白弟子服被她穿出一股出尘气质,眉似柳叶,眼如弯刀,侧脸杀人,腰背侧直插着一鞘利剑,格外英姿飒爽。   “师姐。”   乔萦是丁千砚昔日所收的第一位入门弟子,她并不像季阙之那般天纵奇才,但也足够刻苦努力。   因着辈分较高的缘故,乔萦平日里对同门的其余几位都颇为照顾,无论是执行任务间隙,帮还未辟谷的师弟师妹们带些凡俗的小吃食,还是抗住宗内其余上来挑衅的弟子,替潼临峰撑起门面,她都称得上是位优秀的师姐。   而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脑子有些简单,还时常会有些不分时宜的心软。   丁鸢君往年也曾受过她不少关照,只是因着自己后来投身于丹药技法,疏远修行,和乔萦间的关系难免生分不少。   大战无情,熟者多逝,乔萦也可以称得上是她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亲近人了。   乔萦几步走到床侧的凳椅前,大马金刀地横坐其上,手腕利落一甩,顺手把腰侧解下的利剑拍到桌上。   “昏迷了这么多年,你总算醒了。”乔萦忍不住感慨,“你那时的境况真是凶险万分,多亏昔日师尊法宝保佑,要不然你这条小命真得交代在那里!”   丁鸢君带着歉意轻笑道:“让师姐多加费心了。”   “嗐,我费什么心,劳心劳力的应该是季师弟才对!”乔萦出声反驳,“你那时昏迷着是不知道,季师弟当时的脸色可难看了!整张脸拉的比驴还要长!”   这是什么不合时宜的比喻?   丁鸢君的脸颊忍不住一抽,脑中不由得把驴脸和季阙之对上了号——   不要用驴来形容帅哥的脸啊!   形容的对象是季阙之?好吧,那没事了。   不过她此刻实在不想和久别重逢的熟人谈起季阙之,于是便蹩脚地另起了个话题。   “师姐,您给我讲讲您这些日子执行的任务吧?”   “好呀。”乔萦本身也是个话痨的性子,早在其他几位师弟师妹还不能出山的时候,她就时常被求着讲述下山的经历,因此并不介意。   “自那次大战后,魔物大多都死的七七八八,不过仍有不少强势的魔物悄无声息地退缩在暗处,威胁着修士的生命安全。于是宗门里就挂了个长期任务,悬赏那些魔物的藏身之处。”   “咱们师门可算与魔物有着大仇,我修为久不见寸进,又闲着没事,就接了任务四处游荡,指望着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还别提,我还真找到一处魔物窝点!那里阴暗气息浓郁,一看就是大乘中期左右才能抗衡的存在。”   “这不,线索一到手我就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把窝点的位置上交给宗门,后来又撞到了季阙之那小子,从他身上听到了你现在的境况,就赶忙过来了。”   乔萦音调慷慨激昂,结合着自己的探索经历,听着也格外有趣,只是讲着讲着,她就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时不时地抬头小觑丁鸢君那么一眼。   乔萦的动作十分明显,丁鸢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师姐为何频繁看我?”   乔萦赶忙轻咳两声:“没、没有。”   丁鸢君不明所以,乔萦却忙不迭另起了话头。   “不提我了,聊聊你吧。你醒来的这些时日过的还如何?怎么这样快就又躺回到床上去了?”   丁鸢君眉睫轻敛:“只不过是正常的宗门比试罢了。”   “这季阙之竟然会放你上演武台?师姐我都知道你最怕这个了!有了新人忘旧人!这肯定是因为——”话说到一半,乔萦猛地捂住嘴,同时连忙去看丁鸢君脸上的表情。   没有任何惊讶和好奇。   “你……知道?”乔萦若有所察,十分纠结地挠了挠脑壳。   丁鸢君面容平静:“如果你指的是程蓁蓁的话,我知道。”   乔萦松了口气,转而又为自己的隐瞒感到心虚。她摸了摸鼻尖,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师妹你既然已经知道程蓁蓁的存在,身为同门之人,我便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我原本一直期待着你与季阙之修成正果,早日举办道侣大典,然而过了这三百年,我却并不怎么看好你们了。”   “不谈程蓁蓁的一腔真情、坚韧追求,也不谈她一手人人赞叹的炼丹术,整个修仙界都赫赫有名,我只问一点,你知道季阙之现在在何处吗?”   放到三百年前,丁鸢君定然能答上个一二,然而经历了前不久那场对牛弹琴的对话,她没心情关注他的去向,也确实不知。   不过没等丁鸢君回应,乔萦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他去了无定窟,我既探查到魔物踪迹,宗门必然要派人去祛除,如今正好轮到季阙之出马。当然,他并不是孤身一人,你知道谁与他陪同吗?”   “是程蓁蓁。”   “程蓁蓁不仅是季阙之能安心托付后背的战斗伙伴,还是他重伤之际很好的后备保障,然而师妹你却连陪同他拔剑上战场都难以做到。”   “季师弟这些年也过的殊为不易,他一点点守着师尊的潼临峰,一点点等候着长眠的你,我看着都心疼。况且他对程蓁蓁也并非无情,我每每都觉得程蓁蓁殊为可怜。”   丁鸢君没有想到乔萦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乔萦是爹爹的弟子,又是在大战中为数不多活下来的熟人,她们间的关系虽然不够紧密,可丁鸢君至少也是把她当做自己人来看待的。   可是她也像元清宗内的每个人一样,称赞着程蓁蓁的美好与可怜,把她贬低至尘埃。   来自亲近之人之间的捅刀,往往要比陌生人之间来的更为痛楚。   丁鸢君默不作言,方才还大着嘴巴说东说西的乔萦却在看到她的神情后却一下子慌了。   “师妹,你、你别难过啊!”她平日里最见不得师弟师妹难过了啊!   乔萦大脑嗡嗡直响,短路了半天,才骤然一拍桌子!   “我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她兴致冲冲,一边讲解,一边还作手势比划着:“不若你提早对季阙之点个头?这样季师弟肯定能让你当个大老婆,而程蓁蓁则去当个小老婆,你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岂不是皆大欢喜?”   丁鸢君沉默良久,再次体会到昔日被乔萦大脑所支配的恐惧。   “你认真的?”   乔萦陷入沉思,再度发动简单的大脑提议:“或者让季阙之入赘?然后定期把他卖身给程蓁蓁赚丹药?”   “你收获了爱情和丹药,季阙之和程蓁蓁也收获了爱情,真是三赢啊!”   丁鸢君:……   丁鸢君:你到底是站哪队的?   此时,无定窟外。   灵剑被御飞行,于空中拖出瑰丽华彩,渐近地面之时,两道身影于半空跃下,风吹衣袂,手中掐诀,剑刃瞬间归鞘。   “这就是乔师姐探查到的魔物所在之处吗?”程蓁蓁立在洞窟口上,朝内张望着。   无定洞窟的外观与其他洞窟并无区别,甚至没有一丝魔气外溢。只是内里深不可测,日光不及照耀之处,只看到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季阙之并没有出声回答她,却在程蓁蓁尚在外徘徊之际,早已孤身一人迈步其中。   怎么……也不等等她。   程蓁蓁神情黯淡,能够再次并肩作战的喜悦瞬间被削弱了不少,但她仍急忙几步跟了上去。   几日前,季阙之和丁鸢君进行那番对话的时候,她其实有在外偷听到。   虽然丁鸢君曾经觊觎她的炼丹传承,可看在对方受伤的份上,她还是不以介怀地为她送去疗伤丹药,也就是在那时,她碰巧偷听到了他们间的那场对话。   无论是季阙之对丁鸢君伤势的关怀,还是亲口承认把自己当成替身摆件的轻蔑,亦或口口声声坚持要娶丁鸢君的坚定,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忍不住心中酸涩。   就是自那天起,季阙之对她的态度也愈发冷漠。   丁鸢君在季阙之的心中,就像是一抹无法替代的皎皎白月光。   无论如何努力,她好像永远都赶不上对方的存在。   手中托起用以照明的夜明珠,只见遍地嶙峋洞石,不大的光芒打在四周的石壁和石块上,影影绰绰间只听到鞋底碾过碎石的脚步声。   不长的路段很快到了尾声,触目是一条又一条的甬道,漆黑的尽头露出无声的嘲笑。   洞窟内甬道四通八达,难以分辨方向,更难以区别出哪条才是正确的道路。   没人知道未知的魔物究竟藏在何处。   现今之计,大概唯有兵分两路,逐一排查。   季阙之脚步刚一停顿,程蓁蓁便早已选定了最靠边的一条甬道,朝他点了点头。   多次的并肩作战,让他们无需多言,甚至仅仅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对方之意。   这是历经无数战斗,只有他们间才会拥有默契。   这也是丁鸢君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的。   心中的妒忌微减,她踏入岔路。   程蓁蓁孤身一人行走在两人宽的甬道内,她精神专注,手掌落在腰间剑柄处,小心翼翼地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魔物。   稀薄的黑色雾气从脚底平白而生,借洞石之影作掩,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慢慢抬高,直到溢满了整处洞穴,墨色才骤然变浓。   等程蓁蓁发现此处的异样,早已来不及。   她试图挥剑,用剑气驱散黑雾,然而那雾就像是一滩聚结成一团的胶水,任凭里面如何折腾,外面都见不得半分波动。   黑雾最外层渐渐凝起一层薄壳,随着范围的缩小逐渐收拢,像是坚韧厚实的茧蛹,将程蓁蓁牢牢包裹其中。   黑雾褪去,夜明珠砸落在地。   待到珠光再次照耀在此处,早已见不到半分人影。 第21章   程蓁蓁失踪了。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小鸡仔正扑在丁鸢君专门为他搭建的小窝里呼呼大睡,灼目的日光投在鹅黄色的片羽上,恍若粼粼波光。   加急的讯息由季阙之一只纸鹤传出,甫一抵达,元清宗内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没有人想到,不过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除魔任务,竟然能让修为已是大乘后期的程蓁蓁栽在那里。   唯一的知情人季阙之仍停留在无定窟,探寻着程蓁蓁的踪影,而纸鹤传来的讯息则十分简陋,当日具体详情究竟如何,没有人知晓。   若是放在宗内旁人身上,元清宗大概也只会一视了之,随即抛在脑后,至*于这人能否活下,则全要看他运气够不够好。   可是出事的是程蓁蓁。   放在其他宗门内上万上品灵石都难求一颗的丹药,被程蓁蓁多次以几近无偿的方式送给元清宗众人,让元清宗弟子外出执行任务的伤亡率降到最低,实力也开始远超其余宗门。   若是失去了程蓁蓁,元清宗此后的实力必将大跌,此人必须得救!   掌门许蔚亲自发话,连连派出了乐屹和白千仪两位峰主出山,前去寻找失踪的程蓁蓁。不仅如此,他还将寻找程蓁蓁踪迹的任务挂到功德堂的榜首,凡是能成功提供线索的弟子,无论内外门,都可以获得数颗上品灵石,几瓶珍惜丹药,三个任意挑选的稀有法宝,以及成功拜入任意峰主门下的机会。   此番奖励,甚至可以说是不弱于即将要到来的宗门大比的奖励,消息一出,无数弟子要么出关,要么把还在执行的任务抛之脑后,纷纷动身前往无定窟。   虽然程蓁蓁一个大乘后期的修士都折损到那里,可是任务并没有要求他们绞杀魔物,只不过是寻找并提供线索而已,万一真碰巧撞到,那可就是泼天的富贵!   “所以……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丁鸢君一边撸着小鸡仔的羽毛,一边不解地看着来人。   手中小鸡仔的羽毛顺滑轻柔,摸起来十分上瘾,惹得丁鸢君又□□了好几把。   被撸得舒服的小鸡仔偷偷把眼睛张开一条缝,悄悄觑了眼丁鸢君脸上的神情,发现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难过和哀痛,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惬意地呼呼装睡。   面前的乔萦一身干练打扮,长剑被她别再腰间,长发高高束起,明显是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修士不食五谷,可她偏爱口腹之欲,此刻手中就揣着个不知从哪儿带来的果子,咔嚓一口狠狠咬下,顿时果香弥漫,汁水四溢。   “这次任务我肯定是要去的,毕竟无定窟有魔物的消息还是我最先发现的,此番出了问题,我自然要过去一探究竟。”   乔萦几口咬完一个果子,猛地屈身凑到丁鸢君身前,眼睛睁的大大的,试图在丁鸢君脸上瞧到什么情绪:“师妹,你都不难过的吗?”   乔萦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我前天跟你聊起季师弟和程蓁蓁的感情,你那时的眼睛可难过了,一圈水汪汪,看的师姐我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丁鸢君额头顿时暴起一个青筋。   她那是因为不被认可而难受,又不是在为渣男移情别恋而难过!感情之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直是她奉行的真理。   丁鸢君表示她永远理解不了自己这位师姐的脑回路,决定早早送客,省的自己大脑被狠狠创到。   “时间不等人,所以师姐你还是快些出发吧,省的晚出行一步,程蓁蓁那里再出什么变故。”   “师妹!没想到你对程蓁蓁的安危竟然这么担忧!”乔萦一个大嗓门,震得她脑子一嗡。   谁担心程蓁蓁了?   更何况对方一个大乘期,也完全轮不到她一个金丹期的人来担心吧?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乔萦就又道:“这样看来,师妹你对我那天让季阙之入赘的建议一定很心动吧!你看,你都开始担心起未来顾客的生命健康了!”   丁鸢君:???   你还没有忘记你的离谱建议吗?   丁鸢君只得表示:“我已经不打算与季阙之结为道侣了。”   她神情冷冷,眼眸冻结成冰:“我嫌他恶心。”   ……   丁鸢君最后还是与乔萦一同踏上了“寻找程蓁蓁?”之路。   当然,这一定不是因为她想近距离旁观一下程蓁蓁的下场。   三百年未见,宗外的世界比起记忆中,仍有了不小的变化。   路边的野草枯黄焦败,据乔萦说是那场大战后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少了许多生机。   来来往往的修士很多,大都步履匆匆,朝着前方御剑疾行,看样子也是从宗内出来,打算寻找程蓁蓁的弟子。   偶尔也能撞上几个其他宗门出来执行任务的弟子,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浓郁的欲求之气,看着让人心底不适。   三百年前,丁鸢君下山的次数并不少。   只是那时并不为执行任务,而是为了搜集鉴别一些珍惜灵草,为炼出更多分门别类的丹药作准备。   那时的季阙之并不理解她的目的,但也尽职尽责地承担起了保镖的职责,他放弃了能够赚取更多资源的宗门任务,陪着她做着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情。   风餐露宿的日子并不好过,还没辟谷的她经常要啃着粗粝到划嗓子的干粮,为此,季阙之还练就出了一手烧烤飞禽走兽的好手艺。   他们有时还会遇到打家劫舍的散修,季阙之就会把身上的袍子披到她身上,挡住她的眼睛,刀剑相击声散去,等外袍掀开,眼前已是空无一物,甚至见不到半分血液残痕。   季阙之,这个在她记忆中落下极为深刻的烙印,伴她走过最孤独时光的人。   终究变成了最为不堪的模样。   “师妹你看!”   突然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丁鸢君顺着乔萦手指的指向看去,就发现是几名穿着淡白色弟子服的修士匆匆而过。   他们扎在元清宗弟子群中,颜色是极为接近元清宗弟子服的月白色,但是从上面的具体细节制式,能够明显看出这些人并不是元清宗弟子。   这是其他宗门的人也要掺和进来,试图……分一杯羹? 第22章   “毕竟其他三大宗门也对程蓁蓁的存在感到眼馋啊。”乔萦对着几个伪装拙劣的弟子指指点点,“这不,才听到了一点似真似假的风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了。”   其他几个宗门与元清宗之间的消息自然不互通,但仅仅是一个还不确定的程蓁蓁失踪的讯息,就能惊动几波人马出动。   这样看来,程蓁蓁在修仙界可真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比起原著中以心善而只在元清宗闻名的她来说,如今程蓁蓁扩大的盛名远不止十倍。   “这也很好理解啦。”乔萦耸了耸肩,“炼丹传承修仙界只此一份,却唯独被程蓁蓁拿到了手里。当然,不少人眼红炼丹带来的利益,也曾暂时搁置下修炼,照猫画虎地跟着学习。”   “结果呢,修行进度耽误不说,炼制期间炸伤自己者更是不知凡几。好不容易有人炼出来个有模有样的,偏偏刚一服下,那人就口吐鲜血,筋脉寸断。渐渐地,也就没人再打自己研究的主意了。”   丁鸢君知道这是为何。   丹药一理,本就复杂,单是灵植灵果间的药性相合相冲,就要摸索上个百八十遍,更何况对炼丹途中火候的掌控,那又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她曾经为了搞清楚里面的各种门门道道,也确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更何况,对于那些把修行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修士,耽误他们那么多时间却毫无成效,这简直比天雷酷刑还要折磨。   “当然喽,修仙界杀人夺宝者数见不鲜,有人见自己炼制不成,丹药又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利益,自然就有不少修士动了歪心思。”   “可是程蓁蓁背靠元清宗,与当今剑道魁首元毓剑尊关系匪浅,修为又早早达到了深厚的大乘期,凡是试图夺取炼丹的传承者,要么死在了咱们宗的峰主、弟子手中,要么为护短的季阙之所灭,要么被程蓁蓁亲自斩杀于剑下。”   “迫于威慑,大家只能收起自己的小心思,一边乖乖地花取大代价购置丹药,一边绞尽脑汁,开出各种优渥待遇试图挖走程蓁蓁。”   说着,乔萦像是想起什么,挠了挠耳腮:“师妹,我记得你之前好像一直默不作声地鼓捣东西,为此连修行都放弃了。你那时试图研制出来的,不会就是程蓁蓁驾轻就熟炼制出的丹药吧?”   曾经最为自豪的特长被提起,丁鸢君却只是无所谓地笑笑,她轻声自嘲道:“我的炼丹水平浅薄,怎么比得过程姑娘手中的传承。”   乔萦托腮沉思:“也对,毕竟修仙界都爱师出有门。传承和自行研制相比,大家肯定更爱大能传承下来的东西,大乘期和金丹期所制作出来的东西,大家肯定也更想要大乘期修士的出品。”   “说起来,你们两人炼制出来的丹药我也算都吃过,不过和程蓁蓁炼制出来的丹药相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师妹你的丹药效果更好一点。”   “你吃过?”丁鸢君脚步骤停,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声音也变得迫切起来,“可你当时不是说了句不好吃,就丢到储物袋里了吗?”   “是啊,那东西看起来黑黢黢的,一看就不怎么好吃!”不忌口的乔萦十分理直气壮,“不过想到是师妹你好不容易才搞出来的东西,我还是吃了。”   乔萦特意强调:“纠结了我足足三天呢!”   “虽然和想象中一样不好吃,不过能明显感受到丹药的神奇效力。”   “那时我还有想过,怎么自那以后,师妹你都不给我送了呢!”   身旁的乔萦还在叽叽喳喳抱怨不停,丁鸢君却在旁走了神。   原来,还是有人愿意吃的。   这个世界如此冰冷无情,却也总会有那么些人,带着温情而来。   ……   无定窟作为残余魔物躲匿的地点,自然不会离元清宗等大宗门太近。   她们或御剑飞行,或累了停下来徒步而行,就这样赶了整整十天的路,才算到了无定窟近前。   黄褐色的石块嶙峋不平,不着边际的绿山勾连着蔓延到天边,原本仅能容纳四人同时进入的洞口早已被炸作稀巴烂,尚还冒着绿芽的碎石被炸得遍地都是。   此刻的无定窟口正围着一群时不时赶来的修士,有的早已经深入其中前去探路,有的则整装待发,随时准备行动。   元清宗派来的两位峰主也早已经赶到,只是外面仅剩下个乐屹,看起来白千仪应是早就心急火燎地进入了洞窟,而乐屹则作为善后者,随时在洞口准备应付各种突发情况。   丁鸢君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迸溅开来的碎石,碎石切口光滑平整,上面隐隐可见季阙之力破万钧的剑气。   正当她暗自寻思上面的痕迹是如何造成之时,就听到耳旁赫然传来一声惊叹:“你们是没有见到那场面!真是太遗憾了!”   一人声音咋咋呼呼,却是旁边的几位修士围在一起嘴碎。   有人忍不住问道:“冯道友此话何解?”   被围在正中的姓冯修士春光满面,先是卖了个关子:“大家都说季阙之是剑道魁首,可自从他升至渡劫期,还有多少人见过他动剑?”   围着他的人纷纷摇了摇头。   “我也是运气好,最早赶到了无定窟的洞口,才有幸见到了那副场面!”   姓冯修士又故弄玄虚地吊了吊大家的胃口,待到所有人都等不及,他这才继续道来。   “我赶到这无定窟口的时候,正好碰到元毓剑尊从里面走出来,他那一张脸比玄冰还要冷,周身的气势迫人于三里之外!”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把举世独绝,唯独只认可他的鸿瀛神剑,嗓中不轻不慢地说了句‘把程姑娘放了’,随后便挥动长剑!只见漫天光华,我也被那威势直接震得倒地眩晕过去,再次睁开眼,就看到这洞口被劈成碎屑的模样!”   “想来啊,是元毓剑尊遍寻程姑娘不得,怕伤到程姑娘又不敢劈山,怒火中烧之下,这才将无定窟口劈碎成这般模样,好威胁掳走程姑娘的魔物哩!”   “元毓剑尊对程姑娘的感情真是深重啊!不愧是咱们这么多人都期盼着赶快在一起的道侣!”   丁鸢君瞧了眼手中碎石,漠不关心地撩了下眼皮,随手将碎石丢在身后。   乔萦显然也听到了几位弟子的话语,她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两个红果子,也不管丁鸢君吃不吃,直接塞到了她手里。   伴随着果子被咬开的清脆声,乔萦开始发表高见:“不出所料,我就说嘛,程蓁蓁果然和季阙之很配,你看这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说着,乔萦又把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了丁鸢君眼前:“师妹,你真不打算履行师尊给你们定下的婚约了?虽然程蓁蓁对季阙之的陪伴深情,可你们青梅竹马的时光也完全不虚啊!”   说完,乔萦再次推销起自己的妙计:“师妹你就算打算放弃,那也得好好利用起这次婚约啊,不如和程蓁蓁聊上一聊,看看多少灵石卖出去合适?”   丁鸢君:灵石太亏了,至少也得要法宝。   丁鸢君:……等等,她怎么也被带歪了。   原本嘈杂的人群骤然间寂静无声,风中传来咄咄威压,带起漫天飞尘,枝头的鸟雀们惶惶地厉叫几声,四处奔散。   一道白色的身影于阴暗中走出,他拖着徐徐步伐,于万众瞩目中现身。   丁鸢君透过水泄不通的人群缝隙,终于看到了几日不见的季阙之如今的模样。   几缕乌发摆脱了玉冠的束缚,半垂在肩胛背后,调皮地晃来晃去,向来整齐洁净、不见一丝皱痕的月白道袍染上了道道土灰,还出现了几道破口缺损,季阙之眉间拧成一把打不开的锁,额头处像是压了一团挥之不散的乌云,遍身阴霾。   向来注重礼仪的人,同样可以为了担忧程蓁蓁的安危,而把自己搞成这般模样。   一直等候在外的乐屹几步迎过去:“季峰主,你可有在内搜寻到程姑娘的踪迹?”   季阙之疲惫地摇了摇头:“那魔物甚是狡猾,知晓敌不过我,就一直躲藏在无数甬道中。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与程蓁蓁分头而行。”   乐屹也是面容沉重:“程姑娘已经被魔物掳去多日,生死难料,也不知现今安危如何。”   乐屹一番话语,更是勾起季阙之的浓浓愧疚,他眼眸轻阖,来不及歇憩便又要出发——   “季师弟!你威压兜起的飞尘把我的果子弄脏了!”   寂静的人群中骤然传来一声高喊,顿时惹来无数瞩目。   乔萦满眼痛苦地瞅着手中被咬了几口、表皮已被啃净的果子,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无法洗去的轻灰色,明显是不能再吃了。   眼见的两位峰主寒暄完毕,她便迫不及待地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看她有眼色吧!   乔萦得意地在心中为自己点了个赞。   围观的一众修士,则纷纷向乔萦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那不就是个普通果子吗!现今的修士除了尚未辟谷的,谁还吃这些会给身体带来杂质,影响修行的东西?就因为一个普通的果子当众落元毓剑尊的面子,这女修也太特立独行了吧?   季阙之脸上也微不可察地尴尬了一瞬。   他沉默稍许:“乔师姐,抱歉。”   “季师弟,只说抱歉是没有用的!”乔萦挤开人群,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我现在想吃果子怎么办?”   季阙之静静地看着乔萦手中他早就不食的口腹之物。   ……就算他现在想赔都掏不出来。   季阙之试图岔开话题:“乔师姐,你来这里也是为了寻找程蓁蓁踪影的?”   “对啊。”乔萦果然被新话题吸引,她笑眯眯地回道,“我还把丁师妹也带过来了呢!”   季阙之心头一惊,视线猛然对上了人群中丁鸢君的眼睛。   他像是没有料到丁鸢君会出现在这里一般,脸上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却很快镇定下来。   “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人群如潮水般拨开,季阙之逆着人流走到她身前。   他身上还带着为另外一个女人操劳的痕迹,同时,却也能将同样的关怀投诸到她身上。   丁鸢君沉默良久。   最后,她抬头,以一种十分理直气壮的语气开口。   “我也来找程蓁蓁。”   季阙之:? 第23章   “别闹。”听了丁鸢君的答复,季阙之只是面带疲惫,不认可地摇了摇头,“这里藏着修为远超大乘期修士的魔物,危机四伏,不是你能应对得了的。”   “况且,我现在也没有精力来保护你。”   “我有啊我有啊!”丁鸢君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乔萦整个人就兴高采烈地凑了过来,热情洋溢地揽住季阙之的肩膀。   “季师弟你不是忙着找你的暧昧对象嘛,没关系,你的未婚妻就交给我来保护吧!”   季阙之:?   你确定你不是在嘲讽什么吗?   季阙之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丁鸢君解释道:“我与程姑娘并无关联,只是她的失踪终究与我有几分关系,我必须为此负起责来。”   “我知道我知道!”乔萦连连点头,帮忙向在场其余众人掩护道,“季师弟只是为了心中的责任感才抛下自己的未婚妻不管的,绝对是和程蓁蓁之间没什么关系的!”   季阙之:?   季阙之决定不和脑回路没在过一条线上的乔萦对话,他目光柔和地注视着丁鸢君,温声劝道:“这里比较乱,你还是先回去比较好。”   “不要介怀程蓁蓁的存在,我说过的,我只会娶你。”   听到季阙之保证的丁鸢君只是摇了摇头:“我来这不是为了你。”   季阙之只以为丁鸢君是在耍吃醋的小性子,还想再说几句表示珍重和安慰,眼前的女孩却已经坚定地抬起头来。   丁鸢君目光灼灼,义正言辞道:“寻找失踪的程蓁蓁,匹夫有责!”   季阙之:?   这种浓浓乔萦风格的话语……   我的青梅未婚妻什么时候也被带坏了?   一旁的乐屹终于看不下去,他几步走来:“程姑娘多失踪一分,生命安危便又会加重一分,季峰主若你打算在外善后,那便由我进去罢。”   “不了。”季阙之抬手制止了他,“我的修为尚比你高上半分,只有我去才最为合适。”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对丁鸢君道:“若你执意想参与其中,在外等着也无妨。”   “只是轻易不要进入无定窟内。”   “待我寻完程姑娘,便会快些回来见你。”   说罢,他便提起鸿瀛剑,再次走入了条条曲折的无定窟内。   四周吃了好一番瓜的众人纷纷心满意足地开始动身,毕竟瓜虽然好吃,可那不菲的寻人奖赏才是最动人的存在。   一旁的乔萦探过来个脑袋:“丁师妹,你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丁鸢君眯了眯眼睛,表示。   总之那么多悬赏,找到了程蓁蓁也不亏。   ……   洞窟里面漆黑一团,手中的不熄烛台吝啬地给出一块光亮,让眼睛勉强视物。   影影绰绰逼仄的甬道传来喘不过气的压抑感,偶尔能听到小动物途径时惊动的碎石滚落声,丁鸢君余光一扫。   等等,那团从她肩头冒出来的翘立立的呆毛是什么!   眼见踪迹败露,呆毛咻地上升,露出它本来面目,正是一个毛羽被风吹得横翻的小鸡仔。   丁鸢君:……   没错,无定窟深藏魔物,这番出行考虑到鸿瀛剑灵灵力不足的缘故,丁鸢君并没有带上小鸡仔。   没想到对方仍坚持不懈地偷偷跟了上来。   小鸡仔察觉到丁鸢君的眸光,挺了挺被风吹得炸毛的胸脯,摆出一副只要我足够理直气壮,没理的就绝不会是我的样子。   丁鸢君:……   “丁师妹丁师妹。”肩膀被拍了拍,打乱了她的思绪,与她并排行走的乔萦突然开口道,“丁师妹啊,有个问题困扰在我心中很久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回答一下,嘿嘿。”   “什么问题?”丁鸢君嘴快,不慎回答了乔萦的问题。   她有所预感,心中咯噔一声。   “比如说。”乔萦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帮忙找程蓁蓁啊?”   丁鸢君:?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没想到听到回答的乔萦只是戳了戳手指:“我那时只是想试试问问嘛,想着这样可以方便你们三人将来的和谐相处,可是你不是都打算不履行和季师弟的婚约了吗?”   乔萦很无辜:“我也没想到你还真同意了!”   所以那时我是可以拒绝的对吗?   丁鸢君深吸一口气,为了防止自己被气到,她决定迅速换个话题。   “师姐,您还是继续给我讲讲您这些年游历的经历吧。”   长路漫漫,两人边走边聊,倒也算排解了寻找途中的无聊。   无定窟内里甬道难以数尽,各条分叉不到尽头都不清楚终端到底是通是堵,也因此,纵然来了这么多寻找程蓁蓁踪迹的修士,一时间碰上面的也是极少。   黑暗之中,一团几乎要融入到空气中的浅灰色雾气再度袭来,想要故技重施。   它避开烛光照耀的最明亮之处,小心翼翼地从脚底盘旋而上,盘旋——   兢兢业业的雾气猛一抬头,对上了小鸡仔近在咫尺的黑豆眼。   小鸡仔朝它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雾气:……   它在立刻撤退和迎难而上之间纠结了半天,微眯的眼睛扫视过这里仅存的两个活物。   一个弱些的约莫只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另一个看起来强些的也就不过是个大乘初期的修为。   想起出行前老大交代下来的任务和折磨手段,又想起自己连大乘后期的修士都能轻松掳走,雾气重新扬起了斗志。   浅灰色的雾气猛然膨胀炸开,迅速充满了本就不大的一块甬道区域,另一半雾气则逐渐凝实,化作一条阴邪诡谲的毒蛇。   毒蛇吐着暗红发紫的信子,四只长牙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雾气毒蛇选定好最强的那个作为目标,以防对方回身支援的可能,猛地一个俯冲——   “喝哒!”   小鸡仔一声厉呵,两个脚爪发力,使出一招帅气踢蹬,将毒蛇一下子掀出个几米远。   毒蛇狠狠地撞击在坚硬的山石之上,溅起一阵飞尘。   雾气毒蛇狼狈地从撞出一个深坑的石壁中爬起,惊慌不定地和小鸡仔对视。   怎么回事?它本以为眼前这个鸡形生物不过是哪个修士随便捏化出来,用以警戒周边的,没想到对方怎么应付起自己就好像信手拈来一般!   小鸡仔帅气地金鸡独立在一块山石上,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染尘的翅羽。   笑话,它曾经可是为了诛却邪魔以身铸剑的凤凰,整个天地间要问谁对邪魔的克制能力最强,非他莫属。   在它眼前作乱,那不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讨苦吃!   不过……   小鸡仔略带疑窦地注视着眼前的魔物雾气。   奇怪,作为昔日神魔大战时期对抗魔物的主力,它对这种生物的外貌脾性应该再熟悉不过。   以往它沉睡在鸿瀛剑中,仅剩潜意识活跃,也并未对死在剑下的魔物多作关注,可直到今天正式直面这些魔物,它才发现对方似乎早已与自己记忆中的存在大所不同。   小鸡仔还在观察雾气毒蛇与过往魔物的迥异之处,对方心中却早已经打了退堂鼓。   眼前这只鸡形生物看起来小小巧巧,可实力却不知比它的身躯大上多少倍!   毒蛇心中一横。   看来,只有使用那招了!   因着毒蛇撞击石壁的动静,也让前方的丁鸢君和乔萦很快意识到了意外情况的存在。   只是她们才刚刚转过身来,面前的浅灰色的雾气便骤然凝成一团,化作一个适合跑路的圆球。   接着,在万众瞩目之中,圆球朝前一蹬,顺着坡势,咕噜咕噜地跑远了!   那是……什么?   丁鸢君还在思索这狼狈离去东西的物种,乔萦诡异的脑回路倒是让她先猜中个一二。   她兴奋地一拍手:“终于看到个身上透着魔气的东西,对方肯定跟失踪的程蓁蓁有关!让我先追上去问上一问!”   “乔师姐,等等!”念及大乘后期的程蓁蓁都不是对方的对手,丁鸢君本想阻拦,可修为高上她三阶的乔萦却早已动身飞出三尺远。   迫于无奈,丁鸢君也只得掐诀追了上去。   只是修为远远超出她的乔萦并不是那么好跟的,丁鸢君用尽了全力,两人间的距离却逐渐拉大。   而远方一直奔逃的雾气也终于从空气的波动中发现了追来的乔萦的痕迹。   雾气本以为自己这次会空手而归,没想到竟然还能有所收获。   身上的颓丧刹那消散,它狂喜一番,调转过头来,转瞬朝着近在咫尺的乔萦就冲着扑去!   只是到了近前,雾气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大脑瞬间搅成一团乱麻。   眼前这两个人,它是该掳走哪个来着?   想起程蓁蓁大乘后期的修为,又想起只有这人追来,抓起来更为方便。   雾气瞬间顿悟,看来它的目标一定是两个人中更强的那个!   雾气呼啸一声,重新扩大起身体,薄雾隐秘无声,迅疾地将乔萦兜入其中。   待到迟来一步的丁鸢君赶到。   她只能看见,乔萦在她眼前消失了。   紧跟着程蓁蓁失踪而来的是——   乔萦也失踪了。 第24章   手中的烛光照射到眼前的见方之地,只余一片空荡。   前无踪影,左右堵塞,乔萦真就这样凭白地消失了!   丁鸢君目光一凝,却像是想到什么般,当即半俯在地,同时头颅轻侧,将耳朵紧贴地面之上。   乔萦消失的时间并不长,有着石壁辅助传声的缘故,她能够很清晰地听到地面之下的石壁在挪动过程中发出的轻微摩擦之声!   她好像找到乔萦凭空消失的原因了!   修仙界的法术不像魔法,并没有什么大变活人、瞬间转移的戏法,四周无路可去,乔萦消失的方向也就唯有可能是地下。   她趁着事发突然,对方没来得及做好善后,通过微不可察的声音,竟真的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这十多天来,包括元清宗在内的四大宗门来了这么多人,修为高深者不胜枚举,就算甬道的数量无穷无尽,可总该收集到一些线索。   可为何这么多天下来,没有一人得到过任何风声?   约莫就是所有人都陷入到了其中的思维误区之中!   无定窟的石壁山脉看起来与魔物毫无关联,只不过是个无动无息的死物,程蓁蓁消失时又周边无人,几次三番下来,无定窟又从来没在人眼皮底下显露过踪匿,因此所有人都没有朝它可以自由行动的方向想!   然而实际上,那魔物早就可以暗中操纵无定窟中所有山石的移动。四通八达的甬道随便转接一条,便能让人兜起了圈子,更何况失踪的程蓁蓁和乔萦可能根本就不在任何一条甬道的尽头,而是被那魔物藏在了与外隔绝的石壁当中!   “可是,就算想通了这点,我们也没办法找到乔萦啊。”听完丁鸢君的一番分析,从不擅长动脑的小鸡仔头痛地拍了拍脑门。   甬道难以抵达乔萦的所在位置,随意劈山又可能伤害到被藏匿于其中的人,一时间他们竟好像陷入了死局。   丁鸢君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从储物镯中掏出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宝。   小鸡仔:?   “我又不是傻子。”丁鸢君低头注视着法宝,素指轻弹,朝其中注入灵力,金色嵌有宝石的指针没头脑地旋转了三圈,随后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有程蓁蓁失踪例子在前,我怎么可能不留点后手?”   “走吧,现在我们知道乔萦的方向所在了。”   ……   无定窟勾连南北,其中寻找程蓁蓁的修士不在少数,他们一边掐诀加快行进步伐,一边小心翼翼地提防着随时有可能跃出的魔物,一条又一条甬道探过去,却又一次又一次失望,渐渐地,疲乏逐渐遍布全身,还在寻找的修士早已变得心神松懈。   然而就在这时——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假的吧?哪里有什么动静。”修为低他一阶的修士倾耳一听,却没有听到半分响动,他忍不住开个玩笑,缓解一下一潭死水的氛围。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动静?顶多是元毓剑尊实在找不到程姑娘,最终决定不管不顾地劈山了吧!”   “嘘。”最先开口的那名修士没有笑,他让大家噤声,随后将灵力附着到耳翼,再度凝神去听,随后眼眸睁大!   “不是错觉!是——”   “山体在摇晃!”   随着这句话音一落,几位修士所在之处的石壁就好似被揪住尾巴原形毕露的狐狸,迅速震颤起来!   修士身体素质高超,自然不怕寻常的山石掩埋砸落,可这里毕竟是藏有魔物。让一位大乘后期修士都不见踪影的洞窟突然变动,没人敢赌震动过后还会不会有什么后手。   他们双目对视,找到程蓁蓁得到的奖励固然丰厚,可关键是他们不能为此拼上性命!如今情况不明,还是早些撤退为妙!   几名修士连连发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加诸于脚上,飞一般地沿着原路返回而去!   等几名修士赶到无定窟外,这才发现,与他们同样想法的修士并不在少数。   一道又一道的月白身影如同利剑一般从无定窟的洞口冲了出来,像是下了一场滂沱大雨,不见丝毫间隙。   他们落在地面上,凝神朝着无定窟的方向探查,这才发现整座山脉不知何种原因,竟全都动荡起来!   冲到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似乎所有进洞窟探查的人都因为这场突发事件跑了出来。他们四处寻找着面熟的道友,这才发现,季阙之似乎——还没有出现?   周边的气氛逐渐变得紧绷,山体的震动渐渐止息。   “轰——”   “铮——”   伴随一声坡顶炸裂的震响,及一道清脆的剑击铮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直接炸穿了一处坡顶,从上方升跃出来。   白色的身影是季阙之,黑色的毫无疑问就是那偷袭了程蓁蓁的魔物。   季阙之神情未动,一招一式却是下了死手,有鸿瀛剑加持,多年猎魔经验作辅,让他应对起大*乘后期都毫无还手之力的魔物,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   那魔物明显不是季阙之的对手,身上连连被鸿瀛剑刺中,剑体蕴含的至阳之气让他简直生不如死!   他目光一厉,趁着挥剑大招的间隙,赶忙扬声道:“杀魔无数的元毓剑尊,整座无定窟,目前可只有我知道你心爱的程蓁蓁的下落,你真的决定要对着我砍下去吗?”   即将要刺穿魔物的鸿瀛剑停顿在半空,死一般的寂静逐渐扩散开来。   震动刚起时,无定窟内。   大块大块的石块从头顶劈头盖脸地砸下,丁鸢君丝毫不怯,从储物镯中又掏出一个石头形状的法宝,朝其中注入灵力。   半空陡然升起一个圆形的透明薄膜,随着砸落的山石一弹一弹的,却将石块全都防御在薄膜之外,没有一个成功近身的。   小鸡仔好奇地戳了戳薄膜:“我们现在不出去避一下吗?”   丁鸢君一手罗盘一手烛台,腰间还挂着个防护法宝,主打的就一个装备齐全。   她目光轻凝,反倒更一步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这么多天来,无定窟为了隐藏程蓁蓁的踪迹,没有一次主动暴露过自己可以移动的真相,现在却一反常态,明显只有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对方已经决定开始执行筹谋已久的计划,与其出去躲避,倒不如趁机尽快找到失踪的乔萦。”   丁鸢君手持罗盘,跟着上面的指针逐一比对,终于渐渐锁定了藏身乔萦的石壁方向,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袖子就被落在她肩头的小鸡仔扯了扯。   小鸡仔目光严肃:“现在的外面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   小鸡仔毕竟是鸿瀛剑灵,就算与剑体本身分开,他也可以感知到鸿瀛剑所在之地正在发生的事。   因此,季阙之此刻正在面临的难题,被小鸡仔同步毫无保留地传输到了丁鸢君的耳中。   无定窟外。   沉默在一人一魔间蔓延,良久,季阙之复又举起剑来:“你威胁不到我。”   “是吗?那你方才为何动摇?”   魔物咧起嘴巴,得意洋洋道:“况且,若是程蓁蓁一人分量还不够,那再加上一个如何?”   季阙之眸光顿时一紧。   魔物不紧不慢道:“素闻声名修仙界的元毓剑尊有一个早就定下婚契的未婚妻,如果我说,我把她也抓到手了呢?”   季阙之一惊,神识朝下扫去,并未在在其中找到丁鸢君的身影,但他仍道:“我不信。”   “哦?那我就让你瞑目些。”   魔物伸手一挥,眼前瞬时出现两片水镜,两名女子昏迷在石壁当中,还没等看清便一闪而过。   但也能大致知晓那就是被抓到的程蓁蓁和丁鸢君。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魔物享受地品味着季阙之脸上的痛楚,一字一句地说出它定下的规则。   “你们人类都说攻心为上,那么今日我也来上一次。”   “无定窟里的一切全都由我控制,我给你救下其中的一人的机会,不过当你赶到对方身边的时候,我也会发动一切,杀死另外一个人。”   “桀桀桀桀!元毓剑尊,昔日你杀我同族无数,如今我终于可以好好报复你一回!”魔物猖狂地笑完,阴沉的目光死死锁住半空那道月白色身影。   “二选其一,你只能救下一个,那么,你会选谁?”   无定窟内。   听着小鸡仔的实时转述,丁鸢君抬头望向洞顶,嘴角忍不住一抽。   这种既视感如此强烈的问题是怎么回事!   初恋白月光和深爱不自知的替身真爱同时被抓,男主左支右绌,无力同时救援,嚣张的反派张狂地对着男主说你只能够救下一个……   哦,她差点忘了,她本就是穿书,所以各种不可思议的狗血事件都有可能在此发生。   不过,想起同时失踪的乔萦,和那魔物口中信誓旦旦地说抓到了丁鸢君。   她的衣着和身材确实和乔萦相似,所以一时间没有看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那个魔物一定是抓错人了吧!他一定是抓错人了吧!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连事件的主角之一都能够抓错人啊!   不过可惜,包括魔物和季阙之在内的所有人,似乎还没有一个清楚魔物抓错了人,唯一知道真相的她也赶不到那里,季阙之还是会面对这个狗血艰难的二选一问题。   好吧,莫名有点幸灾乐祸。   当然,对她来说,乔萦就在眼前,救下她已经不成问题。   小鸡仔略带担忧地紧盯着丁鸢君脸侧,提防着上面随时会流露出来的被抛弃的哀伤。   它忍不住安慰道:“你别灰心!那个负心汉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他觉得程蓁蓁比你重要也无所谓,那是他狗眼不行!”   丁鸢君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透知一切的沧桑。   小鸡仔还在摸不着头脑,丁鸢君已经为他做出了解答。   “你不懂。”丁鸢君叹了口气,如果按照书中狗血的逻辑剧情发展的话,“季阙之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会选择的只有可能是——”   “我。”   “我选择丁鸢君。”   空间交错,时间并行,一身狼狈的季阙之不再多做思考,目光坚毅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第25章   “哦?你确认?”魔物悬立云端,黑雾凝成的躯体时隐时散,他摆弄着凝实的五指,忍不住感慨道,“都说元毓剑尊与这程姑娘天造地设,可谓良缘,没想到剑尊大人深藏在心底的人,原来一直都是你那姓丁的未婚妻啊。”   季阙之提剑的手指捏紧,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就听到地面传来的怒喊。   “季阙之你疯了!你为什么不选择救程蓁蓁!”   因着洞窟的震动,前来寻找程蓁蓁的白千仪也早早到了无定窟外。她本以为季阙之绝对会在两人之中选择救下程蓁蓁,可对方的回答却全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满脸不可置信,完全没有想到季阙之竟然真的能够抛弃程蓁蓁而不顾。她提了嗓子,忍不住朝着半空吼着。   “程蓁蓁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在你心中就一直比不过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你究竟有没有心!”   质问穿透云霄,就连其他的围观弟子也难掩愤怒。   “他为什置程姑娘而不理!那姓丁的究竟比程姑娘好在哪儿了!”   “元毓剑尊在除魔捍卫正道上做的不错,可是这情感私德上,呵。”   “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将全副身心都交托给元毓剑尊,可不是就由着他这样糟践的!”   季阙之没有理会下面的熙攘,只是直视魔物:“我做好了选择,人呢?”   “我可不像你们人类,说话言而无信。”魔物嘴角咧开,随手朝远方丢下一个指引石,待季阙之将指引石抓到手,它的身影早已消散在半空之中。   伴随着魔物的逃离,还有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指引石可以指出她们的藏身方向,不过当我消散的那刻,埋在她们身边的机关就将发动,元毓剑尊,你便按着你的选择去救人吧!桀桀桀!”   季阙之不再耽搁,脚尖一蹬,体内的灵力发动到极致,眨眼便跃入洞窟,朝着“丁鸢君”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包括白千仪在内的几名修士只能懊恼地跺了跺脚,不过魔物吐露出的讯息,也让她们对程蓁蓁可能藏身的地点有了大致猜测,她们同样连忙慌张地朝着洞窟内奔去。   另一边。   小鸡仔神色紧张地传完那边的情况,担忧着丁鸢君会不会因为负心汉的选择而心软。   丁鸢君摇了摇头:“这种情况下,他会选择我,有以下几种原因。”   她掰着手指,帮小鸡仔细细分析。   “第一,他一定会想,程蓁蓁的修为远远高出我,就算他一时间缺席,程蓁蓁也不至于立刻殒命,肯定能撑到他赶过去救人。”   “第二,自然是因为他还想着与他‘深爱’的我结为道侣,并以为程蓁蓁不会因此而怪罪他。”   至于第三,自然就是狗血剧情的通用发展,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意识到他心中的“真爱”究竟是谁。   不过那边的一切早就与她无关了。   丁鸢君伸手从储物镯中掏出不久前才动用过的大刀,瞄准眼前的石壁,控制好手中力气,一刀劈下——   山石崩碎,齑粉四溅,石壁中咕噜咕噜滚出来个人影,正是被魔物掩藏在这里的乔萦。   石壁中含有能让大乘修士昏迷的气体,也正是因为这样,被俘的她们才一直逃脱不得。   丁鸢君随手掏出一枚对症的丹药,给乔萦喂服了下去。   乔萦很快便恢复了意识。   只是她像蘑菇一般沮丧地垂着头,为自己无能到竟然还得靠师妹拯救而感到懊恼。   不过很快她便又打起精神:“师妹,我现在需要吃点吃的补充下能量!安慰我受伤的身心!”   “诶?”   乔萦昂扬道:“所以我们来吃烤肉吧!”   丁鸢君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姐兴高采烈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大块新鲜猪肉,一把早就削好的竹签,五彩缤纷的调料,数不清的木炭,一对打火石和一堆用以支撑的烤架。   乔萦干脆利落地架好烤架,铺炭生火,剑起肉落,同时另一只手挥动竹签,迅速将切碎的肉块串到了一起。   丁鸢君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乔萦邪魅一笑。   “师妹还在等什么?快点来吃呀!”   待到季阙之快马加鞭赶到的时候,就远远从空气中闻到了一股香气。   等等,香气?   火光闪烁,缥缈烟气顺着风向飘忽而散,大块大块肥美的猪肉被串在签子上,随着火焰的炙烤,光泽越发诱人。   “滋啦”一声,是肥肉被烤得流油,一下子溅落在火焰中的声音。   乔萦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季阙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眼中皆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你……没事?”   “你竟然没事!”   来不及多做解释,季阙之转身便走。   他慌不择路,满脑杂乱,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程蓁蓁身边。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纵然是转弯之处,季阙之却也未减速半分。尖锐的石角划破衣裳,石壁磕磕撞撞,一片漆黑之中,他终于看到了跋涉峥嵘炼狱后的一点天光。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程蓁蓁。   她削瘦了许多,几日的封囚让她变得憔悴,向来爱漂亮的她失去了耀眼的光彩,绚丽的衣裙被污泥玷染,头上的珠翠不知被甩落了多少根,刺目的鲜血从她的身体中流出,晕染了一大片地面。   看来是白千仪提早一步找到了程蓁蓁,才将她救下,只是因为迟了不少,程蓁蓁身上遍布的伤痕叫人心惊。   她被白千仪珍之重之地揽在怀中,手心与白千仪和乐屹的手心相对,孜孜不倦地被传输着灵气。不大的洞窟挤满了数不清的元清宗弟子,他们都曾在程蓁蓁那里获赠过丹药,此刻正满脸忧心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听到动静,不少人纷纷抬起头来,却在看到季阙之的那瞬齐齐露出个克制的鄙薄神情来。   白千仪更是狠狠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就连一向笑眯眯的乐屹,脸上也挂上了阴沉的神色。   “是……他来了吗?”程蓁蓁虚弱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虽然没有提及姓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他”究竟是在指谁。   或许在她被魔物囚禁期间,也曾无数次在心中默默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期望着他能尽快救到自己。   可是他终究选择了另外一名女子。   那声音中蕴含的破碎的希望,叫人听得心神崩碎,只想默默流泪。   白千仪攥紧她的手指:“是。”   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伤害你如此之深,此刻你却仍惦念着他的踪迹,甚至在他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他的到来!   说着,她咬紧牙齿,用着哀痛的语调道:“我们是朋友吗?是朋友,你今日就好好听我一句话,不要再见他了,好不好?”   程蓁蓁因魔物重伤,此刻的白千仪根本不忍心说出“他从来没有爱过你”这种太重太伤人的话,她只能把一腔怒意压抑在心头,对着程蓁蓁放缓声音道:“若你实在舍不得,那我也求你近几日不要再见他了,只要几日就好,你再与他相处下去,只会受伤更重!”   程蓁蓁却只是倚在她的腿上缓慢摇了摇头:“有几句话,我今天是一定要对他说的。”   因着受伤,她说话已经很吃力,此刻却仍一字一顿地竭力把话讲清:“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陪他见过了天地无数风光,我们在低谷相互扶持过,也曾在巅峰携手共庆,我本以为我们之间是非彼此不可的。”   “却原来我不过是个替身,是个永远比不上正主的赝品,是个彻头彻尾的腌臜货。”   “我不想再这样了。”程蓁蓁透亮的眼珠蒙上了一层阴翳,变得混沌不清,“我想跟他说清楚。”   白千仪将嘴唇咬出血痕,她很想阻止程蓁蓁和季阙之的见面,最后却仍挨不过程蓁蓁的哀求,她吸了吸鼻子:“就这一次”   程蓁蓁对她露出个苍白的笑来,凄弱得像是在暴风雨中无所依着的小白花:“就这一次。”   她蝶翼般的睫羽轻垂:“以后,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   好不容易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季阙之却愣愣地伫立在原地,一时不知手脚如何安放。   他本就不擅长安慰人,又刚做了对不起程蓁蓁的事,此刻心头只剩下一阵无措。   莹莹珠光照出一片天地,密不透风的环境中,所有人眼中的厌恶像是一把把利剑,狠狠刺中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直到程蓁蓁手臂无力地撑着地面,在白千仪的搀扶下虚弱地站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扑簌扑簌地从程蓁蓁脸颊滚落,她竭力挣开白千仪的帮扶,手指狠狠拭去嘴角的血迹,踉踉跄跄,一步一步地走到季阙之身前。   季阙之尝试去扶她,却被她狠狠避开,甚至用力过大,一下子跌扑在地上。   季阙之张惶地想要将她抱起,却被她喝止在原地。   程蓁蓁手指扒住岩壁,一点点撑住自己的躯体,直到手指漫上了殷红,她也眉头未皱一分。   “季阙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选择了救她,所以在你心中,她终究比我更重要,对吗?”   季阙之没有出声,可他的沉默无形中像是确认了什么。   “哈哈哈,我懂了,我知道了。”程蓁蓁仰头凄厉一笑,宛若染上了血迹的红玫瑰,妖冶而又破碎。   她猛地拔出身上的长剑,朝着他的腰腹刺去,纵然是这种时候,她也舍不得让他毙命。   她只是目光死死逼视着面前这个她曾深爱的男人:“从今以后,我们情断义绝!”   “再也不要相见!”   此刻,另一边。   吃完烤肉、收拾完余火的丁鸢君和乔萦,再次踏上了返航的旅程。   听完小鸡仔的转述,丁鸢君百无聊赖地挥着根从地上捡来的树枝条,发表着对那边欲生欲死情节的点评:“是的,正常情况下,决裂以后接下来的剧情,就该是追妻火葬场了。”   “咦,师妹,什么……是‘追妻火葬场’?”乔萦歪着头,一脸不解,“是有个人叫火葬场吗?好奇怪的名字呀!”   幽静的甬道里,丁鸢君和乔萦结伴而行,不同于程蓁蓁身边众星拱绕的情况,这里只有她们孤零零的两个人,啊不,再加上一个小鸡仔。   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到她丁鸢君的人缘有多差了,二选一,所有人都在惦记挂念着程蓁蓁的安危,一溜烟地跑去了那边。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追妻火葬场啊,大概就是某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妻子,把无关人都搞去火葬吧。”   丁鸢君一边回答着乔萦的疑问,一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风云渐起,纵然她对记载自己愉快回忆的潼临峰再多怀念,大概也要到了离去的时候了。 第26章   程蓁蓁和元毓剑尊决裂了!   “怎么可能?”有人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就算修仙界的天塌下来,我都不信程姑娘能狠下心来与季阙之决裂!”   “这消息可是纵横小报这期的头栏!”有人将手中的小报甩得哗哗作响,“我也找身在元清宗的友人确认过了,千真万确呐!”   有人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坚持了几百多年的程姑娘猝然放弃呢?”   “听说,是在程蓁蓁生死垂危的危急关头,元毓剑尊弃她不顾,反而选择了救另外一名女子!”   “难怪难怪,放弃了这样好的一位姑娘,元毓剑尊以后可有得后悔了!”   类似的讨论在修仙界中此起彼伏,随着这条消息愈演愈烈,不少人心思开始浮动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程蓁蓁是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而她又因着对季阙之情根深种的缘故,一直眼巴巴地留在元清宗,如今她与季阙之决裂,那是不是也就说明他们有机会能把这位炼丹大师挖到手了?   只是望眼欲穿的几大宗门还没来得及下手,又一条震惊整个修仙界的讯息流传开来。   程蓁蓁竟然是元清宗掌门许蔚流落在外的女儿?!   昔日无依无靠的孤女一下子有了大能靠山,几条消息波折起伏,把所有人都折腾得够呛,几大宗门的掌门宗主更是欲哭无泪,只得绝了再挖墙角的心思。   元清宗,主峰。   雕栏玉砌,琉璃宫瓦,檐角飞举。   被褥是用月晕金线精心缝制成的云锦,梳妆台上摆满了数不胜数的珠玉宝匣,用以照明的烛灯更是早已失传、万年不灭的琥珀鲛灯,仅仅是粗略扫过这些摆置,就足以想象出里面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饱受珍爱的女娇娘。   云锦被搭落在身上,程蓁蓁只着一袭白色里衣,楚楚慵懒地半依在身后的鹤羽靠枕之上,眉头是久久未平地蹙着,我见犹怜。   “蓁蓁,你这些日子可有感觉好些?”白千仪坐在床边的方凳上,目露关切。   “谢谢白姐姐,我……尚好。”程蓁蓁白齿咬着娇嫩的红唇,视线躲避地垂落,随意投向地面。   掳走程蓁蓁的魔物手段狠厉,她们几个人又赶到得太迟,纵然程蓁蓁经受了许蔚传送的灵力,还吃了不少用以治疗的丹药,身体却还是落下了后遗症,每隔一段时日,身体就会虚弱得难以动用体内灵力,只能当个废人。   那样一个灵心慧性,倔强勇敢的女子,如今却只能落得个辜负天赋、虚弱不堪的下场。   白千仪痛恨地咬咬牙,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真想不到,蓁蓁你竟然会是掌门失落在外的女儿!”白千仪眼中闪过惊叹,嘴角动人地弯起,“这下子,我看谁还敢瞧不起你!”   程蓁蓁凭着唯一炼丹师的身份,在修仙界饱受尊敬,但仍有不少得不到赐药的修士眼酸,三番五次地拿程蓁蓁凡间孤女的身份说事,如今程蓁蓁竟然是堂堂掌门的独女,这怎能不让人扬眉吐气!   想到这里,白千仪嘴角一瞥:“比起那个父亲不过是个没什么本事,贪生怕死,还是个亡故的上任峰主的丁鸢君,蓁蓁你才是那该受全宗宠爱的天之骄女!”   她忿忿不平道:“选择那样一个拙劣的人当道侣,迟早有他后悔的!”   “白姐姐。”程蓁蓁摇了摇头,“莫要再提他了。”   “纵然是与他相关的一丝一毫,我都不想再听到。”   “就该这样!”白千仪猛地一握拳,目露赞许,随即想到是自己率先提及那个人,忍不住尴尬地笑了下。   不过。   白千仪温和地握着程蓁蓁的手掌,给予她安慰,内心却想起了近日听到的流言。   季阙之,他似乎的确后悔了。   ……   向来日光灿烂的潼临峰,这几日不知怎的竟蒙上了一层乌云,不见落雨,也不见云朵消散,连日的阴霾,叫人心情也忍不住低落起来。   潼临峰后山。   季阙之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鸿瀛剑,眼前的清泉瀑布哗哗作响,俄而撞击在半山腰的巨石上,溅起万般雨花,水雾蒙蒙。   他提起鸿瀛剑,第无数次熟稔地按照剑法挥动起来。   出剑似雷霆,剑势如游龙,收剑万籁寂。天地扰动,瀑布因怯懦停止了倾流,鸟虫因惊惧停止了嗡鸣,就连缠绵不撤的阴云似乎都要被劈开一道口子。   一套剑招下来,季阙之心烦意乱地喘着气。   至情至性,他明明做到了,为何还是不见灵气海的分毫增长!   他到底哪点做的不对?!   从始至终,他一直坚定地选择着丁鸢君,选择着他的初心,纵然他渐渐发现幼时青梅竹马的一切美好在这里不过是虚伪空谈,只会给他带来所有人的看不起和嘲笑,可是他一直没有变过。   苍天为何对他如此不公!   他只是想杀死所有魔物,只不过是想成为这天地最强而已。   双眸因为激动漫起殷红血丝,分别时程蓁蓁的绝情像是利针一根又一根插入他的心脏。   程蓁蓁无论如何都是最与他相配的,不是吗?   整座元清宗,整个修仙界,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应该是在一起的。   丁鸢君带他渡过最孤立无援的幼时,程蓁蓁给过他几百年间无微不至的陪伴。   丁鸢君不过是个刚配得上成为内门弟子的金丹期,程蓁蓁却早已是可以成为元清宗峰主的大乘期。   丁鸢君是前任潼临峰主的女儿,程蓁蓁亦是现任掌门之女。   丁鸢君天真无知地追求着自己的爱好,程蓁蓁却可以凭借一手炼丹术调动修仙界全部修士。   或许,他早就该去尝试另一个选择。   “季峰主,你很让我失望。”须发皆白的男人两手背在身后,顷刻踏空而来。   季阙之目光一凝,紧紧盯着来人。   许蔚轻轻点地,他捋着飘飘胡须,摇了摇头:“我以为,从三百年前你做下第一个选择开始,就该知道你正确的路线到底该如何去走,没想到你还是幼稚地相信着那至情至性的心法。”   季阙之没有理会许蔚的多言,他只是沉思良久、苦苦抉择着。   终于,他坚定抬头:“我想挽回程蓁蓁。”   他确实错了,放着那样一个用心对待自己的人不去珍惜,反而一直对她施加心灵上的伤害。   只是,他又该如何去做?   许蔚欣慰点了点头,点评道:“你最先要做的,不该是让你心中的那位白月光,率先给我受到伤害的女儿道个歉吗?”   元清宗,一个用于众修士调理休憩的修行室内。   “你们听说了吗,自从伤害程蓁蓁后,元毓剑尊终于后悔了?”收完最后一招,有修士忍不住问道。   “早该如此了!也不知那丁鸢君究竟有什么魅力,迷惑了元毓剑尊那么久!只是他醒悟得太晚了!程姑娘被伤的如此之深,怕是不会轻易原谅他!”有人深深感叹。   “听说元毓剑尊打算做的第一步,就是把丁鸢君压去道歉呢!”   “是啊,程蓁蓁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子竟然是丁鸢君的替身,这叫人如何能忍?先把丁鸢君压到程蓁蓁面前道歉,既可以让丁鸢君颜面尽失,挽回程蓁蓁的尊严,又可以向程蓁蓁表明自己心中早就没有了丁鸢君,不愧是一条妙计!”有人拍手称赞。   “而且啊,听说今天季阙之就要迈出这挽回程蓁蓁的第一步哩!”   闻言,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向潼临峰,不少喜好凑乐子的修士都忍不住站起来,立刻朝着潼临峰御剑而去!   ……   丁鸢君打算离开元清宗了。   经典的追妻火葬场剧情即将拉开帷幕,亲眼见证渣男的各种追妻行为,大概她只会觉得伤眼睛。   更何况,纵然她不像那些套路中的恶毒女配一样,对程蓁蓁做过什么恶毒邪恶的事,但谁说得准自己这个“白月光”会不会被搅进其中,承担什么被虐身虐心剧情呢?   只是,她还是有些舍不得过去的潼临峰。   她浑身未拿一物,只储物镯中装满了昔日丁千砚疼爱女儿的见证,一点点走过整座潼临峰,与峰上的一草一木道别。   屋舍前重新种下的灵植才刚刚冒芽,一片翠绿绿的嫩叶恍若象征着新生,见她过来,讨好地紧贴着她的手心,只是她好像再没了采摘的机会。   远处有着一座小乐园,是曾经的丁千砚特意跑到凡间学来了秋千的做法,亲自为她搭建了一架。叠满了鲜花的秋千被丁千砚施着仙法推起,可以荡到云端,伸手触及到星星。   稚年铜铃一般的笑声在耳畔如风消散,那是再也回不去的、被人珍爱着的童年。   :=   她最后又来到了潼临峰的正堂。   土豪又荒诞的摆置,是她无论提出多么不合理要求,丁千砚都会一口应下的纵容。   是时候该走了,她想。   “丁姑娘。”   一声冰冷的叫喊将她从回忆中唤回。   丁鸢君抬眸,这才发现正堂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群人,此刻正面色不善地注视着她。   白千仪、乐屹、郑天伟……无数的峰主、长老、弟子聚集在小小的一间正堂。   以及。   季阙之。 第27章   这般盛大而恢弘的派头,丁鸢君第一时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目标竟是自己。   有些遗憾自己记忆中的最后一面会夹杂上这些无关人等,她轻轻叹了口气,就要转身离去。   “留步。”一把剑骤然横在丁鸢君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丁鸢君抬眸,看向挡路者手中的剑:“这是何意?”   挡路者是白千仪的亲传弟子,他狠狠瞪了丁鸢君一眼,咬牙切齿道:“身为季阙之和程蓁蓁之间爱情的阻碍者,如今他们终于如你所愿决裂,这下你满意了吧!”   丁鸢君:?   他们决裂关自己何事?她巴不得渣男和小三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别来碍她的事。   丁鸢君心口一紧,若有所悟,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直觉在耳边发出警示,她骤然意识到,这些人今天全都聚集在这里,似乎正是为她而来?   “丁姑娘要去哪里?”白千仪从她背后缓步而来,只是对视间,能明显看到她眼中赤裸裸的不善。   丁鸢君自然不会说出自己离去的打算:“自然是累了回房间休息啊,怎么,白峰主对我房间的布置感兴趣?”   谁对你的房间感兴趣!   白千仪被丁鸢君如此自然又挑不出错的回答狠狠噎了一下,心头忍不住一堵,不过想起接下来马上要发生的画面,她畅快而得意地笑了笑,朝旁边让开半个身子,留下给季阙之的发挥空间。   堆砌在面前的一道道月白人影一齐避开,露出被围拱在正中的季阙之的身影。   乌发被玉冠齐整束起,月白道袍不见分毫褶皱,周身一股强势与破碎杂糅的气息,丁鸢君对上了不远处季阙之的眸光,他眼中掩饰不掉的疲惫和憔悴,让她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开口,内容也果然没让她的恶寒失望。   “丁鸢君,程蓁蓁今日抑郁难平,她需要你一个道歉。”   平铺直叙而又强硬的语气,让丁鸢君一阵莫名。   好吧,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男主追妻火葬场开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无辜白月光。   只是,她凭什么要道歉?   她行的正,坐得端,是季阙之在明明有未婚妻的情况下,却仍耐不住寂寞,留下了替身,是程蓁蓁在明知道季阙之尚有婚契的存在下,却依旧不愿放手,与他纠缠不清,一切的一切,充满了恶心作呕,与她何干?   只是所有人在听完季阙之逼迫的话后,却都满意地连连点头。   “这下子程姑娘应该能开心不少了!”   “终于能帮程姑娘出口恶气了!”   “真希望听完道歉的程姑娘能够心情舒畅,快些好起来啊!”   “……”   就好像,让她道歉,这是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   她静静看着那些人或嗔或怒的正义面庞,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荒诞而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问道:“其实有个问题,我好奇很久了。”   “你们明明知道我与季阙之有着早早定下的婚契,为何却还在四处鼓吹着他与程蓁蓁在一起?”   “你们从来就没有一点的羞愧吗?”   白千仪翻了个白眼,丝毫见不到一点对支持毁坏契约愧疚:“你那婚契不过是上任峰主对季阙之的强行要求,是他无法抵抗之下才应下的,你还真以为他对你有什么情谊?”   一些内门弟子跟着指指点点:“这就嫉妒起程姑娘来了?她比你好上一万倍,季阙之可是我们元清宗的最强者,自然值得最好的女子与他相配!”   一旁的南佼也忍不住插嘴:“因为你根本不配!程蓁蓁陪着师尊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对师尊那样深情,你却只能自私地给师尊拖后腿!你能列举出你对师尊做过的益事吗?”   做过的益事?   丁鸢君忍不住想笑。   她曾将自己置于死境,拼尽一切救过季阙之的命。   面对丁鸢君的回复,南佼有些张口结舌,白千仪却很快替她顶上:“那又如何?能发挥你那金丹期的余热帮助季峰主,是你的荣幸!”   “更何况,谁知道你救人的时候是不是自卑于自己的修为,打算用救命之恩裹挟,把季峰主紧紧绑到你这条破船上呢!”   曾经的一腔赤诚,被视作一场满怀恶意的算计。   这样啊。   她突然意识到,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那些人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   明明是一场与他们毫无关系的私人情感纠葛,明明他人的爱憎全无他们插手的权利,可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疯狂地参与其中,不管不顾地狂烈支持着程蓁蓁。   不是因为*在可怜着一个痴情女子,也不是感动于程季之间的情真意切。   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程蓁蓁她足够强,有着强到即将突破渡劫的实力,而她炼出的丹药,亦可以带着他们一起变强,带着整个宗门走向强盛。   为此,他们可以将曾经的婚契视作逼迫,将昔日的救命之恩视作挟恩图报,一片虚伪的坦荡荡。   她懵懵懂懂穿越于此,因着残酷的弱肉强食心生阴影,怯懦地龟缩一处,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的心性不够强大。   而今,她终于彻底知道自己为何一直难以融入这个世界的原因。   “这是不对的。”丁鸢君抬头,通透锐利地目光不顾威压地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任何人不经意间对上她的眸子,都忍不住心中一颤。   就像是在被参透一切大道的神明审阅,压在心底的腐烂污泥第一次被赤裸裸地挖出,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令人作呕的腐臭心思头一次被人光明正大地指了出来。   她说:“只由实力决定一切的世界,是不对的。”   因为足够强,所以可以肆意虐杀败者,让魏叔惨死演武台,因为追求着强者,所以可以漠视契约道德人伦,视所有为一纸空谈。   可是她曾经生活在那样一个美好的世界,实力不是欺凌别人的助力,有太多比实力要重要的地方,德善,护佑,扶持……她见过那样美好光明的世界。   她不相信现在这样的道是正确的,她不认可残酷自私的修士可堪为仙。   孑孓千百年,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修仙的初心。   所以——   所有人就见到那位姿容狼狈的姑娘,她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让所有人都心头鼓噪的讽笑。   “我要证明这一点,证明这个世界的错误。”   积聚在潼临峰多日的乌云越聚越浓,大风平地而起,而后,惊雷震震!   点点金光从乌云中跃下,在空气中跃动漂浮,然而却转瞬冲入丁鸢君的身躯,气势层层叠叠,愈拍愈浓,一道雷闪劈亮了正堂大半,照映出所有人惊诧不已的双眸!   丁鸢君周身卷起细小风旋,那道横亘于金丹元婴之间,叫人头疼个几百年的阶级分割,像是折断一根枯黄焦脆的草茎般,瞬间破碎!   眨眼之间,她已是元婴修士!   “怎么可能?她为什么会从金丹初期,一下子飞跃到了元婴初期!那可是整整三个小境界的修为啊!她到底做了什么!”   “她是在隐藏吧!她一定早就达到了金丹期,却一直装作还未曾晋升!在这里装神弄鬼!”   有的弟子张惶而不可置信:“没有吸收灵气,没有打坐修炼,修为却骤然飞起直上,这是魔物才能做到的吧?这一定是魔物吧!”   原本咄咄逼人的正堂内顿时一片杂乱,眨眼间飞跃三个小境界的奇迹让所有人心神恍惚。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x_t_ 0 _2. _ c_o_m   以往也不是有人能做到快速晋级,可前年来天赋最强的季阙之想要做到这点,至少也要耗上个几十年,如今的情况简直闻所未闻!   莫非,这是天道的肯定?   莫非,他们错了?   所有人惴惴不安,心中一句一句否定着,满脸心慌意乱,全无了看热闹的心思。   一侧旁观了一切的乐屹面色沉下,不管今日发生了什么,元清宗的一切都不容置喙!   修士与天争斗,天地资源有限,为了变强,本就应该不择手段!   丁鸢君说他们是错的?   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   忽视掉心中那抹因丁鸢君感悟后修为骤升的不安,乐屹眯了眯眼睛,转而朝身旁的人提点道:“季峰主,不要忘了我们来这里的初衷。”   他们本就定好,若是丁鸢君不同意主动前去道歉,他们就亲自压着她去。   不管如何,程蓁蓁因季阙之和丁鸢君而生气怨,无论是逼迫丁鸢君还是季阙之,好好安抚好她,以后才能得到更多的灵丹!   ……   丁鸢君盘算着在场的所有人,脑速动的飞快。   在场渡劫期大能有着四位,修为远超于她者更是不计其数,想要穿过这些人的阻拦成功离开这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她必须离开,她刚刚找到自己的求证之道,她绝不会允许自己折陨在这里!   “亲爱的少女啊~你是否还在苦恼于负心汉弃你而去,而你手无缚鸡之力,万般想报复而不能?不用忧愁,不用烦恼,快来与小爷我签订本命契约吧!你捅人的梦想将会立刻实现!”   丁鸢君愕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虚影。   鹅黄黄,毛茸茸的一团,带着挥之不去的傲气和臭屁。   是小鸡仔。   她没有想到鸿瀛剑灵会在这个时候钻出来。   在她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前,在她彻彻底底地孤立无援之时,唯有小鸡仔一直义愤填膺地叫喊着她受到的不平,试图带她去讨一个公道。   只是。   剑的使用,全在人。她通刀不通剑,技法全无,修为在面前的这群人中,也不过是个几欲垫底的元婴,纵然有神剑加持,她好像也是在做螳臂当车的无用功。   小鸡仔看穿了她的想法,它双手抱臂,面露不满:“小爷我觉得,你有点太小瞧我了!”   “我可不是一般的剑!信我,小爷我绝对保你今日不伤分毫!”   也对,前后已无出路,就这样轻狂一番又何妨?   她侧头一笑,轻声说道。   “好呀。” 第28章   季阙之定定看着伫立在门侧的丁鸢君。   他总觉得,她与自己记忆中的印象全然不同了。   记忆中的她,永远带着俏皮的笑,报之世界以最大的善意,纵然被人误解,也只是默默消化,让自己变得更好。   而今,她一身冷峭,圆睁的双眸像是生了一团不熄的烈火,整个人恍若传说中的神兽一般,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她变得陌生了。   强烈的心悸在胸口疯狂叫嚣,一种失去了什么的预感在脑中急促地警报着。   三百年前的那些回忆在脑中打着转,他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初遇时,他被欺辱得一身血污,张扬的大小姐眼中却带着他从未在修仙界见到过的友善,薄弱却又暖和脊背将他背在身后,一点点把他拖到了师尊面前。   他想起每次从演武台上下来,都能第一眼看到她吐得昏天黑地的身影,她却一抹嘴,担忧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痕,昂扬地说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能够让修仙界再无伤病的大能。   他想起她淡然地漠视着所有修士对修为的狂热,歪着头说金丹修为就足够用啦,还畅想了许多她寿命不足比他早夭的情况,扑在他怀里安慰他不要因为将来她的离去而难过。   他想起她坚韧地陪他一起执行宗门任务,纵然被鲜血淋漓的场面吓得要死,却也始终不愿离去,念念有词地说着就算他们其中有人不幸被俘,她还能赶紧跑回去搬救兵。   ……   但他没有错。   元清宗峰主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的助力,是整座宗门所有弟子的人心向背,而不是那些简陋的情情爱爱,不是一个连内门弟子都打不过的耻辱。   程蓁蓁的印象在脑中逐渐清晰,不就是道侣之间的陪伴吗,换任何一个人来都可以的。   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不管怎样,讨得程蓁蓁欢心,获取她的原谅,是他目前最首要要做的事情。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信念逐渐坚定,季阙之右手落到腰间的鸿瀛剑剑柄之上,转瞬却发现了不对劲。   为什么,向来如指臂使的鸿瀛剑,竟好像突然间不听自己的掌控了?!   就在季阙之思绪纷飞的间隙,围观的修士中亦有人提早一步发现了异样,他吃惊地指着丁鸢君所在的方向,言语间也变得磕磕巴巴起来:“那、那是什么!”   众人视线闻声而去,只见丁鸢君面前平地自生了一团火焰,火焰闪烁在阴雨天的室内,明亮比及暗夜启明星,见众人看来,原本不过是拳头大的小小一团,眨眼间却如昙花盛开,爆出万丈波涛!   比之闪电还耀眼,比之钻石还绚丽,比之烈日还灼热,比之鲜血还瑰红。   空气因灼烧劈啪作响,眼前一片红茫,就连大乘修士额头的汗珠都不间断似雨,唯有所有人视线正中的丁鸢君仍处在熊熊烈火的包围之下,猖狂的火舌不曾舔舐一毫衣角,叫人欲生欲死的灼热不曾沁入分毫。   “需要些什么仪式吗?”丁鸢君掏出匕首割开手指,殷红的血珠如玫瑰般妖艳。   在她面前,鹅黄的小鸡仔已经成了团绯红的火球,看不出本来的面容。   “不用不用,你提供鲜血,小爷我只管负责接收就好。”纵然不见样貌,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信。   带着琥珀光泽的血珠滴入面前火团,眨眼间便消失殆尽,面前的火团好似浮现出一个凤凰的图纹,虚浮的浅色图纹被外圈逐渐沁入,直至染作深红。   图纹被重新吞进火团,焰火一阵波动,像是被飓风卷起的海浪,滔天烈火迷了视线,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在逐渐拉长。   黑靴踏地,红色的猎猎外袍像是披了一团烈火,一头夹杂着红丝的墨发,被他潦草地用一根红色绸带不羁束起,眼眸深邃,眉梢微挑,唇形微微上翘,侧脸棱角分明,带着昂扬的少年意气。   他身躯朝丁鸢君半弯,指尖一个响指,一小团火苗在他指尖熠熠生姿。   他咧起嘴角,露出两个小巧虎牙:“请允许小爷我自我介绍一下,鸿瀛剑灵,昔日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   “朱夙。”   过了一会:“帅吧?”   ……   确实很帅很酷炫。   丁鸢君沉默良久,不想回答这个自卖自夸的问题,她抬头:“所以,小鸡仔呢?”   朱夙一秒原形毕露:“都说了多少遍了!小爷我是凤凰!凤凰!”   抗议完毕,朱夙才解释道:“小爷我本来就能化作人形,先前只是因为灵力不够才勉强以凤凰幼时形象现身,现在才是我的本来形态!”   可是鸿瀛剑灵前不久才耗光过一次灵力,这么短的时间,灵力应该难以积蓄够,莫非这就是本命契约的力量?   不过现在并不是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   朱夙眼睛微眯,嘴角勾起,眺望着季阙之所在的方向,十分感慨:“啊,又到了多年一度的弑主时刻了!”   嗯?为什么听你的语气,好像这早就不是第一次了!   朱夙点点头:“是的,小爷我大概杀死过三届鸿瀛剑主。”   他掰着手指,一点点给丁鸢君讲述自己曾经的经历:“鸿瀛剑第一任主人,是个专门抓小孩用以修炼的邪修,这能忍?所以我把他捅死了。”   “鸿瀛剑第二任主人,是个表面伪善,实则打家劫舍的散修,这能忍?因此我又把他捅死了。”   “鸿瀛剑第三任主人,是个追求修行,最后走火入魔大杀四方的正道骄子,这能忍?所以我还是把他捅死了。”   朱夙最后自豪总结:“小爷我可是凤凰!见不得一点阴邪的存在!这种人怎堪为剑主!”   “包括季阙之这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的负心汉!”   “所以!”朱夙猛地把脸凑到丁鸢君面前,哀声控诉道,“你该知道小爷我几次劝你捅了季阙之,你都不同意,那时我的心情该有多痛苦了吧!”   丁鸢君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深思道:“不过,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朱夙脖子一扬:“放心,有小爷呢!多大的修为差距都不再话下!”   “首先,你需要一点信心。”   朱夙一个响指,整张大脸瞬间凑到丁鸢君眼前:“怎样?有小爷我这样帅的人支持你,是不是信心十足!”   ……我谢谢你啊。   “其次,你需要充沛的体力。”   朱夙轻轻挥手,两团火焰顿时化作神话传说中哪吒脚下的风火轮,将丁鸢君轻轻托起。   “最后,你需要一把武器。”   朱夙长袖一招,瞬间传来一声清悦地铮鸣,鸿瀛剑在季阙之的惊诧中眨眼出鞘,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落入丁鸢君的手中,霎时引来一片喧哗!   “为什么,为什么神剑竟然会飞到丁鸢君的手边!”   “那不是季阙之的本命剑吗!丁鸢君究竟使了什么龌龊手法,才把鸿瀛剑搞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一定是欺骗了无知的鸿瀛剑灵!”   所有人纷纷回想起了宗内大比的那天,同样是鸿瀛剑主动出鞘,义无反顾地飞到了丁鸢君身边,带着一身血迹的她耀眼退场。那时他们只以为剑动是季阙之自己的意思,然而从如今的情况来看,却是鸿瀛剑早就在不知何时乖乖听了丁鸢君的话!   朱夙轻轻点头:“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保你成功!”   周遭纷纷扰扰,最后只剩下朱夙的耳语,丁鸢君坚定地握住了飞来的鸿瀛剑剑柄。   她抬眸看向季阙之。   曾经好感过,也曾想过共度余生的人变成了如今这般不堪模样,她本该一腔不平,满心痛恶,只是今日所悟,早已让她抛却爱恨。   她有了更想做的事情。   曾经的欺辱总该有个结果,就这样,与过去做个了断!   她不怎么会用剑,出招时也没有太多的繁复招式,她只是盯紧了他的胸口,剑尖对准直刺而去!   谁都没有想到丁鸢君的挥剑的对象会是季阙之。   纵然大家惊诧于鸿瀛剑竟然会听丁鸢君的话,可那点讶异很快就变成了讥讽。   若丁鸢君是个渡劫期修士,鸿瀛剑在手,就算掌门许蔚今日在此也得头疼个八分。可她只不过刚刚元婴。   她能发挥得出神剑一分的神力吗!   更何况她还把季阙之选做了对手,这简直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众人嘴角勾起个不屑地笑,毫无期待地等着这场交锋的落幕。   直面丁鸢君攻击的季阙之纵然满脸不可思议,但还是选择了应对。   他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另一把灵剑来,这是他先前额外准备的备用剑。   此剑虽不如鸿瀛,但在整个修仙界也是被现世渡劫大能争抢,名号数一数二的灵剑。   毕竟鸿瀛剑未曾与他签订本命契约,若是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他总好应对一二。   只是他从未预想过这种意外,竟会是昔日的青梅未婚妻持着叛变的鸿瀛,对他拔剑相向。   来不及多想,眨眼间,丁鸢君便已近在眼前,季阙之目光一凝,他不想大伤她,只是提剑去挡。   几近飞升的渡劫期修为应付下元婴修士刺来的一剑,纵然有神剑加持,那也是不在话下的区区小问题。   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包括季阙之。   随后,所有人便愕然地看着季阙之附着了灵力的灵剑在抵挡之间,只一个交锋接触,便瞬息崩裂!   季阙之瞳孔骤缩!如此短的距离他已经来不及再变招,只能连连掐诀,加满了周身防御。   鸿瀛剑是堪比他本命剑的存在,没有人比他对鸿瀛剑的了解更深,他施加出的防御,纵然是他自己亲自提剑来刺,也需要几息才能破解,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变招了。   可是他忘了一点,鸿瀛剑的剑灵,是比他还要熟悉鸿瀛剑的存在。   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防御像是层一捅就破的脆皮,在季阙之惊惶骇然的目光中,被鸿瀛剑轻松破开。   最后一刻降临的时候,季阙之不知怎的,看了眼丁鸢君的眼睛。   那里面再没了对他的丝毫情绪,爱也无,恨也无。   季阙之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随后鸿瀛剑刺入□□,鲜血霎时如奔腾的长河般喷涌而出!   所有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场面。   平滑的石制地板上积蓄了一滩粘稠的血泊,那是修士之血,滴滴饱含灵力,蕴藏着修士真气。   视线朝上,刺完一剑的丁鸢君已经将鸿瀛剑拔了出来,她目无怜悯,毫不留情地转身而去,身后的季阙之尤不可置信地盯着身上的创口,他伸出手想去挽留,可精血大失的他已经全无了动上一动的力气。   “且慢!”   一声厉呵将所有人从恍惚中唤回,乐屹嘴角下拉,半笑不笑地看着欲要离去的背影。   “丁鸢君,捅了人就走,元清宗有允许你离开吗!”   是的,事情衍变到现在这样,已经到了无法轻易收场的地步。   原本,丁鸢君只需要听他们的要求,让程蓁蓁心悦几分,便可各方无事,一切安好。   如今,丁鸢君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仅违抗宗内峰主的命令,反而还刺伤了一峰之主,这已经是在举着鞋往元清宗的脸面上踩了。   堂堂修仙界四大宗门之一,如今却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搅腾得大乱,他们若是不拿出些手段惩处,这事传出去可是要被其他几个竞争对手宗门嘲笑的!   如今的丁鸢君若被捉住,不仅要老老实实跑去向程蓁蓁乞怜,还得被关到戒律堂享受几番酷刑,不扒下层皮不算完。   所以说,人啊,何必这么刚呢?   季阙之若有所感,早早料到丁鸢君的下场,他虚弱地倚靠在椅子之上,眉头紧锁:“不要伤她。”   “季峰主何时这样心软了?”乐屹瞥去一眼,“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再说吧!不过看在你关照的份上,我会尽可能留手的。”   乐屹趿着步子,一步一步施加着压力,缓缓到了丁鸢君近前。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呦,胖子,何必这么生气嘛!”   众人循声而望,就见大堂正中一红衣男子慵懒地靠在火球之上,他见众人望来,还淡然自若地挥了挥手。   众人提防地看着异象正中的男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他是谁?为何我先前从未见过?”   “感受不到分毫的灵气波动,像是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   “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之中,却能不惊动任何人突然出现,总觉得他并非常人!”   “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是丁鸢君的同伙?”   乐屹很明显也是这样想的。   他忍住自己被唤胖子的怒火,轻蔑地瞥了眼一旁的朱夙,语气中全是看不起:“这就是你搬来的救兵?身上一丝灵气波动也无,你以为他弱得能够保得下你?”   凭空而生的火苗骤然朝乐屹一个扑脸,乐屹心头一紧,猛然后撤几步,可头上的长发却已经沾染了一点火星,无需风势,便瞬间蔓延到整头黑发,好在乐屹反应迅疾,立刻将头发从根部削断,这才免了烈火烧身的下场。   望着乐屹头上那好似狗啃一般的发型,朱夙满脸不耐:“不过嘴上吹得厉害而已,叽叽歪歪,烦死小爷了!”   “你!”乐屹摸着凹凸不平的斑驳发尾,一脸肉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今却不得不去毁损,怎一个怒字了得!   乐屹咬牙切齿,再也忍耐不得,就要动手!   大堂正中的朱夙从火球上一跃而下,轻巧地降落在地面,熊熊烈焰化作透明屏障,将丁鸢君与他包裹其中,旁人轻易靠近不得半分。   朱夙朝丁鸢君侧眸,带着傲意遗憾道:“负心汉带你捅了,本该就这样离开的。”   “只是这里这些人的嘴脸实在叫人恶心,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天,叫我积攒了这么多怨气,总得让小爷我先好好发泄一番!”   丁鸢君有些担忧,毕竟在场还有三位渡劫大能:“不会有问题吧?”   朱夙朝她自信一笑:“莫要小瞧了小爷!”   他左右活动了下手腕,转身看向满身戒备的众人,叹惋地摇了摇头:“啧啧啧,看你们一群人沐猴而冠地用着一嘴歪理指指点点,小爷我真的要被气死了好嘛!”   “如今终于能好好发泄一场,小爷我都要憋死了!”   一旁的丁鸢君忍不住侧目。   啊,他想用的成语好像是冠冕堂皇来着。   不过没事,总之都是贬义词。   “接下来,就该是小爷我发挥的时刻了!”   话音一落,乐屹早已攻至身前!   朱夙轻蔑一笑,两指轻松一点,灼热的高温立刻将乐屹手中之剑化作铁水!   “你到底是谁!”一旁善后的郑天伟忍不住上前几步,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男人,身上的气势明明平平无奇,可是他却从对方身上体会到了这么多年切磋都没有出现过的危机感。   “小爷我嘛,是你祖爷爷是也!”声起身动,话音刚落,包裹着烈焰的拳头就再次抡到了乐屹身上!   眼见得乐屹落入下风,白千仪与郑天伟对视一眼,亦是同时加入了战场!   三位渡劫大能,个个都是还差一阶便可飞升之人,招招攻势更是凌厉非常,换做同样是个渡劫期的对手,对方怕是早就落入下风,被三位围杀致死了!   可他们的对手是朱夙。   那可是神魔大战的远古时期,天地间的最后一只凤凰。   当今修仙界,渡劫期即为最强,但是在那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修士引以为豪的渡劫期不过是个毫不起眼中间水平。   更何况,朱夙还是其中最顶尖的存在。   超脱了渡劫之威势,视天下修士为砍瓜切菜,   那是昔日神魔大战期间,天下第一战力的凤凰!   更别提,他还掌控着触之即燃,不死不灭,万般灵力皆为燃料的凤凰业火!   眼见得三位渡劫大能落入下风,越来越多的修士加入战局。   凤凰业火步步生莲,遍地开花,朱夙淡然穿梭在众多修士中,像是死神一般绞杀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着一切,在整座潼临峰蔓延开来!   “啊,好像时间到了。”朱夙轻轻感叹一声,朝被业火一直保护着的丁鸢君偏头问道,“走吗?”   随着整场战局的终结,拖延了十几日的大雨终于霹雳而下!   倾盆大雨之间,朱夙带丁鸢君来到正堂之外,百无聊赖地一甩手,化出原型。   “走喽!”   丁鸢君终于见到了小鸡仔口中曾经描述过的凤凰真容。   形高六尺,凤冠丹朱夺目,片羽五彩斑斓,根根末端像是生了不熄的火焰,双翅展开,遮天蔽日,尾羽拖曳,熠熠生姿,风作席来雨作帘,梧桐为巢醴为泉。   丁鸢君被朱夙一个俯身衔上后背,手指陷入蓬松的红羽,顺滑而柔软。   凤凰鸣啼,一个仰冲穿入云端!   大雨滂沱,丁鸢君伏在朱夙后背,紧紧抓着他的赤羽,豆大的雨滴还未打到身上便被烈焰消融,纵然外面大风大雨,在他背上却依旧舒适祥和。   丁鸢君忍不住回头,大雨挡住了视线,试图追上他们的修士被朱夙远远甩在身后,变成雨丝一样的细小黑影,再往后,模模糊糊中只能看到不灭凰火的夺目红光。   烈焰充斥了整座山头,宛若传说中的火山地狱。   或许,等她下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别了,潼临峰。 第29章   “你看了最新一期的纵横小报了吗?”   近日,众修士凡是出门执行宗门任务者,打招呼的方式不再是互相询问修行进度这种类似“你吃了吗”的问话,而是纷纷询问起对方有没有关注纵横小报上的最新重磅消息。   自从上期程蓁蓁与季阙之决裂的报道起,所有修士的目光便再次聚焦到这对关注了多年的恋人身上,迫切地关注着这对有情人的结局。   纵横小报的主笔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短短几天,一条夺人眼球的讯息便再次横空出世!   #元毓剑尊跳崖重伤,目的竟是挽回昔日恋人?#   短短一个标题,喂饱了大家的胃口,小报的销量顿时连翻了好几番,不少人迫不及待地把小报买到手中,赶忙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我就说嘛!这元毓剑尊先前对程姑娘如此无情,定是要遭到报复的,你看,这不报应来了?”一修士合起刚刚阅览完毕的小报,十分感慨。   “程姑娘就该好好磨磨这元毓剑尊,让他知道女人的心是不能轻易被伤害的!”一女修连连点头,给程蓁蓁投了支持票。   “我看这报上说,那天的元毓剑尊紧紧扯着程姑娘的袖子不放,求她再多看自己一眼,只是程蓁蓁坚决没有回头,他才直接卸去大半灵力从高崖一跃而下,试图用自己的重伤换来程姑娘的注视。这般深情,真叫人感动。”   不过很显然,纵然元毓剑尊采用了自虐以证真心的跳崖方式,心灰意冷的程蓁蓁也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意思。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寻找着其中的漏洞:“我听元清宗内熟人说,元毓剑尊的重伤分明是伤到了胸口!跳崖能造成这种伤害?总觉得还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内情!”   “莫不是是跳崖的时候,被半空中横出来的树枝捅伤了?”   “不清楚,我只知道元清宗现在格外戒严,我那熟人还被下了言语禁制,只是我们关系实在好,在我万般恳求下,他才与我透露几句不紧要的消息。”   “说起元清宗的戒严,我也感受到了!不仅非元清宗弟子不得靠近十里以内,我还看到一群又一群的修士面容严肃地鱼贯而出,像是要去追什么人!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能惹得四大宗门之一的元清宗如此大动干戈,总不能是被什么厉害魔物偷偷潜入进去了吧?”   “……”   或心中大爽,或愤懑得以平复,或好奇心被勾起。   众修士看得十分满足,同时摩拳擦掌,对抢到下期小报跃跃欲试,迫切地希望着能看到元毓剑尊挽回程蓁蓁的新方式。   繁华仙市,一处用以休憩的道馆中。   “大消息!惊天大消息!”一名修士挥舞着手中最新一期的纵横小报,像是蓄势待发的捕食野兽般猛地冲了进来。   “葛四,不要那么大惊小怪,”另一名修士被葛四惊得皱了下眉,他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棵据说能扩充筋脉的药草。   他最近灵气吸收堵塞,迫切地想要寻到可以扩充筋脉的丹药,可惜程蓁蓁伤重,多日不曾开炉炼丹,导致他求助无门,最后只能勉强生吞草药这种原始品。   他一口咬下一片叶子,在口中仔细咀嚼,缓缓进食着。   同时,勉强抽出几分空隙,敷衍道:“不就是元毓剑尊为了挽回程蓁蓁又想出了什么催人泪下的新方式?我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东西没有一点兴趣!”   “你不懂!”葛四猛地一拍桌子,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让他如此激动的消息大声叫嚷出来。   ——“元毓剑尊的本命剑灵带着剑尊的青梅未婚妻私奔啦!”   吃了一半的药草骤然被卡在喉咙正中,那修士被呛的连连咳嗽,直到猛然给了自己后背一掌,才算把罪魁祸首逼了出来。   他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说过的“对情情爱爱没一点兴趣”,甚至顾不上惋惜自己千辛万苦找到的药草,当即就抢过葛四手中的小报,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直到看完了全部消息,他才恍恍惚惚地跌落回座椅上。   说起来,他也算修仙界难得有点良心的人,纵然那么多修士翘首以盼着元毓剑尊和程蓁蓁能早日在一起,却只有他还记得元毓剑尊尚有着婚约在身。   也因此,面对这条搅动修仙界的娱乐八卦,他一直是抱着轻视态度的。   前几日爆火的元毓剑尊追妻火葬场行为,他也有所耳闻,那时候他还忍不住想着,元毓剑尊的未婚妻究竟去了哪里,难道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   没想到对方一直默默无闻,可一有声响,就直接不甘示弱来了个大的?   元毓剑尊的本命剑,还具有剑灵,谁都知道那只有一把,就是修仙界无数大能厮杀想要抢到手的举世神剑鸿瀛剑!   你不顾婚约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我直接撬了你的得力助手本命剑,还跟他玩起了私奔,看谁面子最难堪!   妙极!妙极!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修仙界的各个大小角落中,不同的是,许多没良心的修士都对丁鸢君此举进行了道德批判。   只是说归说,私奔这种隐晦话题向来最能抓紧大家眼球,纵然不少修士口口声声嚷着支持程蓁蓁,可心中早就被这私奔一词挠得痒痒的,   不少修士更是好奇心大起,迫不及待地跑到纵横小报兜售处,却只是遗憾地得到一句——   小报卖脱销了?!   ……   在元毓剑尊的爱恨情仇绯闻传遍整个修仙界的时候,青炎宗掌门的再次裸奔事件,自然在所有修士的关注中,也就变的无足轻重起来。   “师尊,我回来了。”伴随着门扉被打开的声音,一位身着深蓝色道袍,姿态沉稳的男子推门而入。   “徒儿呐!你终于回来了!”一声情真意切的呐喊,一位老头模样的师尊直接一个飞扑,抱住了来者的大腿。   男*子:“……师尊不必如此激动,我与元清宗谈下来了。”   “好徒儿!我就知道你最有用了!”薛琮泪眼滂沱,忍不住回想起了近日的一切。   青炎宗,一个泯然众生、微不足道的小宗门,宗内弟子寥寥稀疏,总共也就只有百来人,近日却与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四大宗门之一的元清宗扯上了关系。   究其原因,一切都是因为他这唯一的亲传弟子陆传朔在出门历练之时,发现了一座巨型灵石矿脉。   修士修行吸收天地灵气,但是在一些灵气稀疏环境、修士重伤亟需吸收大量灵力的情况,灵石不可或缺的作用便开始显现出来,也因此,灵石成为了修仙界的通用货币。   灵石矿脉一般具有天生能聚拢灵气的地势地貌,大量灵气汇聚于此,又经过千万年的沉淀凝缩,这才诞生出一座有着大量灵石可以开采的山脉。   若只是他徒弟一人发现矿脉倒还好,偏偏一名来自元清宗的内门弟子迟上陆传朔一步,同样发现了这座矿脉。   事有先来后到之分,不过修仙界可从来不讲究这个。   更何况,这座灵石矿脉着实巨大,菲额利益足以撼动人心。   元清宗当即便扭曲事实,对外宣扬这座山脉是他们两个宗门同时发现,并要求青炎宗根据宗门势力大小划分份额,分区开采这座灵石矿脉。   这不纯粹欺负人嘛!   他们青炎宗一届小门派,若按势力大小来分,能分到几成不是显而易见!   若换作其他小宗门,定然早就看清眼色,把矿脉拱手相让,换来元清宗施舍地割让些利益当做补偿。   薛琮也很想这样做,可是他做不到啊!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穷。   作为一个摇摇欲晃,三番五次濒临人散大吉的小宗门,青炎宗讲师不过两位,藏宝阁里的奖励屈指可数,宗内弟子更是几百年未曾换过衣装剑鞘,每次遇上什么宗门集会,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将主办方提供的免费用品席卷殆尽,简直是穷到了骨子里!   如今好不容易有着一个不偷不抢,还能堂堂正正拥有大批灵石的机会,这叫他们怎么忍心放弃!   而声名和实力皆是浩大的元清宗,自以为胜券极大,自然也不肯轻易放手。   就这样,两个宗门陷入了长久的胶着,你来我往地来回试探着,期间更是几番切磋交手,好在元清宗迫于面子没有出动宗内大部分势力,他们才一直保持着战果持平的状态。   不过也不清楚元清宗近日发生了什么,琐事缠身,这才同意他们提出的,由宗内化神期以下弟子角逐,根据胜负分得矿脉的提议。   纵然如此,可青炎宗内化神弟子寥寥无几,胜算依旧不到三成,着实叫人忧思。   正想着,方才还眼泪满眶的老头骤然目光一凝,他几步奔到屋外,便见一道赤红火光如流星般划过天空。   青炎宗,与火有关,而今天现异火,莫不是老天在暗示他此番争夺,他们青炎宗必胜?   老头一阵狂喜,紧接着就看到那火光像是烧尽了一般,戛然湮灭。   老头:?   然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直砸落到他们院中。   硝烟散尽,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位女子,和……一只小鸡? 第30章   小鸡仔一双脚爪轻轻扒住丁鸢君的肩部,一边忍不住伸出黑豆大的眼睛仔细观察着身边人的反应,见她没有任何异状,他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其实朱夙偷偷隐瞒了丁鸢君一个事实。   当日他与丁鸢君签订的,并不只是鸿瀛剑的本命契约。   想也知道,他靠几百年的修养才回了一半的灵力,怎么可能在短短几日内便回至鼎盛!   要是他早能回复自己的全部实力,他根本不必一直缩在剑中忍着憋成内伤!凭他连捅三届剑主的暴脾气,他早就自行其力,将这里的所有恶心人都捅个对穿了!   只是那日的元清宗众人实在欺人太甚!把向来耿直的他气得简直要呕血,就算他的灵力储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他也得吹大了皮子,帮丁鸢君这个孤苦可怜无依的弱女子撑腰!   凤凰擅浴火涅槃,就算灵力还没恢复完全,他自然也有别的法子。   凤凰一族,极其注重自身伴侣,也因此衍生了许多对伴侣极为特殊的保护机制。   凡是自身结契的伴侣遭遇生死磨难,就算他们凤凰死得只剩下一撮魂儿,都能够从阎罗地狱中爬出来,将欺辱自己道侣的恶人撕个七八瓣!   咳咳,所以他除了与丁鸢君签订了鸿瀛剑的本命契约,自然还签订了凤凰族中独一无二的婚契。   也因此,他能恢复到自己昔日的巅峰实力,帮丁鸢君狠狠报复了一番,将她平安无事地带离了元清宗。   就是隐瞒这种事好像有点对不住丁鸢君?   至于他为什么不向丁鸢君坦白?   咳咳,高傲的凤凰是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无力到竟然要依靠婚契的!   不过没关系!等丁鸢君以后没有生命安危了,他再偷偷找机会把婚契解了,这不就万事大吉了!   自然,婚契虽然可以在他们的伴侣遭遇生死之难时,帮他们拯救伴侣于危难,可这毕竟有违常规,一切都有着时间限制。   这也是他手下留情,没有将那些恶心家伙全都搞死的原因。   毕竟若是杀的太多,元清宗全然不顾脸面,向整个修仙界发起追杀令,凭他们现在的情况也不好躲不是?   虽然他脑子简单,但也绝不是全然空空滴!   所以,快些让丁鸢君的实力提上去,才是一切的根本。比如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想办法督促丁鸢君好好修炼。   他相信,凭借自己出色的为师能力,他一定可以带领丁鸢君早日修至渡劫飞升,到时候,就可以天不怕地不怕,想报复哪个恶心的家伙报复哪个恶心家伙了!   但是他首先要做的——   就是赶紧让丁鸢君学会用剑啊!   她那日捅季阙之这个负心汉的画面虽然很帅,但是拿剑的姿势也太丑陋了喂!   丁鸢君自然不知道朱夙的这一番所想,也完全不清楚自己在无知无觉中和他签立了特殊婚契,更不知道朱夙早已经暗戳戳为她精心研制了好一番练剑计划。   她只是打量着四周的布陈,思索着自己和朱夙在跑路之途中究竟落到了哪里。   一整个院子空空落落,看不到任何装饰性的摆置,面前的房屋屋顶由简陋的稻草铺就,墙壁灰白的墙皮已经脱落大半,墙上还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大口子,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勉强堵着,防止风雨斜漏进去。   怎一个穷破了得!   他们是流落到什么散修的家门口了么?   思索之间,她就看到一位容貌苍老的白发老翁怀着警惕走到他们面前。   “不知二位是何来意,为何突兀从天而降,不问自来我们青炎宗?”   此处竟然是一处宗门!   丁鸢君当即面露警惕,指尖摸到剑柄。   不是她太过谨慎,只是类似的情况她实在听说过太多。   修仙界宗门极为注重领地意识,时常以宗门防御强度为荣,对于不听指令的随意闯入冒犯者,他们一向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虽然他们不小心来到这里是无心之举,可谁想到对方会不会因为不满而拔剑相向?   不过丁鸢君还是放缓了语气,先耐心解释道:“在下一介散修,因为恶人追杀无意中流落至此,并非有意冒犯。”   啊,竟然是还没有拜入宗派的修士!   老者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还没等丁鸢君做出防备动作,他就直直扑到丁鸢君脚下,熟练地抱住了她的大腿。   在丁鸢君一脸愕然之中,老者涕泪横下,口中还不忘连连称赞:“小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进我们青炎宗?!”   与此同时,元清宗。   南佼撅着一张嘴,满脸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师兄,你真的要去那犄角旮旯的地方吗?”   “要知道,那边附近荒无人烟,连修士用以交易的仙市都见不到踪影,肯定处处都是恶修、刁修!”   徐光成面容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自从他的修为从化神中期跌到了金丹中期,他就想破了头皮,尝试了无数办法试图恢复,可惜折腾了这么多天,毫无波动的金丹修为仍赤裸裸地躺在他的丹田嘲笑着他。   事后他无数次深刻懊悔那日,他着实不该因着一腔傲气而不听丁鸢君的话,可惜都一事无补了。   现如今,除了老老实实接受现状,从金丹中期开始重新修炼,他已经别无办法。   可是修炼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任凭他多么天赋异禀,想要恢复到原来的修为也得熬上个几百年。   修仙界向来捧高踩低,这些日子他饱受旁人的冷眼讥语,特别是几次三番碰到昔日修为不如他的同僚,特意跑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这让向来心高气傲的他如何忍得了!   他迫切地想要快速回归原状,迫切地需要各种辅助修炼的法宝,迫切地想要重新成为那个被人人称赞人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只可惜,宗内的藏宝阁非有贡献或掌门许可者不得入。   唯一能寻求帮助的师尊,也不知道在前几日发生了什么受了重伤,伤稍好一些又日日跑去程蓁蓁所在的主峰,无暇顾及他。   师尊靠不住,他只能自食其力。   徐光成在宗门内的功德堂中扫视了一圈,还真的找到了一个最适合他当前境况的任务。   元清宗目前在与一个名叫青炎宗的小门小派争夺一座巨型灵石矿脉的开采权,只是因着那里荒芜偏僻,忙于修炼的、有能力的弟子们极少愿意去,可是他便不同了。   不提宗内给出的各种明面上的丰富奖赏,光是在灵石山脉中自由吸收其中灵力修炼的好处,就足以叫徐光成心动。   这何尝不是他的机会?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自大的人,接任务前还特意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个名叫青炎宗的小门派,结果对方次次在宗门大比的名次上吊车尾,简直是侮辱了他如此慎重的态度!   想来,他在他们手中夺下灵石矿脉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   如此,只不过帮着宗门打败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门派,便可以捞到大量的好处,加快他修行到金丹后期的步伐。   紧接着,百年一次的宗门大比即将开始,修炼到金丹后期的他刚好能被分到第一组,直面一群不如他的练气筑基。   凭借着昔日化神期的见识,以及同组内的最强修为,他不信他不能帮元清宗拿下个魁首回来!   到时候,他便能自豪地领着宗内宗外的各番奖赏,享受着宗内的着重培养,他看谁还敢再嘲笑他!   他的修行之路,自此以后只会是一片坦途!   那座名为隆邱的巨型灵石矿脉,就是他东山再起的第一步! 第31章   “咦咦咦?”丁鸢君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她大腿哭得楚楚可怜的老翁。   她只是昏迷过三百年而已,修仙界的风气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为了招揽一位弟子竟如此不择手段!是她已经脱节了么!   “您、您先起来。”丁鸢君伸手欲搀扶起老者,不管怎样,还是先把这位老翁扶起来再说。   “道友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薛琮仰起头来,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我们青炎宗可是有着最激励的修行方式!”毕竟宗内藏宝阁的奖励数量有限,给一件少一件,能不激励?   “有着声音最洪亮的修行教课方式!”毕竟人多讲师少,声音不洪亮听不到。   “宗内弟子个个动若疾风,人人积极向上!”特别是在抢其他宗门无偿发放的免费用品的时候。   丁鸢君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就听到老翁背后传来的一声无奈男音。   “师尊!”   陆传朔几步走上前来,半蹲在老翁面前,眸光扫过老翁眼角的泪珠,声音平滑温和:“师尊,别闹了。”   精神矍铄的老头不情不愿地终止了抱大腿行为,一个原地起跳锤了陆传朔一个脑壳,口中翻来覆去地抱怨着:“欺师犯上!为师就是试试嘛!试试又不会亏灵石!这套招揽词还是为师想了许久的呢!”   “更何况,就算面前这位姑娘同意,为师也会把青炎宗的详情如实讲清楚的!”   “为师是那种骗子吗!”   训完自家徒儿,老头一秒川剧变脸,他清了清嗓子:“啊,我只是见道友有缘,一时情不自禁,见谅见谅。”   “不过想也知道,道友是不可能进我们这种小宗派的。”   说完,老头正襟威然:“既然道友是意外闯入,青炎宗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门派,自然不会再为难姑娘。”   薛琮努了努嘴:“徒儿,就由你引路,带她离去吧。”   一切发生的都很快,前一秒,丁鸢君还在为这般求徒方式震惊,下一秒,对方就已经恢复自如,态度良好地送客了。   陆传朔更是早已几步行至她身前,做好了随时带她离去的准备。   丁鸢君也不扭捏,她轻声道了个谢,几步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薛琮望着对方干脆利落离去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   呜呜呜,可怜他们青炎宗财薄势弱,连个中意的弟子都留不下。   他沧桑地捋了一把寥寥几根的胡子,一边忧愁着青炎宗的将来发展,一边便要继续苦思隆邱矿脉的争夺计策。   只是——   平地风止。   他猛然看到那已经走出几步的姑娘轻轻回头,眼中带笑,璨若繁星。   “你们青炎宗,还招收弟子吗?”   ……   “丁姑娘真要加入我们青炎宗?”   行走在宗内的山路上,陆传朔一边带她熟悉青炎宗的地形路线,一边审视着身旁这个突然出现至此的姑娘。   丁鸢君行走在他身边,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   她原本其实并没有想好,在脱离了元清宗后究竟该去往哪里。   她想证明这个世界盛行的普世价值观是错误的,想告诉所有人实力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全部标准,想独创一途,以炼丹证道。   但是具体从哪一步开始,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深思。   阴差阳错地降落到这样一个小宗门,或许正是天道给予她的提示。   这个宗门虽然贫瘠又势弱,却第一次让她生出些恍若不在修仙界的错觉。   至少从这次会面来看,对方进退有理,言行有度,绝不像元清宗一般,虽然处处昌盛势大,可是灿烂奢靡之下,遍地恶臭腐朽。   行走之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青炎宗的后山。   陆传朔指着那处依山而建的洞穴,态度平静:“这里便是青炎宗的弟子们所居住的寝室。”   没有任何搭建而起的房屋,全都是依山开凿出来的洞窟,洞旁的墙壁上攀满了一片密麻的翠绿爬山虎,洞口半挡着块可自由移动的巨石,满满原生态的味道。   不过等走入里面,丁鸢君顿时眼前一亮。   一个又一个的分叉口排列错落有致,每处居所前的木门雕刻着漂亮的花纹,不大的寝室里摆置着精巧的桌子床凳等木质家具,上面铺着用藤草细心编织出的垫子,周边墙壁上是用彩色石子和一些干花搭配出来的图案,叫人心情也无端明艳起来。   小小的居室,因着这番处处点睛的布陈,竟不比某些大宗大派要差。   “这些家具垫子和图案,都是沈师妹亲手雕刻编织添设的。”   像是看出了丁鸢君的好奇,陆传朔主动出声为她解答。   这倒是丁鸢君完全想象不到的。修士追求实力,平日里往往将大把的时间投身修行,像她这样花时间研制炼丹的人几乎就是个异类,没想到眨眼间就在这里听到了第二个。   陆传朔言语间一直注视着丁鸢君的神情,见她没有鄙夷沈师妹之意,这才眼神稍缓。   “丁姑娘可在此稍作休憩,第二日我会带你去宗门的功德堂,领弟子门牌、弟子服等一应物什。”   说完,陆传朔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丁姑娘。”陆传朔静静地站在门口,加重了声音,“在你加入青炎宗之前,我有几句宗内的情况想要向你说个明白。”   “青炎宗的势力财富等情况不用我多提,你大概心里有数。”   “只是说起修行方面,青炎宗的弟子们倒个个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异类。”   “本宗内弟子天赋皆平平,都曾在其他宗门的入门天赋测试上被刷下去过,此外,像沈师妹这样无心修炼的‘不务正业’者,亦有许多。”   “若你是想在这里寻求一个快速飞升之路,青炎宗对你而言,可能的确不是一个好去处。”   陆传朔面容平静,没有难堪,也没有局促自卑,他只是明明白白地将一切事实摆在丁鸢君面前,任凭她自己做出决定。   “所以丁道友若是心有不愿,可自行离去,在下会代您向师尊解释的。”   丁鸢君却是眼含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听你这一番解释,我倒觉得青炎宗是最适合我在此修行的存在。”   毕竟,执着于研究炼丹的她也曾是许多人眼中最为异类的存在。   “况且。”   她眸中生光:“谁说旁门左道之中,就不能走出自己的一番道呢?”   元清宗外。   一群身着月白色道袍的元清宗弟子们在此齐聚,等待之余,徐光成眺望了眼身后的宗门。   现如今的元清宗宗门附近一片萧瑟,处处戒严,就连进出审查,都比以往严格了数倍,来往的弟子脸上也多挂有余恐的神色。   与此同时,活捉丁鸢君的宗门任务,也直接被列到了功德堂所有任务的榜首,真不知向来不起眼的丁鸢君究竟在那日搅出了何等麻烦。   不过元清宗之所以没有痛恨到在整个修仙界大肆张贴通缉令,并不是因为对丁鸢君还有着什么情分。   堂堂元清宗,竟然被区区一个普通女修搅得上蹿下跳,若是让其他宗门知晓,怎一个丢脸了得!   其次,丁鸢君毕竟是拐带着鸿瀛剑离去的,若是让宗外的其他人知道原委,抢先一步将神剑掳到手里,到时候想要索回神剑,岂不更是一番麻烦。   虽然他们直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对所有人都爱理不理的鸿瀛剑灵,偏偏对一个金丹期,哦不,听说现在已经是元婴期的姑娘青睐有加。   总不至于真像纵横小报说的,堂堂一个剑灵,对丁鸢君那个毫无所长的女子情根深种了吧?   随着人员的到齐,徐光成也收起了思绪。   元清宗此次派去隆邱矿脉的,一共有四位内门弟子,以及外门弟子若干。   外门弟子来此,是为了这难得一遇的肥差,至于接下任务的内门弟子,则各是因着各种修行困顿才来此谋求变机。   也许有人会想,元清宗明明对这座巨型灵石矿脉如此重视,为何不着重看守,挑着派遣各个门下的杰出弟子?   但这就是四大宗门在面对区区小门派时所特有的傲气。   论底蕴,小小门派生怕得罪大门派,不敢施加阴谋诡计,而同阶之中竞争,大宗门中随处可见的中等水平弟子亦要比小宗门精心培养出来的弟子优秀!   此次出行,各个弟子只需稍加出力,便可静等胜利亲自飞到手。   徐光成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本打算了解一下此去同行的弟子,却在看到其中一人时,瞳孔骤缩!   对方觉察到他的视线,转身朝他咧出个笑来,甚至还假惺惺地跑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关怀道:“徐师兄,这几日怎不见你专心修炼,反倒跑到隆邱这等犄角旮旯的地方?”   徐光成闻言铁青着一张脸,他没有想到这次的任务,翟仓同样参与其中。   翟仓是他的老对手了,两人在还未踏入修行一途时便素有恩怨,直至后来一起拜入元清宗,一同竞争修行,几番交手不相上下。待到后来他抢先一步拜入季阙之门下,这才彻底领先了翟仓。   这些年来,他看着翟仓紧紧咬在他身后,却因为师承等原因始终差上他一步,屈辱地承受着他的各种言语,心里不可谓不舒服。   然而一朝颠倒,他修为倒退,轮到翟仓赶着上前嘲讽他了。   “这不,我担心徐师兄修为不济遇到危险,一打听到徐师兄接了这个任务,就赶忙寻了主事,添上了在下的名字。”翟仓笑眯眯着眼,其中“修为不济”四字,还被他含在口舌之中,着重强调了一番。   该死!他是故意的!   若是他修为没有倒退,怎容得此人来他面前如此嚣张!   然而如今形势大所不同,他只能咬紧了牙关,装作毫不在乎。   “这次任务刚好由我领队,徐师兄可得谨慎些。”肩膀又被翟仓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对方这才潇洒离去。   徐光成阴毒的眼睛紧盯着翟仓的背影,待到一声令下,这才慢吞吞地御剑而起,半缀在队伍末尾。   ……   元清宗一行人抵达的时候,已是黄昏。   暮色朝阳染红了云霞,匆忙赶了几日路的弟子们风尘仆仆,毫无欣赏美景的心情。   不得不说,隆邱附近的荒凉也着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杂草遍地丛生,几乎没到小腿跟,这里人烟稀少,连在此驻扎的同门提供的住所,都是屋顶还会时不时掉渣的土屋。   一行人嫌弃地打量了一番,随意地稍作收拾,很快便聚集在一起,向在此驻扎的同门打听情况。   既然发现了矿脉,为了彰显此地有主,自然就需要宗门派人来镇守,目前的隆邱矿脉就是由元清宗和青炎宗分别派人看护一半的地域。   元清宗虽然同意了根据比试划分矿脉的提议,不过具体比法还没有提出具体章程,这也是他们来此后需要再加商讨的。   不过在得知青炎宗仅有一位化神期弟子,能与他们抗衡者寥寥无几后,大家稍提起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近况草草了解完毕,众人这才四散开来,或去修行,或去闭目养神。   明月高悬,夜风呼啸。   徐光成换上了一身黑衣,带领着十来个同样身着黑衣的外门弟子,一同悄悄潜入了隆邱矿脉。   山石嶙峋,包裹着凝聚了灵气的灵石,偶尔露出个角来,在黯淡的光线下闪过一抹亮泽。   甫一进入,矿脉中灵石不由自主外溢出来的灵气便沁入肌肤毛孔,叫人一阵清爽。   徐光成深吸几口气,只感觉境界跌落后、枯涸已久的筋脉重新恢复了生机,他环视一圈周围紧跟而来的外门弟子,低声命令道:“记住我们今晚的目标,探查出上品灵石所在的区域,然后在所有人未发现之前,抢先挖掘完毕!”   “可是徐师兄,咱们不是和青炎宗约好了要靠比试结果来划分这座矿脉的开采权吗?如今这样偷偷下手,是不是不大妥当?”一名外门弟子忍不住出声质疑。   徐光成皮笑肉不笑:“你若不想获得上品灵石的分成,尽管回去就好。”   那名出声的外门弟子顿时匿声,重新缩了回去。   毕竟在元清宗,内门弟子是个宝,外门弟子是棵草,他每个月的月奉只有二十块下品灵石,至于上品灵石,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摸过呢!   跟着徐师兄有肉吃,他还是乖乖听话为好。   徐光成却是面容阴鸷地扫视了周人一圈,这才挥手示意大家开始。   说起来,他本也不想兵行险招,可是他实在没有料到翟仓也要在这个任务中掺和一手。   若是其他无名无分的内门化神修士来此,他也能使使潼临峰峰主亲传弟子的身分,把这次任务的总指挥权捞到自己的手里,从而拿下功劳的大头。   偏偏来的是翟仓!   翟仓修为本就是化神初期,是这批内门弟子中的最强者,若是他真老老实实地听之任之去和青炎宗比试,最大的功劳岂不全被翟仓捞到了手中?!   可是他现在濒临绝境,只有在这次任务中夺下大功劳,才能起死回生,重回巅峰。   他绝不允许翟仓破坏他的计划!   也因此,他势必不能再乖乖地按照宗门原定规划,耐心地等着和青炎宗的切磋比试开始。   如今宗门大比召开在即,灵石作为紧缺货,在宗内极为抢手,若是自己赶快采集完一批灵石,将其送回宗内,想来掌门也得夸奖一番自己的变通。   至于和青炎宗的约定?   就算他们真的违背了,青炎宗一届小门派,又能耐他们元清宗如何?   其次,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该有的比试照比,青炎宗又不清楚隆邱矿脉中本该有着多少上品灵石,到时候他说本就这么多,对方又能拿出什么证据?   更何况,拿下比试胜利对他们元清宗来说简直是手到擒来!他不过是把本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提前取用了而已。   喜滋滋品味了一番,徐光成嘴角不由勾起。   到时,这份任务中功劳最大的,只会是他! 第32章   “快起床!快起床!”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刺耳的□□声便在耳畔响起。   丁鸢君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红宝石般的绯色眸子,朱夙侧垂下来的发丝不经意扫过鼻翼,惹得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丁鸢君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突然化成人形了?”   剑灵灵力不多,不是应该维持小鸡的形态,才能更快地积攒灵力吗?   “自然是为了督促你练剑!”朱夙声音高昂,兴致满满。   他将鸿瀛剑提在手中,用剑柄戳了戳床头:“作为我天下第一神剑鸿瀛剑的主人,你用剑的一招一式必须又帅又厉害,所以小爷我特意决定屈尊教导你剑的使用方式!”   “怎样?还不快来感激我!”   丁鸢君却是摇了摇头。   朱夙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有想到会遭到拒绝一般,满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不!”   “难道是觉得小爷我不够厉害?”   “还是你不喜欢鸿瀛剑?”   “比如说。”丁鸢君清了清嗓子看向门外,“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是我今日与人有约。”   ……   清晨的风带来路边的花香,叫人只觉一身干爽,这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刻。   陆传朔早早就尽职尽责地等在寝室的洞门外,见她出来,熟门熟路地带她前往功德堂领完新入门弟子所需要的一应物什。   经过昨日的一番彻聊,陆传朔明显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一向严肃的他眼中难得带上了笑意,一边走在去见薛琮的路上,一边为她讲述着青炎宗的日常。   “这里是教习堂,是宗内弟子们上课的地方,不过主要讲解的是一些练气筑基的基本常识。”   “我们青炎宗修行十分自由,经过讲师教习完修行的基础后,剩下的全靠个人自行参悟,当然,若在途中遇到困塞的疑点,都可以随时来找掌门和讲师请教。”   走在路上,丁鸢君很快就见到了陆传朔口中,自己感到好奇的沈师妹。   沈师妹姓沈名昔,头顶两个花苞头,一双水眸大若铜铃,很是灵动可爱。   和她见面的时候,沈昔指尖还捏着一根绣花针,一见到她,就挥着手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你就是新加入宗门的师妹了吧!我叫沈昔,如果你有想要的家具和需要缝补的衣服,都可以前来找我哦!”   这是一个很热心的姑娘。   丁鸢君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望着沈昔离去的背影,陆传朔若有所感:“像沈师妹这样的人,在外界许多人眼中都是不务正业。”   “你说可以靠所谓的‘旁门左道’成道,可天道真的有给过这样一条路么?”   眨眼间,两人已经行至薛琮所在的屋室。   丁鸢君进青炎宗自然是拜到了薛琮的门下,此次来见薛琮也是为了会拜一下师长。   只是在看到丁鸢君到来后,薛琮却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眼前一亮,眉头上的皱纹都一下子削减了不少。   他一双眼睛眯成月牙,上前眼巴巴地问道:“丁姑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是元婴修为?”   虽然不理解薛琮问话是为何意,丁鸢君还是点了点头。   “元婴修士好啊!元婴修士好啊!”薛琮激动地握着她的手,“徒儿,有没有兴趣为青炎宗争光啊!”   丁鸢君很快从薛琮口中了解到了隆邱矿脉背后的*一番纷争。   凭借宗门势大,指鹿为马,叫人不齿。   更何况,能给元清宗添堵的事,她一向很乐意去做。   丁鸢君很快点头同意了。   因为大致划分方式已经定下,并不需要薛琮再去撑场子,所以最后前去的包括丁鸢君在内的共有四人。   望着几人御剑而去的身影,薛琮在地面泪眼滂沱地挥着手:“徒儿们!青炎宗未来的希望就交托给你们了!”   “就算输了也没事,我永远在这里等你们回家吃饭!”   离开青炎宗,经过几日奔袭,一行人很快赶到了隆邱矿脉。   因为谁都急着快些将矿脉定好归属权,因此两方也不扭捏,迅速聚在一起,商量起具体事呈,当然,为了防止被认出,丁鸢君自然覆有薄面。   元清宗此番来了两位化神,一位元婴,一位金丹,青炎宗则来了一位化神,两位元婴,一位金丹,这已经是青炎宗所能出动的全部力量。   经过半日的会面,他们很快商定好比试的规则,将隆邱矿脉总共划分为了四份,根据每场的胜负判定各区域的归属。   商谈完毕的元清宗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休憩的旅舍,只是翟仓的脸上却满满都是不悦。   他环视一圈,厉声对众人质问道:“徐光成他现在在哪?这样重大的场合他竟然敢缺席!徐光成执行宗门任务的态度都是这样敷衍的吗!”   缀在他身后的一群弟子们顿时像群鹌鹑般低着头,没有一人回他。   翟仓看着跟在身后的两位内门弟子,以及寥寥无几的外门弟子,内心也是一阵烦躁。   两位内门弟子识大局,知道以徐光成的修为短时间追不上自己,所以牢牢站了自己的队。   只是他没有想到才过去了几天,外门弟子便被徐光成收拢了大半,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直接哄了大半的外门弟子缺席,搞得今日与青炎宗商谈的他,就像是一个只能耍耍威风的光杆将军。   “翟师兄。”终于有名外门弟子怯怯出声,“我听说,是因为徐光成和许多外门弟子身体不舒服,所以才缺席了今天的商谈。”   身体不舒服?徐光成真以为自己是傻子!   修士身体素质强韧,几百年不见得一回身体难受,怎么偏偏在今天连带着那么多外门弟子全都出了问题!   如此敷衍的借口,徐光成可真行啊!   可徐光成这招想的确实是妙,毕竟翟仓也不能挥着鞭子,强逼着这些人听他指挥。   最后,他只能眉毛一横:“不管如何,等回到宗门我必定要向功德堂的主事参上他一笔,好叫徐光成知晓,别真以为自己拜了个好师尊就彻底无法无天了!”   徐光成寝室内。   “该死!”听完一名外门弟子的转述,徐光成一拳狠狠锤向床头柜,破旧的木柜经此重击,直接四分五裂,算是彻底不能用了。   然而,这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徐光成的第二句话还没说出口,整张脸就在瞬间皱成了干巴巴的橘子皮,喉咙里像拉着破旧的风箱,发出一阵语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更是直接僵作一团,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徐光成才重新恢复正常,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传话的外门弟子偷偷抬眼看了徐光成的脸色,这才犹疑着开口问道:“徐师兄,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和您在夜间同去的许多外门弟子也染上了同样的症状,您说,这处矿脉中是不是有什么魔物在作祟?”   徐光成耷拉着眼皮,似笑非笑:“怎么?你们是在嫌弃我不该带你们去夜探矿脉?”   “当、当然不是!”那名外门弟子连连点头,生怕自己会被排在下次行动之外。   能够得到上品灵石的诱惑实在太大,又偏偏只有徐师兄能不惊动青炎宗的看守进入到矿脉之内。到最后口口相传下,几乎多半数的外门弟子都直接听了徐光成的吩咐,他可不想因为惹怒徐师兄,直接被剥夺了获利资格!   徐光成不在乎地掸了掸袖子:“只是身体一瞬的不舒服而已,又不影响行动,我们继续该如何就如何便是了。”   冷冷地注视着外门弟子恭敬地合门远去,徐光成强撑的身子才一下子瘫了下去。   额头的冷汗如泉涌出,身体因为时不时的抽痛打着哆嗦,徐光成远没了在外门弟子眼前表现出的淡然镇定。   本来一切都在按他计划中的发展,灵脉被探查开凿,大块大块的上品灵石被褪去石衣,纷纷进入了他们的储物袋,就连此去同行的外门弟子也全都听了他的指挥。   一切本该就这样一直顺遂无比。   然而从几日前起,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这些进过矿脉的人齐齐就染上了一种怪病。   身体时不时地便会被剧痛裹挟,痛苦程度堪比车裂,严重时五感尽失,脑中一片混沌,叫人简直想要直接自裁而死!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徐光成因为修为跌落过的原因,时不时便会自视体内,也因此他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灵气海在被缓慢地蚕食!这对徐光成而言可谓是晴天霹雳!   刚刚遭遇过修为连跌,现在又碰上灵气海中灵气莫名其妙地消失,谁也不知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究竟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怎样的伤害,   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然而现在正在与翟仓较劲的关头,他距离胜利只差短短一步,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露怯撤退!   他要坚持下来!   他只要坚持下来!   现如今,唯一能帮到他的,大概只有程蓁蓁的丹药了。   程蓁蓁的丹药擅治万疾,相信对治愈眼前的这种症状一定不在话下!   只是希望人美心善的程姑娘一定不要和自家师尊置气,怜悯怜悯他这个可怜人,赶快送些可以治愈这种病状的解毒丹药过来!   徐光成在屋内来回祈祷着绕了三四圈,这才把写满了求助的传信纸鹤倾注上灵力。   纸鹤受灵力而活,轻挥跃过窗口,直直地朝着碧天飞去。   室内,目视纸鹤远去的徐光成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上,如波涛般连绵不绝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徐光成眼里一片白芒,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33章   透亮的曦光跃过窗棂,洒在女子姣好的面庞之上,衬得她越发娇嫩动人。   程蓁蓁从熟睡中睁开眼睛,很快便有两位一直守在屋内的婢女走上前来,将她从床上搀起。   过有温水的云帕轻轻敷脸,拭去一夜的困倦。   木梳拢过亮泽的乌发,一梳到尾。灵巧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利落地将散落的发丝收拢,挽起雾鬓风鬟。   两位婢女捧出装有最新款布料裁制出衣裙的漆盘,细心地服侍程蓁蓁穿戴完毕。   上妆,描眉,点朱唇,一切程序才算完毕。   今日,是程蓁蓁答应父亲许蔚,要与几位俊杰相看的日子。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又才受了情伤,许蔚便想着用另一段感情来安抚她重创的内心。   因着她才被寻回不久的缘故,许蔚自然不愿再与她分离,于是便向外公示,若想与她结为连理者,只有入赘,绝无外嫁。   纵然这样,仍有大把大把的修士趋之若鹜地迎了上来,其中不乏渡劫期大能。   不过都不重要了。   你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人,他超脱了凡夫俗世,教会了你情为何物,除他以外,一切尽失颜色。   若那个人不是他,一切都无所谓。   一旁的婢女看着神伤的程蓁蓁,眼中满是纠结,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小姐,季剑尊已经在外面彻夜不休地等待了整整十天,您真的——”   程蓁蓁猛然出声打断了婢女未尽的话:“翠衣,我说过的,莫要再提他。”   翠衣垂着头,难过地认错道:“小姐,对不起。”   她只是实在忍受不了,一向心善的小姐为何会与意中人落得这般地步,季剑尊又为何如此之晚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程蓁蓁强硬地转变了话题:“翠衣,我让你打听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探听到什么消息?”   潼临峰的大火烧了整整十天十夜,曳曳如莲,她卧在寝室,就连夜晚,都能看到穿透窗纸的闪烁红光,她听闻,宗内最擅长水系术法的修士前去支援,最后都束手无策而归。   翠衣摇了摇头:“我向其余人打听过,他们都说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不值得惹您烦心。”   “这样……”指尖不由间扣紧桌面,她想起了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子丁鸢君。   会是她吗?   程蓁蓁眺望窗外,却于碧蓝的天空远远瞧到一抹黑点,直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染上了风尘的纸鹤。   “小姐,有人传信。”翠衣施法,接住摇摇晃晃飞来、灵气几乎已经消耗殆尽的纸鹤,将其恭敬地捧到程蓁蓁眼前。   程蓁蓁认识这枚纸鹤,这是她曾亲自赠予季阙之三位亲传弟子的法宝。   在丁鸢君未醒来的那些日子里,她一直以季阙之的未来道侣自居,师娘如母,也因此,她同样承担起了教养三位弟子的职责。   她曾对三位弟子说,若是你们遇到不好向师尊陈情的难题,都可以向她寻求帮助,她会尽可能地伸出援手。   可那都已是过去,如今她与季阙之情断,本不该再理会这只纸鹤。   她不应该打开它,也不应该查看里面送来讯息。   然而,或许天意如此,窗边掠过的阵风打歪了手心的纸鹤,竟直接碰动了关节,自动弹出了徐光成录入的一道语音。   徐光成说的很慢,每几个字,都要大口喘息一番,他详细诉说了他遭遇到的奇怪病状,再后面,便是痛哭流涕地恳求,求着程蓁蓁能够救他。   “小姐……”翠衣自然也听到了徐光成声音中的焦急、彷徨和无助。   罢了,她终究是不能完全割舍下与季阙之有关的一切。   程蓁蓁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玉瓶,里面都是她曾炼制好的丹药,程蓁蓁根据徐光成的描述,从瓷瓶中捡出几枚药效对应的,交到翠衣的手心。   “翠衣,你便去帮我跑一趟吧。”   一路栉风沐雨,翠衣赶到隆邱的时候,事态已经进入了炎热化。   压抑了许久的翟仓终于忍耐不住,彻底和徐光成撕破了脸面,毕竟任谁被连放了多日鸽子,不得不几次三番对着青炎宗弯下腰来商议着另定比试时间,都很难不怀疑徐光成他就是故意的!   看着拦在徐光成门前的几个外门弟子,翟仓愈发地怒火中烧,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直指同门!   “给我让开!”   “我就不信了!给我装病?我若破开门看不到徐光成病恹恹的模样,就别怪我把他揍的十年下不了床!”   “怎么,翟师兄外出执行宗门任务时,就是这样蛮横地对待同门?”   一道清脆的女音穿透人群,惹得几人纷纷回头看去。   是翠衣。   整个元清宗没有人不认识翠衣的,毕竟在程姑娘繁忙的时候,各个苦求保命丹药的修士,都是从翠衣手中亲手接过盛放丹药的玉瓶。   翟仓不得不卖她一个面子。   但他仍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就是命好,仗着有个好师尊,仗着有个喜欢他师尊不放的姑娘,惹得所有人都得为他让道。”   翠衣似笑非笑威胁:“翟师兄此言,是以后彻底都不需要丹药了?”   翟仓阴阳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只得眼不见为静地转身,狠狠拂袖离去。   原本阻拦着翟仓的几个外门弟子纷纷松了一口气,给翠衣让出门来。   刚一进入寝室,翠衣便不由得皱起眉。   逼仄的房屋里足足比室外暗上一个度,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气息,一团黑乎乎地影子陷在床褥里,时不时地抽动一下。   约莫过了一刻钟,床上那团黑影才终于停止了抽搐,吐出饱受折磨后的第一口气。   随即,五感回复的徐光成便发现屋内进了个人,他先是一惊,在发现不是翟仓后,整个人才彻底放松起来。   翠衣也不磨蹭,一板一眼地从储物袋里掏出盛有丹药的玉瓶,直接摆在徐光成面前:“徐师兄,我受小姐所托,来给你送药。”   “是程姑娘的丹药么!”闻言,徐光成甚至顾不上浑身酸软的身体,当即就挣扎着爬了起来,把面前的全部玉瓶够到手里。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玉瓶上标注的字眼,也完全没心思惦记为同样遭遇困境的外门弟子留下稍许,他只是将一个又一个的玉瓶口对准嘴巴,直接海吞下去。   一溜儿的药丸从口腔入肚,徐光成松了口气,提了几日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程蓁蓁炼制的丹药,就是一切奇毒异症的克星!   他终于得救了!   “翠衣,帮我谢谢程姑娘!”摆脱了生死危机,徐光成重新恢复成人模人样,他笑眯眯地掏出一个储物袋,轻轻交到翠衣的手中。   储物袋里放着的,正是他这些时日里偷偷开采出来的部分上品灵石。   翠衣不情愿地白了徐光成一眼,她赞同自家小姐和季剑尊在一起不假,可对季剑尊身边这些需要她家小姐照顾的弟子,她实在提不起好感。   不过见对方不算白眼狼,翠衣的心情总算好上不少。   她打开储物袋,从中掏出几颗上品灵石放在手中打量着。   色泽深厚,晶莹剔透,灵气氤氲,确实是极佳的上品。   翠衣将储物袋挂到腰畔,直接道别道:“储物袋和感谢我会带回小姐身边,我见你身体大好,宗门任务还尚未完成,我也就不便多留了。”   徐光成点了点头,眉宇眼间重新恢复了自信。   虽然半路稍有波折,但一切大体上还是按照他的规划来的。这番小小磨难,就当做是开胃菜吧。   望着翠衣离去的身影,徐光成松了松久未动作的骨头,然而——   视线骤然一黑,熟悉的痛潮再度卷土重来,模模糊糊间,他似乎还看到了门口处翠衣倒地的身影。   疼痛逐渐侵蚀神智,躺在地上的徐光成怒目圆睁,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他明明吃了程蓁蓁送来的丹药,为何现在病症却再次复发了! 第34章   是夜。   左侧的沈昔手中正捏着一根绣花针,在手中的帕子上起落如飞,右侧的袁润知提着个二胡,抖来抖去的腿跟着调子慷慨激昂地摇动着,前方的陆传朔面前摆着个围棋棋盘,正在沉入地自我博弈着。   可恶,总觉得如果不做些什么,就要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了!   丁鸢君屏气凝神,从手腕处的储物镯中,掏出一个头颅大小的圆润丹炉来。   炼丹炉碧青交织,盖上六角檐飞,炉体刻有云纹,深浅不一的金色演变出奇异的孔丁纹,炉身两侧置有翠绿衔环,凤凰张口之处为火门,炉脚三兽足鼎立。   “咦!这是什么!”沈昔很快被她掏出来的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她直接丢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花纹,兴致冲冲地凑到丁鸢君身边。   “看起来好漂亮!我可以摸摸吗?”沈昔睁着眼睛,里面全是对炼丹炉的好奇。   “当然可以。”   得到应允,沈昔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炉体上戳了下,见没什么异状,才大胆地把整个手掌落上去。   入手触感冰凉,炉壁纹路凹凸有致,炉柄圆润可爱,掀开炉盖,一股子好闻的木草香气直冲口鼻,闻完只觉神清气爽。   沈昔连忙陶醉地深吸了几大口:“好神奇!它叫什么?是用来做什么的?”   丁鸢君也没掩饰:“这是炼丹炉,是用来炼丹的。”   “炼丹?”沈昔的小脑袋转了一圈,想起了修仙界对丹药的追捧,口中夸赞连连。   “好厉害!你竟然会炼丹!我们青炎宗真的捡到宝了!”   “哇!那么一小颗的丹药,就是从这种东西的肚膛里诞生的?”一旁的袁润知也停止了演奏,新奇地围着炼丹炉绕来绕去。   袁润知猛然像是想到什么,一下子闪到丁鸢君面前,目光炯炯:“丁师妹!丁师妹!一会你炼出来的丹药,一定要第一个分我一颗!”   “可恶!我只是晚开口了一刻!”沈昔目露不满,对袁润知威胁地挥了挥拳头,随即一秒开启楚楚可怜模式,水汪汪的大眼睛对着丁鸢君眨呀眨。   “丁师妹!你最好了!我可是最最最喜爱你的师姐啦!所以能不能第一颗分给我呀!”   “是我先开口的!”袁润知不满。   “哼哼!但是我比你更可爱!”沈昔在旁边耀武扬威。   “难道我只能等第二炉了么!”袁润知丧着脸。   “自然可以,不过一炉里面不会只有一颗丹药的。”丁鸢君终于意识到他们的误区,向他们解释清楚。   她有些惊讶他们的热烈反应,同时眼睫微垂,“只是,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倾向于服用修仙界更成熟一些的丹药。”   袁润知用一种“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眼神注视着她:“既然师妹会炼制,我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   “而且,比起陌生人,钱自然要由熟人来赚!”   沈昔猛地扑过去捂住他的嘴:“自然是因为我们相信师妹啦!”   沈昔豪迈地一拍胸脯:“而且,不知道师妹需不需要帮忙?听说研究丹药往往需要很多修士来验药,就请师妹不要客气地尽管投喂我吧!”   “只要吃不死人不就没事的!”   丁鸢君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倒是不用。”毕竟大部分功效的丹药,她都在过往研究的差不多了。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在屋外响起,房门被拍的震动不止,直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这里?”沈昔面带疑惑,不过还是几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   视线刚一触及外面的浓郁夜色,一道带血的身影就“咚”地一声跌入了门内,几人顿时起身,面色严肃地紧盯着地上的那道人影。   尽管血迹和泥污遮掩了大半,但是仍能看出他身上的月白色弟子外袍。   好像是……元清宗的人?   他们现在和元清宗姑且算的上是敌对关系,对方何以大半夜的不休息不修炼,跑到他们的地头上?   对方的胳膊艰难地撑在地板上,半天才勉强抬起头,露出个苍白的面庞来。   丁鸢君的视线掠过这张脸,竟是还曾与这人有过一面之缘。   她曾在对方深中剧毒的时候为他喂服过一枚解毒丹药,只是他的友人并不信她,仍旧固执地想为他寻求一枚程蓁蓁出手的丹药。   不过丁鸢君在救这人的时候他还昏迷着,所以并没有在这里认出她来。   然而紧接着,对方说出的话语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求、求求你们,救救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吧!”   男子哭得涕泪横流,求助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室内的四人:“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掉的!”   他一边恳求,一边在地上砰砰磕着响头,做好了无人应答决不起身的准备。   “究竟是怎么回事?”陆传朔出声问道。   不管怎么说,求人求到了对家头上,无论怎么想都足够叫人不可思议。   李肃这才重新抬起头来,将这几日的经历娓娓道来。   谁也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元清宗住处的他们身上就开始染上了一种怪病,难以忍受的疼痛永不停息地间歇性发作,修为莫名其妙地一落千丈,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体内的活气一点点消弭。   徐光成的修为远超他们,这也决定了他们遭受的痛楚是徐光成所不能理解的十倍不止。   这种情况下,他们早就应该被送回元清宗,靠着千辛万苦积攒下来的宗门积分,想方设法兑换一颗程蓁蓁炼制出的解毒丹来。   可是徐光成身遭病痛无心管理他们,翟仓一心以为他们是在装模作样地给他立威,也将他们置之不理。   又因着和青炎宗约战在即,不得泄露内部情况的缘故,他们就连自行离去都不被允许!   除了静静地呆在房门之中,忍受着一遍又一遍的痛楚,默默挨到比试结束,他们已经别无他法。   李肃幸运地没有染病,可一直身处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他整个人也快遭受不住了。   他亲眼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对方死时眼珠暴凸,暗黄的皮肤几乎紧贴着骨头,嘴角溢出涎水,然而也就一个瞬间的功夫,一向超脱世俗的修士,整具尸体就这样融为齑粉,竟连个人形都不曾剩下!   他们没有死在鏖战中,也没有死在搏斗下,他们死在了同门弟子的虚伪和漠视中。死时,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李肃再难忍受下去。   只要让青炎宗知道!   只要让青炎宗知道他们现在的状况!不管怎么说,没了面子上遮掩的必要,他们总就有自行离去求救的可能了吧!   就这样,李肃偷偷溜出房门,彻夜奔袭,冲破几个外门弟子的阻拦,才千辛万苦来到了青炎宗的驻地。   对方口述的一切都太过不可思议,然而对方眼中的疲惫和身上的创伤肉眼可见,也绝不是什么欺骗他们的计谋。   深思片刻的陆传朔终于点头道:“我们便先过去看看。”   ……   “什么?翠衣出事了!”程蓁蓁猛然站起,一目十行地扫过翠衣昏倒前送来的讯息。   翠衣在传讯中交代得还算详细,也因此程蓁蓁很快弄清了隆邱的情况。   遭受怪症的徐光成明明吃下了她炼制的所有类型的解毒丹药,可是对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的好转。   为什么会这样!   她继承的明明是大能的炼丹传承,应该是面对解决任何病症都不在话下的,怎么可能会被小小的一个难症困住!   甚至她的忠心婢女翠衣也在那里遭受病难。   不行,她要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5章   花纹式样华美的储物袋被无情地丢在房屋的一角,染上了些许湿泥。   从又一番痛苦中熬过来的徐光成大汗淋漓,他避如蛇蝎地倚靠在最远离储物袋的墙角,脸上全是悔不当初。   染上此怪症者全是与他夜采矿脉的外门弟子,前来送药的翠衣在触及到开采的灵石后瞬间中招。   就算他再没脑子,也能猜出导致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他们千辛万苦开采回来的上品灵石。   按理来说,他本应该将导致这一切的源头远远丢弃。   可是面对着这些人人趋之若鹜的上品灵石,他仍旧满腔地舍不得,只能暂且将盛装着它们的储物袋搁置在最角落,以此来减轻对自己的影响。   这可是蕴含着大量灵力的上品灵石啊!这可是能给他带来转机的上品灵石啊!   程蓁蓁炼制的丹药肯定能解决掉灵石的伴生症状,到时候丢弃这些灵石的他才会是天大的傻子!   徐光成面容阴郁地咬着指甲,目光忍不住看向身旁的翠衣。   嗓音因为疼痛的折磨早已变的沙哑,但他仍不放心地问道:“程姑娘会来的吧?程姑娘一定会尽快赶来的吧!”   “放心,我们家小姐人好得很!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翠衣气息也变的虚弱,可面对徐光成的质疑,她仍第一时间不满地出声反驳。   说完,她还忍不住抱怨:“我家小姐明明都与你们师尊了断了,现在却还得受你们连累,为何天道对我家小姐如此残忍!”   徐光成得到答复后没有再理会,他只是将翠衣送来的几个玉瓶重新拿在手中端详着,时不时将瓶口倒立,试图倒出一枚被自己忽略的丹药。   尽管里面的丹药早已被他吞食干净,可他的视线仍旧恋恋不舍地不肯从上面离去。   一丝担忧的隐晦思绪在心头飘过,徐光成强行安慰着自己。   到底为什么没有痊愈!定然是程蓁蓁一时疏漏,漏给了一两种丹药!   只要等到程蓁蓁到来,他肯定就没事了!   徐光成的目光变的狂热,屋内的寂静却在刹那间打破。   门扉处突如其来的光亮穿破黯淡,徐光成猛然抬头!   “呦,我当咱这徐师兄怎么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天,原来全都是虚张声势啊!”   纵然因为突如其来的光亮,一时看不清门口人影的具体相貌,但是通过声音,徐光成仍然可以判断出来者是谁。   这般嘲讽,这般得意,只会是翟仓。   徐光成的脸色瞬时变的更加难看!   ……   不大的正厅里挤满了一圈的人,不过多数都是直接躺着被扔进来的。   眼圈四周是久久得不到休憩的黑痕,身上是为了抵御疼痛而自己撞出来的青紫,宗门道袍更是卷成一团,血迹与污泥并存,明明是人,却被当做物件般随意丢弄。   恰逢几个外门弟子病症发作,一时间狼狈地在正厅里打着滚,哀嚎声连连不断。   “徐师兄,这可都是你造下的孽啊。”翟仓看着面前这些外门弟子的惨状,眼中却没有分毫同情,他只是啧啧几声,遗憾地摇了摇头。   徐光成同样也在躺在地面的行列之中,偶尔几个翻滚的弟子不小心碰触到他,当即就会挨上他的嫌弃一击。   随即,他目露警惕,紧紧盯着翟仓的举止。   从徐光成屋内搜了一圈的内门弟子递上那个被丢在角落的储物袋,翟仓玩味地抛着储物袋,一边摇了摇头。   “徐师兄,听说过什么叫做自作自受吗?”   翟仓已经从几个受不住的外门弟子口中弄清了全部的原委,他慢步走到徐光成身前,轻轻弯下腰,拿着储物袋在徐光成脸上拍了拍。   “我真替徐师兄失望啊,只不过是想从我手中抢些功劳,没想到竟然把自己搭了进去。”   “折进去这么多外门弟子,我这个领队还真不知该如何惩罚徐师兄是好呢!”   徐光成咬着牙,终于不得不吐露出那个讯息:“程姑娘马上就会到这里,你敢动我试试!”   翟仓顿时半惊半疑地停在原地。   面对现在这种怪症横发的境况,灵石矿脉也难以再开采下去,此时大概唯有程蓁蓁才能破局。   只是他没想到程蓁蓁都与季阙之决裂了,竟然还会来此救下对方的弟子。   他到底是该乘机灭了对方,还是再等等看看情况?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动作,就看到几道身影直直闯了进来。   翟仓当即抿起唇角。   是青炎宗,他们怎么来了!   “我说元清宗为何三番五次地推诿比试,原来是遇到困境了。”陆传朔一踏入正厅,就看到地上分外凄惨的元清宗外门弟子们。   看来李肃所说没错,元清宗确实正在被一种奇怪的病症所困扰着,只是不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病因究竟为何物。   若是其他还好,但要与矿脉相关,他们便需得提防几分了。   “陆道友,在下正在处理宗门内务,你们这样直挺挺地闯入,怕是不好吧。”翟仓看着面前的四位不速之客,质询道。   “是吗?我怕我再不来瞧上一瞧,你们元清宗的人就要死光了呢。”   陆传朔目光沉稳:“况且我也觉得,隆邱区域的划分,不该再拖下去了。”   纵然满心不愿给徐光成善后,可翟仓只能扯着嘴角道:“陆道友,你也看到我们现在的情况了,就这样趁火打劫,怕是不好吧?”   “当初明明是我们第一个发现矿脉的,你们非得说是同时,岂不是更不地道!”袁润知立刻站出来反驳。   翟仓面色登时一僵。   一旁,观察完一圈的丁鸢君也出声道:“是灵石。”   她的视线掠过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储物袋,联想到元清宗弟子的行动区域,很快推测出一切的事实:“隆邱矿脉的灵石可能存在问题。”   袁润知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暗度陈仓,早就开始偷偷开采矿脉了!”   “好哇好哇,表面上用比试拖延时间,内地里早就悄悄开始行动,堂堂元清宗就是爱做这种龌龊事吗!”   徐光成不屑地掀起嘴皮:“你们有证据吗?这可是污蔑!”   丁鸢君淡然应对:“很简单,只需要派出一人前去隆邱矿脉,然后查看他是否染上同样的症状,就足以确认元清宗到底有没有做私下的小动作了。”   信誓旦旦的徐光成脸皮顿时一抽。   糟,他怎么忘了这一点!   原定计划中确实会不留证据,只是如今进过矿脉的弟子偏偏都染了恶疾,这下子相互印证,反倒证据确凿了!   两方怒目而视,氛围愈发剑拔弩张,也就在这时——   “小姐!”   “程姑娘!”   惊喜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道倩影从大门之处缓缓而*入,对方衣袂飘举,神态高傲,恍若救世之神。   所有人眼中皆流露出愉悦,因为程蓁蓁的到来只会意味着一件事。   他们终于有救了!   徐光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脑子转的飞快。   程蓁蓁的到来足以扭转战局,他立刻捕捉到了整起事件中的关键点。   “没错,开采隆邱的灵石矿脉,确实会让修士身受恶疾。”程蓁蓁的到来给了徐光成信心,他不再掩饰,竟直接一口应承下来。   陆传朔眸光一凝。   虽然证据确凿,徐光成已经无法再狡辩。   可对方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听完回复的袁润知立刻怒斥道:“所以你们元清宗确实在做着偷鸡摸狗的事情了!”   “怎能这般无耻!”   他还想借机为青炎宗争些矿脉分成,就直接被徐光成打断。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徐光成瞥了他一眼,耀武扬威道:“我们这叫帮忙打前锋!如果没有我们的帮忙验证,你们怎么会知道矿脉里的灵石有问题?”   “我们避免了你们遭受恶疾,这样说来,你们还得感谢我们呢!”   “你!”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沈昔都气的说不出话来。   徐光成却是愈发得寸进尺:“我看呐,为了你们的生命安全着想,这矿脉,我们就全都勉勉强强地收下好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不,他们所遭遇的一番病痛磨难,反倒向所有人证明了隆邱灵石矿脉的开采,非他们不可!   现在哪里还需要什么比试!除了有程蓁蓁帮忙炼丹解毒善后的元清宗,谁还有开采的胆子!   这样简直可以省下争吵商谈的大半功夫。   隆邱矿脉,必将由他们元清宗独占!   至于一直和他们争抢,不肯拱手相让的青炎宗,呵,他们可是一分补偿都不会再分给他们!   徐光成摇头叹气,故作惋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你们身边可没有一个能够炼制出解除这种病症丹药的炼丹师!”   沈昔犹豫地看了眼丁鸢君的方向,张了张嘴,却没有站出来反驳。   师妹虽然会炼丹,可她毕竟不清楚师妹的炼丹水平如何,若是她直接说出师妹可以胜任,岂不是会给师妹带来天大的压力!   沈昔目露忧愁,袁润知满脸愤怒,陆传朔眉头紧锁。   地上的元清宗外门弟子们还在凄惨嚎叫,成为所有人漠不关心的背景,门口的程蓁蓁一言不发,作壁上观,翟仓被夺了队伍的主导权,在一旁愤愤难言,徐光成则得意洋洋,重拾崛起信心。   就在这时——   “谁说我们没有!”   “师妹!”沈昔眼睛一亮,惊喜叫道。   程蓁蓁眉头皱起,不以为然的目光扫向出声的女子。   对方薄纱蒙面,看不清具体容貌,但当对方站出来的那刻,程蓁蓁莫名心头一颤。   就好像遇到了天生的对手一般。 第36章   “就是!我们青炎宗的炼丹师也很强的好吧!”沈昔一边扬起脖子帮丁鸢君撑腰,一边一直忧心地眨着眼睛暗示。   沈昔:师妹啊,你不是在开完笑吧?就算不会也不要逞强啊!   沈昔:要是真不行,就交给师姐我吧,我帮你善后!   丁鸢君看着沈昔的眼睛眨呀眨呀眨,随后痛苦地捂着眼睛一顿猛揉。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嘶,抽筋了。   “小小一个青炎宗也有炼丹师?呵!”徐光成自然不会信她们二人所说之话。   要是丹药真那么容易炼制,修仙界早就处处都是炼丹师了,程蓁蓁何以成为最独一的一个?   他忍不住嘲道:“你们该不会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吧?”   徐光成耸了耸肩,装模作样地劝告道:“你们可不要为了一点灵石,将自己的性命完全弃之不顾。要知道,我们宗里程姑娘炼制出来的丹药数量有限,到时,可绝对没有能分给你们的余量。”   “所以,为了节省时间,你们还是早早把隆邱矿脉的归属权,全都拱手相让出来吧。”   境况到现在好似陷入了一个死局,开采矿脉者会身染怪症,而治疗怪症的丹药唯有程蓁蓁能够炼制,青炎宗就算可以分到大半矿脉,最后却也只能守着装满金银珠宝的宝箱,苦于没有能够打开它们的钥匙。   陆传朔却并没有提前放弃,他温和的目光中带着询问,向丁鸢君开口道:“师妹,你可有一分把握,能够炼出解决这种病症的丹药?”   并不会因为她的修为便直接否决掉她的炼丹能力,也不会因为她才入门而轻视她的发言。   丁鸢君心中一暖,启唇道:“我有九成把握。”   陆传朔还在思索。   就算师妹只有一成,他们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就算最后真失败了,好歹还能帮自家师妹提升一下炼丹能力……   等等,九成?!   陆传朔忍不住挑眉。   他们青炎宗好像收了一个很了不起的师妹嘛。   尽管这话夸大得像吹牛,可是师妹既已言,身为同门的他们自然便会交付全部的信任。   陆传朔几步上前,直面徐光成:“你们不信与我何干?我们宗门的炼丹师,我们自己信就够了。”   “我们自信可以不靠程蓁蓁的丹药解决这种病症,怎的,这样还不配获得矿脉的分配权?要知道,这里还是我第一个先发现的。”   他甚至条理清晰地指出:“更何况,若是程姑娘的丹药也不能治愈这种病症,又当如何呢?”   “程姑娘怎么可能炼不出对症的丹药!”徐光成条件反射地反驳,他撇了撇嘴角,“你们可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好好好,我就让你们死个明白!让你们这些犄角旮旯里出来的劣等修士,好好体会一下这修仙界唯一炼丹师的分量!”   徐光成一挥袖子,转作恭敬姿态,态度庄重,目露谄媚笑容地朝着一旁的程蓁蓁走去。   “程——”请求的话才起了个音,徐光成便直直地顿在了原地。   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喉腔里咳出一滩鲜血,喷溅到程蓁蓁身上。   怪症的间歇性疼痛,再次发作了。   刚才还盛气凌人,叫人恨的牙痒痒的徐光成,眨眼间便半跪在地,一双手浑身胡乱地抓挠着,试图转移躯体对病症疼痛的注意。   堂堂金丹修士,此刻面目狰狞,四肢乱舞,头颅重重地撞击着地板,简直尊严全无!   月白色的飘逸衣裙眨眼间被喷上了一大块血污,高高在上的仙子一下子跌落凡尘,变的狼狈不少。   心里略微不适一瞬,程蓁蓁还是耐心走到徐光成身前。   “程姑娘!救我!快救救我!”徐光成的余光注意到程蓁蓁,当即不顾一切地抱住她的大腿,渴望着程蓁蓁能快些为他喂服下治疗的丹药。   程蓁蓁蹙着眉,一股无名焦虑袭上心头。   前几日她让翠衣送来的丹药,几乎已经包括了炼丹传承上记载的、所有对症的丹药。翠衣也说徐光成全都尽数服下,可见如今的情状,为何不见丝毫好转?   她倒是还有几种丹药未曾给徐光成试服,只是那些丹药的功效,可以说是与解毒关联甚小,按理来说,不会再有比前几种丹药效用更好的了。   程蓁蓁咬着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这种情况。   但最终,她选择了相信。   她继承的可是大能的炼丹传承,是这份传承让她一直走到现在,有着如今人人尊敬称赞的盛名,怎么可能会出现大能丹药解决不了的问题!   程蓁蓁打开腰间的储物袋,从中掏出三个玉瓶,这是最后有些关联的三种丹药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玉瓶的瓶塞,向掌心倒出三枚丹药来。   成败在此一举,而她绝不可能输!   看到丹药的徐光成瞬间眼睛一亮,他等不及一分一毫,直接挺起身子把丹药抢到手中,大口一张,尽数吞下。   正堂内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时间全都汇聚到徐光成身上,室内气氛如泥潭一般死寂,所有人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那个结果。   时间过去了半刻钟。   时间过去了一刻钟。   ……   徐光成的挣扎渐渐止息,他平稳地仰躺在地面,脸上一片平和。   尚有意识,一直注视着徐光成、同样染病的外门弟子立刻把目光投向程蓁蓁,渴望的眼神如同饿了一整个冬季的狼群。   一直在旁观察的程蓁蓁终于把提着的心彻底放下。   她就说,没有她的传承解决不了的问题。   程蓁蓁打量着面前的四个不速之客,作为元清宗的一份子,她自然也要帮忙说些什么。   程蓁蓁目光清冷:“如何?我既能解得此毒,隆邱矿脉你们总该乖乖放手了吧。”   丁鸢君却是摇了摇头,视线跃过她的肩头直直看向她的身后。   “还没有结束。”   什么还没有结束?   程蓁蓁有片刻茫然,随即猛地回头,就见刚刚平静下来的徐光成再次目露痛楚,挣扎乱舞起来!   那丹药根本没有治好徐光成!   怎么可能!   程蓁蓁心中一紧,可以起到作用的丹药她已经全都试验过,如今皆被证明了无效。   难不成这真是什么不治之症!   “怎么会没作用呢?”   “这可是程蓁蓁啊!她的丹药都解决不了吗!”   “那我们怎么办?岂不是要死定了!我不想死啊!”   质疑,不可置信,绝望,哭嚎,一时间在场的元清宗弟子议论纷纷,看向程蓁蓁的目光也多了些以往没有的轻视。   程蓁蓁阖眸,只觉一阵难堪。   然而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大家就看到青炎宗那位蒙面的女子骤然而动,她直接挑中了个目标,来到一名元清宗外门弟子面前。   “你……”李肃抱着怀中人,困惑地出声。   李肃为救内门弟子而向他们报过信,所以丁鸢君直接挑中了他身边的人。   丁鸢君直接开口:“我这有一丹,不一定能见效,但绝对无毒,你要试试吗?”   李肃看着眼前的女子,不知为何,一股多日前朦胧间的感激弥上心头,他问怀里人:“你要吃吗?”   抱着有总好过无的心态,那人点了点头。   丁鸢君取出昔日炼制的丹药,递到对方手中。   丹药入肚,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   结果会是如何?是起效?还是同样落败?   直到那人的哀嚎再次响起,大家才回过神来,心头暗舒。   或许比起丹药见效这种损害元清宗利益的情况,他们更期待着丁鸢君同样无力地无功而返。   “这位姑娘,看来你炼出的丹药,对现在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嘛。”翟仓长长松了一口气,做起了和事佬,“这样的话,我们大概谁都无法再动隆邱矿脉了。”   他提议道:“我们两个宗门一起将隆邱矿脉封印,随后各自回自己宗门,如何?”   虽然他们没有得到灵石矿脉,可对方同样一无所得。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弥补掉他让这么多弟子殒命的罪责。   将服药弟子检查完毕,起身的丁鸢君却是挑眉:“谁说我没有办法?”   这大概就是她与程蓁蓁的不同之处。   程蓁蓁所学,全部来自于她口中的传承,所会炼制的丹药,也仅仅只是传承上记载的丹方。   可她不同。   从无到有,辨析每类草药的作用,再根据相性融合炼制成丹,一步步全是靠她自己琢磨研究走下来的。   这些研制丹药的经验,是任何宝藏都比不上的。   就算她所掌握的丹方,不足以治疗目前的这种病状又如何?她只要按照以往的经验,重新研究对症的丹方不就好了?   方才的一切,既让她了解了此症具体的表象,也让她通过那枚丹药排除了一些错误的可能。   她现在,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我当然可以炼制出解决这种病症的丹药。”丁鸢君轻轻一笑,目光直逼程蓁蓁。   “十日之约,谁能研制出对症的丹药,矿脉的开采权便全部归谁。”   “这位整个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你敢与我赌上一回吗?!” 第37章   程蓁蓁并不想参与这场赌局。   她已经对着徐光成试验过手中所有可能解毒的丹药,但是没有任何一种能起到作用的。   事实已经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她根本无法破解眼前的局面。   以往并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是那时的受害者声名不高,她又是这方面的最高权威,对方只能怀疑他们吃的丹药太少或时间太迟,事情过去,她还是那个受人尊崇的唯一炼丹师。   可现在偏偏有人站出来挑衅!元清宗弟子期盼的目光如此强烈,她竟被逼到了一个进退不得的地步!   再看向那个出来搅局的蒙面女子,对方眸中一片自信坦然,将她衬托得分外狼狈。   只是看起来,对方的修为也远远逊色于她。   她可是修仙界唯一且第一的炼丹师啊!连她都无法破解的病症,面前这个女子真的能够做到吗?   或许对方同样没有能炼出正确丹药的把握,只是想虚张声势一回,借此先把隆邱矿脉的归属权捞到青炎宗的手里。   仔细权衡一番,程蓁蓁终于点头:“好。”   ……   “师妹师妹!你前几日的表现真的太帅啦!”沈昔一蹦一蹦的,朝丁鸢君竖了个拇指。   说完,她好奇地盯着面前的炼丹炉。   丁鸢君指尖凝出拳头大小的火苗,根据火势大小随时弹至对应位置。赫赤的火焰在炉子的火膛中细细灼烤着,细小的白烟袅袅抬升,很快溶散于空气之中。   丁鸢君全神贯注倾听着炉膛中的细微动静,待到音调一变,她眸光一凝,手中缓慢收火,直到一切彻底稳定下来。   掀开炉盖,一股药植特有的清香在屋内弥漫开来,闻之叫人神清气爽,再看炉中,已经躺着九枚圆滚滚的朱色丹丸,在日光下折射出熠熠光彩。   “竟然一下子有九颗诶!”沈昔睁大了眼睛,手指比了个九出来。   她忍不住惊叹:“都说程蓁蓁是最厉害的炼丹师,可听说对方最出色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一炉炼出三枚丹药,没想到师妹你一下子一炉九丹,直接就超越封神了诶!”   九为极数,炼丹之时最佳便为一炉九丹,多之,一丹精华有限,药力不足,少之,则为炼丹师水平不够,致使草药浪费。   丁鸢君先前一直不清楚程蓁蓁具体的炼丹水平如何,如今听说其一炉三丹,倒是莫名失望了几分。   不再多想,沈昔连连鼓掌间,丁鸢君已经起炉,圆润的九枚丹药从炉口自然而出,落到丁鸢君早就准备好的玉瓶之中。   经过简单试药,确认丹药无毒后,丁鸢君径直来到病者面前,递出了刚刚出炉的丹药。   病者正是李肃的友人,因着青炎宗四人直接撞破元清宗诡计的缘故,翟仓也不再阻拦手下弟子的去留,只是听着程蓁蓁和丁鸢君研制解药的赌约,大多弟子还是乖乖留了下来,迫切地期待着一个转机。   唯有李肃怀着对丁鸢君没来由的信任,早早带着他的朋友直接跑到了青炎宗这边,自愿充当了试药的角色。   听说新丹已成,那人当即挣扎着撑起身子,哆哆嗦嗦地掀起嘴皮,迫不及待且艰难地将丹药服用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随着熟悉的痛楚卷土重来,那人苦笑一声,眼中重归失望的死寂。   沈昔盯着眼前的一切,忍不住叹了口气:“还是不行吗?”   说完,沈昔又有些担忧丁鸢君的心情,她悄悄探出脑袋,没想到却没有从丁鸢君的脸上看到半分失落。   丁鸢君稍一思索,目光投向窗外。此时正值傍晚,日暮西垂,太阳的半个身子隐没到矿山的背后,和煦的暮光给山丘套上了一层暖色薄衣。   她突然道:“我要进一次隆邱矿脉。”   沈昔吓了一跳:“啊?为什么!”   她神情担忧,甚至伸出手掌来探了探丁鸢君的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脑子错乱了:“现在正确的解药还没有研制成功,师妹你进去了要是再染上同样的病症,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丁鸢君平静答道:“我此去正是为了寻找解药。”   这几日她并没有闲着,她根据储物镯中储存的灵植灵果药草和对应的药性,分别试验了几种可能,可惜赤裸裸的结果证明着这几种猜想都是错误的。   研究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排除错误的可能,剩下的必然就是正解。   目前的探索全部指向了一点,现如今她所发现的药草中,没有任何一株的药性能完全对症,为今之计,只有选择新的原料。   阴阳平衡,阳伴阴而生,至毒之物周边必有破解此毒的关键,根据她多年的经验验证,这绝不是空空而谈。   丁鸢君锁定隆邱矿脉的方向,坚定道:“我要去矿脉,去寻找那个最关键的一味药。”   沈昔挠了挠下巴,虽然她并不理解药理,但是她相信师妹的判断,师妹决定孤身前往险境,可是这险也绝不能由师妹一个人来冒。   她毅然开口:“师妹,就由师姐陪你一起去怎样?”   “咦?”   惊讶之间,一直观察着试药结果的陆传朔同样站了出来。   “这几日,你为了帮青炎宗夺得隆邱矿脉,一直劳神地研制着丹药,费了不少心。如今好不容易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至少帮你护法还是做得到的。”   袁润知同样乐呵呵地咧着嘴:“你们都去,身为青炎宗的一员,我不出力像话吗?”   “……谢谢。”   同时,元清宗驻扎地。   因着程蓁蓁的到来,翟仓也不好再大行惩除,留下的染病弟子们被重新抬回了房间,任其自生自灭着。   徐光成同样被抬回了房间,房门临关闭前,他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紧紧锁定了程蓁蓁,里面全是哀求。   房门无情地在眼前合拢,程蓁蓁坐在大厅之中,默然地等待着十日之约的结束。   是的,这几日丁鸢君在青炎宗驻地,试验着炼了一炉又一炉的丹药,程蓁蓁却只是自信地一直休憩着,没有半分起炉的打算。   大能传承都无法破解的困境,她不信一个修为不如她,甚至先前一直寂寂无名,连炼丹师都算不上的人能做到这一点。   她只需要静静等待着,等待这场赌约的结束,对方那虚张声势的虚影便会不戳自破。   至于此次任务领队的翟仓,心境就远没有程蓁蓁那样放松了。   他此次任务不利,害得这么多弟子染病殒命,若是青炎宗真的能研制出破解病症的丹药,他们还会连一直争抢的大型矿脉一同失去了,到时候,他非得被自家师尊逐出内门不可,这样,一向捧高踩低的元清宗定没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不是他不信程蓁蓁,实在是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容不下任何意外的发生了。   也因此,纵然程蓁蓁一直泰然自若地安坐堂中,翟仓还是派了手下为数不多的未染病弟子,前去青炎宗驻地,远远观察着那边的动向。   听说那边一直没有成功的消息传来,翟仓不可谓不松了口气。   只是——   “他们去隆邱矿脉做什么?难不成是脑子坏了,集体在找死?”翟仓听着手下传来的最新动向汇报,忍不住揉着脑门,满心不解。   谁不知道现如今的隆邱矿脉就是个死地,谁去谁染怪病,十死无生。   要是换在元清宗弟子重病的消息传出前,还能理解他们是为了灵石而去,如今凄惨的下场赤裸裸地摆在那里,真不知道青炎宗那群人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   坐在一旁的程蓁蓁听了汇报的话,倒是若有所思。   去隆邱矿脉,去导致这场病变的矿脉之中……   她凝神思考着青炎宗几人的莫名举动,倏忽脑中一亮。   对了,现如今还有什么能迫使他们做出这种不理智的行为?   只有可能是为了炼出正确的丹药!   难不成有着什么重要的原料,是只有进入隆邱矿脉才能找到的?   虽然程蓁蓁并不相信对方能够炼制成功,但这不失为一种思路。   程蓁蓁扭头看向翟仓,整个人脸上的神情也舒缓许多:“我需要你派人偷偷跟上他们,把他们采集的东西同样带回来一份。”   沉寂了许久的程蓁蓁终于动作,翟仓神情一亮:“难道!”   程蓁蓁点头轻笑:“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有对应的思路了。”   或许她只要将大能传承下来的丹方中加上这抹药材,就能够炼制出正确的丹药!   那个蒙面女就算有思路又如何,传承躺在她手中,这就是对方永远追赶不上来的差距! 第38章   这还是陆传朔第一次进入到隆邱矿脉的深处。   虽然他是隆邱矿脉的第一发现人,可因着元清宗弟子紧跟着尾随争抢的缘故,他们至今迟迟未曾深入矿脉,这也是直到徐光成偷挖矿脉,大家才知晓矿脉会导致怪症真相的原因。   头顶四周的岩壁凹凸起伏,有时需要弯腰,有时又需要侧着身子通过。随着深入,矿石中逸散出的灵石灵气愈浓,偶尔还能看到破碎石衣下显露的剔透晶体。   然而很快,一路同行的几人就发现了洞窟内的异状。   脚下被凿裂的碎石子逐渐增多,矿壁上随处可见巨大的敲裂纹,绕过一处锋利的拐角,触目竟是个十尺见方的大坑,里面的东西明显是早被元清宗的人挖走了。   袁润知看着被挖走的遗迹直摇头:“这元清宗的人怎的这般无耻!我们要是不进来走上这一遭,怕是还不清楚对方到底偷走了多少东西!”   “没办法,宗内修为高深者毕竟少数,我们一时间也派不出如此多的金丹以上的弟子前来驻守。”陆传朔抚摸着岩壁,检查着损失。   他颔首:“本来想着元清宗好歹是个大宗门,总该有些信誉保证,没想到对方竟然贪婪至此。”   沈昔也跟着义愤填膺,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有机会定然得好好示意一下那纵横小报的主笔,揭露一下元清宗的虚伪面目!别总是围绕着我们掌门裸奔的事情纠缠个不休了!”   丁鸢君目光忍不住移向沈昔。   说起来,她真的也很好奇,这个裸奔事件究竟是因为……   沈昔对了对手指:“啊,就是师尊他老人家,他很擅长火系术法,就是带火的灵气都比较暴躁,掌门每次出完大招都会直接把下裳点着。”   “再加上我们青炎宗比较穷嘛,不会一下子准备那么多备用衣服,所以每次掌门出手完,都会直接裸奔那么几天……咳咳。”   氛围顿时有那么一刹的尴尬。   陆传朔尝试转移话题,他视线扫过矿壁,认真评估着,“不过这次的矿脉若是能够到手,我们宗内的实力应该会有一番显著的提升。”   袁润知:“也不会再那么穷了!”   “所以师妹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思路呢?”沈昔挤开陆传朔凑到丁鸢君身侧,殷勤地按着她的肩膀。   丁鸢君瞥向整个隧道,不知因为什么的缘故,这里几乎寸草不生,见不到一点绿意。   沈昔跟着看去,忍不住沮丧道:“好像看不到什么能够作为炼丹原料的药草啊!”   说完,又时刻照顾情绪地安慰着:“大不了就是一输,总之我们青炎宗都是一向摆烂惯了的!”   丁鸢君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这倒不是,谁说入丹的只能是植物呢?”   “等等!”沈昔却是耳翼一动,突然发声。   她猛然回头,脚尖蓄力一个跃起,眨眼奔到身后,从几处弯绕后揪出两个面容惊恐的元清宗弟子。   沈昔面带怒意,一脚把两个人踹到其余三人面前,两名弟子见势不妙,赶忙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她厉声道:“我以为元清宗弟子偷挖矿脉就已经够无耻了!没想到他们还可以做的更无耻!说!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我可不信你们是为了再挖矿脉!”   说起来,元清宗弟子被发现也属中了自家前日种的果。   地上处处都是踩动一下便会发出声响的碎石,几个外门弟子的修为又远逊于青炎宗四人,怎能不被察觉端倪?   两名弟子心知败露,也不说话,只是跪着一直磕头。   纵然如此,可谁不清楚,他们就是为了偷窥丁鸢君炼药过程中的每一步呢!   沈昔气得牙痒痒,好在她发现及时,没有让丁鸢君的炼丹感悟被他们偷听了去。   但只是看到对方恶心的行为,就足够叫她浑身不适了!   沈昔表示,自己将来一天如果有着渡劫实力的话,一定要三番五次地跑去锤爆元清宗的狗头!   深入进矿脉者必染怪病,沈昔也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她一举敲晕了两人,又狠狠踹了几脚,这才算解了口气。   处理完跟踪者,沈昔把注意力移到丁鸢君身上,一双眼睛在四周看来看去,看看能不能帮忙提供些思路:“可是师妹你需要的那味原料究竟是什么呢?”   丁鸢君视线在岩壁上逡巡,终于锁定目标。   她伸手从矿壁处刮下表层粉末:“找到了。”   没有人注意到,本已昏迷的一名元清宗弟子竟然提前苏醒,待到四人离去,他赶忙也偷偷蹭下些粉末,随后匆匆离去。   ……   丹方已成,原料已足,回到驻地的丁鸢君熟练地起炉,点火,入药,又是再轻松不过的一炉九丹。   验药毕,她取之喂给病重弟子,怪症于三息之内消退,再无病痛侵蚀缠身。   至此,丹成。   十日光阴转瞬即逝,青炎宗与元清宗再次碰头,只是比起上次,亡故的元清宗外门弟子又多上了一半。   剩下的外门弟子被重新抬了出来,被当做随意使用的试药人,就连惨叫都已经微不可闻,明显是已经危在旦夕了。   徐光成同样撑着身子,坐在了大堂中最显眼的位置。   其实昨晚,他便知晓程蓁蓁已经利用其余弟子收集的原料,炼制出救命丹药,可他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服下。   作为这场赌局中最关键的存在,在吃下程蓁蓁的丹药后重新满血复活,然后大声对着所有人宣告最终的胜利者是程蓁蓁,得意地欣赏着青炎宗其余众人难堪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足够叫他高.潮。   他信任程蓁蓁的炼丹水平,比起一晚上的痛苦,不差这一时功夫!   ……其实真的好痛,他快受不了了!   徐光成痛苦地皱着眉,待到又痛入骨髓地熬过一轮后,他眼巴巴地瞪着负责主持的翟仓,殷切地盼望着服药过程快点开始。   翟仓自然也知道程蓁蓁已经炼丹完毕,他握着手中装着丹药的玉瓶,暗地里给自己打着气。   自己是死是活,下场如何,就全靠这场赌约的结局了!   他狠狠咽下一口唾沫,又在心中为自己鼓势几番,昂首直面青炎宗众人。   “程姑娘已经炼制出解除病症的丹药,不知你们青炎宗结果如何啊?”   沈昔抢答道:“我们自然也炼出解药了!”   “哦?约定只说谁研制出解药,矿脉归谁,倒是未曾说都研制出解药来,结果如何啊?”   翟仓撇了撇嘴角:“这样吧,如果都见效,咱们三七分成如何?我七你三,毕竟这么大的矿脉,分你们再多,你们人手也不足吧。”   沈昔怒道:“你!”   丁鸢君拦住跳脚的沈昔,朝翟仓淡淡一笑:“就算同样可以解毒,丹药起效的时间长短也会有着不同,谁的丹药见效更快,矿脉同样全部归谁,如何?”   “更何况,程蓁蓁丹药的具体效用如何,我们可还未亲眼见过。”   翟仓自信不会输,当即一口应下:“好!这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万众瞩目之下,一名垂死的外门弟子和徐光成,分别被喂下丁鸢君和程蓁蓁炼制的丹药。   大堂之内变得格外寂静,呼吸声几不可闻,所有人急不可耐地等着最终判决的到来。   最先有变化的是那位外门弟子,服下丹药之际,他正处在疼痛抽搐状态,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身上的抽搐肉眼可见地停止,甚至可以感知到灵气重新跃涌进他的身体,修补着他破损的灵气海。   丁鸢君的丹药,确实有效。   翟仓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有些肉痛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里,也会出现一个有些本事的炼丹师,不过他的内心仍是不担心的。   呵,一个不起眼的、破落宗门里出来的蒙面女,都能炼制出破解怪病的丹药来,放到第一炼丹师程蓁蓁的手上,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翟仓和剩余的外门弟子们轻蔑一笑,徐光成现在肯定已经恢复正常了吧——   好像还没有。   翟仓面部表情一僵,忍不住猜想*着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现在都不指望程蓁蓁的丹药能见效比丁鸢君的快了,他只指望着徐光成能够成功恢复。   元清宗的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地盯着徐光成,迫切地期待着能看到他健康有力地从位子上坐起,继续无耻地发挥着口舌。   就连翟仓都暂时撇下了私人恩怨,恳求着徐光成能马上活蹦乱跳起来。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徐光成却只是掀起眼皮,嘴角勉强动了动。   紧接着,乌黑的血液从口中缓缓溢出,本就脆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有毒丹药的侵蚀,呼吸逐渐减弱,最后心脏竟直接停止了跳动!   堂堂一个金丹后期修士,就这样——   死了?!   丁鸢君表示,她同样很震惊。   她大概能猜到面前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   她记得自己曾研究过一个能解百毒的丹方,只是丹方中的一味药材刚好与她新找到入药原料相斥,若是只单纯地加上新原料,炼出来的将会完完全全是一颗毒丹。   程蓁蓁肯定是在研究新丹方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药性合冲的问题,导致最后直接给徐光成雪上加霜地喂了颗毒丹。   只是,程蓁蓁她在践行赌约之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试验一下新药的吗!   新改制的丹方,自然也得先试验一下有无毒害,效用如何,才能继续拿出来使用吧?   程蓁蓁就像是现代偶像剧中的女主给男主做饭,却从来不曾亲自尝上一口,直到男主直面女主做的黑暗料理,为了爱情还是含泪吃下,最后导致半夜急拨120。   面对如此震惊事实的程蓁蓁,同样很委屈。   她向来都是拿着现成的丹方直接炼药的,从来没有过什么试药的步骤。丹药本质就是用来救人的,最多只会出现不起效的情况,她可从来没有遇到过吃丹药还能吃死人的啊!   可是这种时候,委屈也无法让时间回溯。   比试的结果肉眼可视。   吃下丁鸢君炼制丹药的弟子,呼吸重归平缓,脸颊也重新恢复了血色,至于吃下程蓁蓁炼制丹药的徐光成——完全不用看,他都直接断了气了喂!   一直耀武扬威,自信十足,像秋后蚂蚱一样蹦跶个不停的徐光成,就这样被他交托了全部信任的程蓁蓁给坑死了,说起来还蛮叫人唏嘘的。   袁润知幸灾乐祸地抹了抹眼睛中不存在的两滴泪,乐呵呵地凑了个脑袋过去。   “怎么样?”   “堂堂元清宗说话算话,这下隆邱矿脉的归属权,总该有个分晓了吧?” 第39章   袁润知话落,大堂内顿时陷入了死寂。   翟仓很想无耻地当一回小人,继续拖延隆邱矿脉的分割,可是再拖下去又能如何呢?   就算他费尽心机地把隆邱矿脉揽在怀中,可程蓁蓁炼不出解决怪症的丹药,隆邱矿脉放在他们手中就只会是一座平平无奇的山脉!   更何况,技不如人,再继续拖下去,他们元清宗真就一点脸面也无了!   风雨飘摇之中,袁润知叉着腰又添一笔:“对了,别忘了把你们之前偷走的上品灵石也全数还回来哦。”   “毕竟这种东西你们留着也是个祸害,不仅不能用,反而还占地方。”   翟仓闻言一阵肉痛,这简直是在叫他们把早已经吃下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虽然他也不满徐光成偷挖矿脉给他使绊子的行为,可徐光成已死,挖出来的上品灵石却是实打实的,就算不能用,留着看看也好啊!   没想到青炎宗连这点都不打算给他们留。这样算下来,徐光成和外门弟子前几日的行动,倒是直接给青炎宗连续打了好几天的白工!   翟仓赶紧把因怕感染而丢在一旁的储物袋,重新扒拉回自己的手里,只是因着怕染病,他抓着储物袋的手指都不敢用上全力。   他勉强露出个笑来:“这储物袋也算是徐光成的遗物了,我最好把它带回去,也算给徐光成的师尊有个交代。”   “这样吗?”袁润知分毫不理,直接一个劈手夺过。   因为翟仓怕灵石在争斗中滑出,丝毫不敢用力,储物袋眨眼间易手。   储物袋有着主人自身烙印,旁人轻易不得打开。可徐光成已经身死,原本的烙印自然早就自行消散。   袁润知扯着袋子底,直接朝手中倒出了一把上品灵石。   灵石玲珑精致,色泽浓艳,灵气沁鼻,以往人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却眨眼间成了避之不及的毒药。   他手中把玩着从储物袋里掏出来的上品灵石,时不时上前一步,将灵石递到元清宗的众人眼前,元清宗众人被吓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分毫。   袁润知耸了耸肩:“不是我们不愿给你们留,你看,是你们根本不想要啊!”   “我……”翟仓刚想提出异议,眨眼便被袁润知丢来的灵石吓得退避三舍,狼狈地躲在了宽大的屋柱身后。   袁润知继续摇头叹气:“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啊!”   最后,他甚至将储物袋里的灵石全倒了出来,用灵气撑出个防护圈,圈外排满了数量不菲的上品灵石,人人看着眼红,偏偏谁也近他身不得。   废话,这东西沾之染病,他们又没有可以解毒的丹药,当然是能离多远有多远了!   翟仓敢怒不敢言地盯着面前的景象,根本升不起丝毫的反攻心思。   程蓁蓁没有注意正堂内发生的一切,她收回探向徐光成嘴边乌血的手帕,整个人状态恍恍惚惚。   她亲手炼制的丹药竟然有毒?还毒死了季阙之的亲传大弟子?她败给了一个平平无奇、全不如她的蒙面女?   她尚还沉浸在自己竟然失败的结果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到底为什么,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从她在潼临峰遇到那个记载了炼丹技法传承的本子起,她便一直苦心钻研其中的记载,并因此成为人人敬仰的唯一炼丹师。   几百年来,她救人无数,是人人心中满口称赞的活菩萨,手中的丹药却是第一次令人致死!   她如此刻苦用功,如此勤勉努力,天道为何要如此对她!   程蓁蓁不敢去看周边人的目光,她怕自己会从中看到失望和鄙夷,她怕笼罩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唯一炼丹师光环,就这样轻易破碎。   不,她并没有输。   这只不过是一次不起眼的意外而已,整体上无伤大雅。   难病不是次次都有,传承上应对不了的情况寥寥无几,这次只不过是个巧合,她的地位不会被撼动!   那个蒙面女也只不过是侥幸碰对了一次,以后不见得次次都能如此幸运。   更何况,就算那蒙面女真有几分本事,谁又会向她求药?就好比大小宗门同时收徒,比起寂寂无名的小宗门,大家只会齐齐拜入气派的大宗门。   大家纷纷选择的,还会是她亲手炼制出来的丹药!她的名头,永不会跌落!   程蓁蓁的目光重新变得坚毅,只是这般令她窘迫的地方,她再也不愿多停留一刻。   她直接起身,目不斜视,提剑而出,连翠衣都顾及不上,直接御剑离开了。   ……   元清宗已输,隆邱矿脉分割已定,接下来就要签署相关的条例了。   这也是一种对两个宗门间的约束,条例的签订是在天道的见证下进行,轻易不可违损,擅自撕毁条约者,将来的修行之路必将坎坷上几十倍。   拟好条例,陆传朔一一阅过,见没有不妥的地方后,利落地盖上青炎宗的印鉴,翟仓不情不愿的地接过纸书,握着印鉴的手在纸书上几番抬落,最后还是悻悻地盖上了戳。   签署结束,长达几个月的矿脉争斗终于落下了帷幕,他们也要返回各自的宗派,向自家掌门禀告这一切的结果。   只是临走之时,翟仓却又生了别的小心思。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不起眼的蒙面女能研制出解决怪症的丹药,看起来也算有些本事。   他率先慧眼识珠,知道了蒙面女的闪光点,自然是想着把所有炼丹师都揽到他们元清宗去。   更何况,就算隆邱矿脉被青炎宗拿到手里又如何?他只要把这蒙面女从青炎宗挖走,青炎宗岂不就会面临他们同样的困境?   到时候,估计自家师尊还能看些情面,免下他的大半罪责。   这蒙面女在特定之处有奇效,虽然在治毒治伤的大面上比不得程蓁蓁,可放到特殊境况,估计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至于这蒙面女会不会答应?   笑话!他们可是元清宗!修仙界无数修士翘首以盼地指望着拜入门下,那蒙面女面对此等诱惑,怎么可能拒绝!   想到这里,翟仓当即挺起腰板,施舍地来到青炎宗一众面前。   袁润知当即顶嘴道:“怎么?条约已定,你们元清宗就算再想反悔,也得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翟仓眯着眼睛笑了笑,手指指向丁鸢君,“我是为了这位……”   话突然卡顿,翟仓蓦然想起,他竟好像还不知这位蒙面女姓甚名谁!   “我姓朱。”丁鸢君不想暴露身份,直接用了个化名。   翟仓当即接道:“我是为了这位朱道友来的!”   沈昔立刻提高警惕:“怎么?堂堂比试不过想搞威胁暗算?那得先过我们这一关!”   翟仓摇了摇头,声音也诚恳了几分:“我只是想邀请这位朱姑娘,拜入我们元清宗的门下。”   “我不同意!”沈昔当即高声反驳。   翟仓却还是挂着那副笑面,把视线移向丁鸢君。   目前的境况他早早料到,他只是在等着丁鸢君给他一个结果。   只要丁鸢君点头,他可以立马与几位青炎宗弟子开打,把丁鸢君抢到手。   青炎宗定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帮他们夺走矿脉的大宝贝,可这蒙面女子本人的意见,或许有着其他的可能。   要知道,他们元清宗可是财大气粗的四大宗门之一,每个月的月奉都直叫外面的散修眼馋,丰厚的藏宝阁更是叫无数人心动,只一个元清宗弟子的身份,就能迎来无数外人的拱手哈腰!青炎宗一个小小宗门能给她什么东西?   就连沈昔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她希望丁鸢君有着一个更好的未来,却也不愿就此与她分离,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丁鸢君的一个回答。   丁鸢君却只是眼皮一抬:“不好意思,我更愿意留在青炎宗。”   “那我们就走——什么?”翟仓理所应当的话说了一半,蓦然反应过来,这位朱姑娘她竟然拒绝了青炎宗的邀请!   她竟然拒绝了!   她怎么敢的!   她一定是口误了!   翟仓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你刚刚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丁鸢君眨眨眼:“你的耳朵有问题?”   “好好好!”翟仓算是彻底理解了丁鸢君的意思,他看着始终未曾答应的丁鸢君,气得牙痒痒。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指指点点:“咱们宗门大比上再见!到时候你就知道背靠一个强大宗门,是多么重要的事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   丁鸢君歪头:“包括像现在这些半死不活的外门弟子们一样,被你们随意指使背刺?”   “你!”   翟仓再也说不过,只得两袖一甩,气呼呼地带着元清宗众人御剑离开了。   望着元清宗一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丁鸢君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思索。   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是修仙界所有宗门论实力排辈,也是各大势力重新洗牌的日子,元清宗之所以能够被称为修仙界的四大宗门之一,就是因为他们连续多届,在宗门大比上的名次遥遥领先。”薛琮站在不大的讲台上,对着台下的四位弟子们侃侃而谈。   几位弟子带着隆邱矿脉的条约凯旋而归,他的心情也是十分的愉悦。   这几日变得有钱的青炎宗直接豪奢一把,破落的房屋进行修整,住处的残破家具全部置换,整体也算是焕然一新。   丁鸢君坐在青炎宗刚刚换新的椅凳上,忍不住好奇道:“青炎宗在宗门大比上的表现如何?”   薛琮尴尬地捋着不多的几根胡子,不小心还又扯下一根来。   陆传朔平静地直接代他回答:“青炎宗的排名,在所有宗门中名次垫底。”   啊,好像不出所料呢。   “这是有原因的!”仿佛被戳到痛处,薛琮直接跳脚,“我们是根本没有使出真本事!我们这叫做资源的合理利用!”   袁润知戳穿真相,接着薛琮的话继续道:“是啊,只需要简单地报个名,就可以卷走主办方提供的所有免费用品,大薅羊毛!而且我们又不看重名次,比试都是上台直接认输的!毕竟被打伤了还得花钱治疗,众所周知,我们穷。”   沈昔听着听着也插嘴道:“不仅如此,我们青炎宗还被其他宗门起了个‘蝗虫’的外号,意思是但凡我们参加的宗门比试,那现场简直如同蝗虫过境,见不到任何残留的免费用品!”   底裤都要被掀掉的薛琮再次泪眼汪汪。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不穷了!”薛琮大手一挥,情真意切地拍了拍丁鸢君的肩,“多亏了我这新收的徒儿出了大力,帮我们青炎宗夺回了一座大型灵石矿脉。”   “现在的青炎宗,已经摆脱贫困,踏入新征程了!”   薛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纸笔来,在上面窸窸窣窣地记着什么:“所以,我们现在将有一份全新的宗门规划方向!这也是今日我把你们全都叫到这里来的原因!”   “第一点,是关于青炎宗的财政问题,我们现在已经脱贫致富,对于宗门财物的管理也要比以往严苛上许多。”   薛琮直接点中丁鸢君:“徒儿啊,从今天起,咱们宗门的财政大权就全由你来接管了!”   青炎宗的财物主事主要负责宗内灵石的分拨记录,所有灵石的调度全都要经过主事的同意,这个职务的供奉也是所有弟子中最多的,可谓是一个肥差。丁鸢君在这次矿脉争夺中出了主力,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薛琮在手中的纸上记下一笔,继续道:“接下来,就是隆邱矿脉的开采计划,我决定,派出半数的外门弟子,交替进行矿脉开采,同时按照仙市定价对丁鸢君提供的丹药进行补贴……”   “下面,是关于给每个弟子发放的月奉调整计划,我们将发放的月奉灵石数目上调,整体翻上一番……”   “……”   台上薛琮兴致昂扬,吐沫飞溅,台下的四人的眼皮集体打起了架,纷纷朝着合拢而去。   “最后一点——”薛琮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拍桌子,把所有人的瞌睡惊走大半。   “宗门大比确实是所有人扬名的好地方,这次,我们全然一新的青炎宗也将在此,发挥出我们的全部实力!”   他豪迈地喊出了最近期的未来目标:“我们要在即将到来的宗门比试中,不做吊车尾!”   袁润知尚还困呼呼地上下点着头,顺着接话道:“所以我们要取得的名次是?”   薛琮振臂高呼:“倒数第二!”   丁鸢君:“……”   很好,很有志气! 第40章   “师妹早啊!”袁润知打着哈欠从演武场旁路过,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什么,瞳孔倏地放大。   袁润知刚刚抬起的右脚在半空骤停,他侧过身子,蹭蹭倒退几步,两只手臂直接扒拉上防护栏杆,随后不可思议地揉了揉两只眼睛,发出一声尖嚎。   “师妹你这是在哪里找来的臭男人!”   一簇火焰从场内直袭而来,袁润知猛地低头,那火焰竟然还会转弯,直接从袁润知的脑门擦掠而过,把他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帘全烧成了一团焦灰。   嗯,火控得很好,没有伤到人,火焰也只是燎没了头发帘即止,没有任何蔓延,比起他们总烧下裳的师尊强多了……   等等,他点评个什么!他的头发哇!他本来还想约会隔壁宗门的小花,结果这下头发帘直接没了,他英俊不凡的形象大损啊!   “你竟然说小爷我臭!”   袁润知抬眼,就看到自家师妹旁边的那个野男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面前,朝他呲了呲牙。   这能忍!   袁润知握紧了拳头:“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如果你想追求一个女修,那么一定不要得罪她身边的亲属!”   朱夙懵逼:“啊?什么追求?”   袁润知震惊:“什么!你竟然敢只撩不追!”   袁润知撩起袖子:“不行!我非得替我师妹好好教训你这个举止轻浮、不讲男德的男人!”   朱夙同样跳脚:“好啊!没有礼节上来就骂人,打就打!你当我怕你不成!”   丁鸢君将手中的鸿瀛剑归拢回鞘,满脸无奈地看着两个马上要打起来的家伙。   她清了清嗓子:“住手!你们不要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好浓的既视感。   袁润知扭头,满脸痛心疾首:“师妹,你不要被这种男人的小花招蛊惑了心神!等我好好揍上他一顿,定让你看清他的真面目!”   朱夙扭头,同样振振有词:“这人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要与我单挑,我承认我根本忍不了!”   很明显,丁鸢君已经完全拦不下这两个脑回路已经完全错位的家伙。   丁鸢君痛苦地拍了拍头,干脆直接坐到一旁,等着两人切磋结束。   朱夙毕竟是上古老家伙,就算实力没有全开,应付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也完全不在话下。   很快,袁润知便被锤倒在地,眼含热泪。   袁润知深感自己是个正在面对邪恶黑势力的独行者,他宁死不屈地昂着头:“呵!你就算打败了我,也休想欺辱我的师妹!”   朱夙狰狞一笑:“欺辱个鬼!我先好好欺辱欺辱你再说吧!”   丁鸢君却迅速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什么欺辱?”   她什么时候受到欺辱了?她怎么不知道!   袁润知两眼失光:“呜呜呜,师妹,我弱上他一筹,不能帮你出气了!”   “我明明看到你们在那里戚戚我我,你侬我侬地抱在一起,他还在你身后对你动手动脚……”   丁鸢君终于搞清了袁润知的脑回路。   她深沉地凝望了两人一眼,葡萄大的眼仁中充满了对实心脑子的怜悯:“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我们是在练剑?”   袁润知:?   袁润知坐在地上,试图理清这场事件中的全部逻辑。   “所以,师妹你是感觉自己用剑的水平不行,所以请来了这个野男人教你练剑?”   朱夙插嘴:“请不要用‘野’这个没有礼节的前缀,谢谢。”   袁润知没有理会,继续梳理:“然后,这个野男人在教你练剑的过程中,发现无法教会你,所以选择换一种方式?”   袁润知总结:“这是他的教导水平太差!师妹你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们啊!”   朱夙抗议:“我的剑术可是世间最强!你们哪能比得上!”   “更何况,小爷我的教习水平也是同样优秀!为了教好她,小爷我足足想了整整一个月的教案呢!”   袁润知充耳不闻,脸越拉越黑:“所以换了的教习方法,就是他站在师妹你身后,亲自握住师妹你的腕肘,带你一起挥剑?”   袁润知梳理完毕,一拍地面!   “教人练剑需要靠的那么近吗!”   丁鸢君一脸沧桑,主要是在请朱夙帮忙前,她也没有想到整件事情会衍变成如今的结果。   她原本只是想着朱夙经验丰厚,又使剑厉害,还多次对着她倾情推销自己,她不好意思麻烦其他人,所以就带着朱夙来到了宗内的演武场。   没想到——   “这招就是这样的啊?这样一挥就行了啊?你为什么记不住!”   快得只看到残影的出招演示。   “怎么可能衔接不上!轻轻松松好吧!这样再这样就可以了!”   完全不符合人体学的挥剑角度。   “啊?剑招为什么要拆着来学?那样学习速度会很慢的!”   十分理直气壮的自圆其说。   丁鸢君深感自己浪费了如此珍贵的一个半时辰。   以至于后面,朱夙直接手把手演示教学,导致直接被袁润知误会什么的,简直不忍再提!   “这不能怪我!”朱夙矢口否认,“我已经教得很好了!是你理解不了!”   “想当初,我学剑的时候,都是看上一眼就能马上掌握的!”   是是是,你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但这样的教习,换个其他什么人来也根本理解不了好吧!   朱夙仍在自信于自己的教导水平,他两臂一盘:“这绝对不是我的问题!”   丁鸢君点头认输:“好好好,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打算换个人请教。”   朱夙瞪大了眼睛,不肯接受事实:“为什么!”   他都专门为鸿瀛剑设计了一套剑法,特别搭配鸿瀛剑的造型,出起招来又利索又好看,绝对能把鸿瀛剑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丁鸢君一指旁边的袁润知:“比如说你可以先教会一下他,好了解一下你高深的教学水平?”   袁润知惶恐:“不会是手把手的教学方式吧!”   朱夙不屑:“嘁!我的独家剑法,你想学我还不想交呢!”   解除误会,三人终于和解,纷纷团坐在地,聊起天来。   袁润知率先问道:“师妹这个时候开始练剑,是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宗门大比,全身心筹备起来了?”   丁鸢君颔首:“算是吧。”   毕竟她已经与鸿瀛剑签订了本命契约,基本的剑法还是要掌握一些,以后总拿着剑当刀砍还是挺不成样子的。不然,朱夙到时候估计又要在她耳边吵来吵去,督促她练剑了。   还有即将要召开的宗门大比,看重名誉的元清宗定然也会全数出动,她现在多会一点也算多一分保障。   丁鸢君看着袁润知脸上的颓丧,顺势问出自己的疑惑:“只是,我见师兄师姐你们倒还是一切如常,看不出一点紧张?”   袁润知叹了口气:“可能是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没有努力夺魁的打算吧。”   袁润知目光幽幽:“陆师兄应该与你说过,我们许多人都是被家中抛弃的弃子,要么天赋平平,要么不务正业,这样的场合,与无数菁英同台比试,又怎是我们这些人可以大显身手的?”   悲凉凄婉的bgm背景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响起,直叫人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丁鸢君心有触动,如此凄凉的脑内音乐似乎也在倾诉着他们的无力……   丁鸢君侧头看去,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突然出现的bgm根本不是什么脑内幻觉,而是袁润知直接拖出来把二胡,沉浸式地拉了起来。   袁润知一边讲述,一边拉着二胡倾情配乐。   “咱们青炎宗出息的人不多,还算过得去的就只有我们四位了。”   “我,不过是个金丹中期,还是咱们四人中修为最低的,到时候上了演武台,顶多算是个凑数的。”他沧桑地摇了摇头。   “至于沈师姐,她也才元婴中期,而且她对打打杀杀一向不感兴趣,最爱鼓捣些刺绣和雕刻,上了演武台,大概也是直接认输。”   袁润知对着丁鸢君仔细打量一番:“师妹现在态度如此勤勉,如果意志坚定的话,应该能拿下个还算不错的名次。”   说着,他悠悠看向天际:“这次的宗门大比,我们青炎宗就全都指望大师兄了!”   “大师兄他修为是我们四人中最高的,也掌握着一手好剑法,曾经偶然与其他宗门精心培养的弟子对战,战果还不错。”   “只可惜,他现在也卡在化神后期许久,迟迟突破不了,我对咱们这次的大比名次,实在抱不了什么希望。”   说完,袁润知继续摆烂地拉着二胡,一副看透世界的世外高人模样。   一旁的朱夙看不过眼,反驳道:“想做什么直接就去做好了,在这里哀伤秋月做什么!”   这也是他自始至终一直坚定地站在丁鸢君身边的原因。   纵然她面对着所有人的鄙夷和冷眼,却没有一次选择过屈服。   对待感情,爱则尽全部,分则直接利落。   对待这样一个四处碰壁的世界,她选择直接劈开一条路径,大踏步地走上前去!   他也很好奇,这样一个不被迷雾遮掩,看穿全部本质却还愿与举世搏斗的人,会走出怎样的一条路来。   袁润知却摇了摇头:“丁师妹额外研究的是炼丹,她的爱好也在此处。可炼丹绝不是什么没用的爱好,现如今的修仙界,人人为争取到一枚丹药几近疯狂,师妹好好继续研究炼丹,以后定然能大放光彩!”   他紧锁眉头一叹:“可我的爱好不过是个逗人取乐的玩意儿,华而不实,没有一点用处。我纵然再喜欢它,可出路又在何处呢?”   这曾经也是丁鸢君上千次思考过的问题,她爱炼丹,可曾经的丹药对于无数修士来说,也是他们不愿分出丝毫眼光的存在。   所以她才迫切地想要走出一条额外的修行之路。   喜欢拉二胡……   丁鸢君突然眼睛一亮,她直接握住袁润知拉弦的右手。   “师兄,你有听说过乐修吗?” 第41章   在这样一个大家对实力激进追捧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专注修为的提升,专注于对武修和术修的研究,没有一分多余的精力去钻研其他的可能。   可没有人研究过,其他的路就真走不通了吗?   那日她在堪破一切后,直接从金丹期跨越到元婴,岂不正是说明天道对这种修行方式也是认可的?   她来自于现代,自然通晓许多稀奇古怪的路径。   乐修,体修,丹修,符修,器修,阵修……条条大路,皆通罗马!   别忘了,此间修行,靠的就是一个信念专注。   大家普遍认为信念是指踏上修仙路途的初心,可谁又能否认,对一项事物的喜爱,不能成为他们修行的初心呢?   “乐……修?”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袁润知忍不住口中喃喃,他像是灵窍将通未通,迷茫中又带着几分初悟。   袁润知紧紧盯住她,脸颊的肌肉因激动轻颤着,他迫切地求得一个解答:“那是什么?”   “师兄不是羡慕我的炼丹可以在修仙界大放异彩吗?那么,二胡为什么不能同样散发出独属于它的光彩?”   袁润知失落地笑了笑:“可是……”   “没什么可是。”丁鸢君像是猜到他会说什么,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陷入回忆,语气惆怅:“要知道,在几百年之前,炼丹同样是一个被所有人鄙夷且瞧不起的爱好啊。可是如今,它早已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师兄难道不想向所有人证明,你喜欢的二胡同样可以成为被所有人钦佩仰慕的存在吗?”   “可是……我该怎么做?”袁润知迷惘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被他放到一旁的二胡。   那是一把陪了他几百年的老家伙,为了延长它的保存年限,他为它越阶砍杀妖兽,制成了它的琴筒和琴杆,它的千斤附近和弓杆部位已经被手指摩擦得泛光,诉说着无声的岁月。   他曾经无数次地自己劝慰着自己,不要再成为一个异类,不要再沉溺于自己的爱好执念,单纯去做一个被所有人认可的、威风凛凛的剑修不好吗?   他也曾几度走到高崖边上,试图把这把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家伙直直丢入深渊,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   可每次二胡刚一脱手,他的身体便仿佛脱离了控制,自发地冲下悬崖,将它险之又险地捞了回来。   最后,他干脆承认了现状,承认了自己只能在修行与爱好之间两边摇摆,承认了自己永远无法变的“正常”的事实。   “或许,你可以把它当成是一把剑。”   他忍不住反驳:“可它毕竟不是剑。剑可以杀敌,它呢?”   “音波可以杀人,音乐可以搅乱人心,怎样用它,全在你自己。”   袁润知越听,眼睛越亮,整个人像是越滚越多的火星,瞬间燎原!   “我悟了!我悟了!”   袁润知从地上一跃而起,扯起旁边的二胡,当即如风一般的男子,眨眼不见了人影。   估计是跑到别处试验自己的新感悟去了。   “咦?师妹,你蹲在这里做什么的?”   丁鸢君目送袁润知离开,还在琢磨自己接下来到底该向谁请教剑法,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同样路过的沈昔。   沈昔疑惑道:“还有师弟,他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突然间这么疯疯癫癫地跑远了?”   丁鸢君看着凑到眼前的沈昔,脑海中闪过袁润知方才的话语,朝她露出一个笑。   “师姐,你需要修行指导服务吗?无偿哦。” 第42章   大概是丁鸢君看过来的目光太过热*切,沈昔忍不住后退几步:“师妹,你什么时候还会的这个?”   说完,沈昔大概反应过来,她望着袁润知远去的方向,调侃道:“这是宗门大比在即,师妹已经迫不及待地给大家打起气来了?”   沈昔依靠在扶栏上,脑中回忆起青炎宗这些天来的变化。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青炎宗内日新月异,竟可以称得上与过去全然不同了。   她忍不住感慨道:“说起来,好像就是从师妹来到青炎宗起,才为青炎宗带来如此大的改变,让青炎宗变得翻天覆地、欣欣向荣起来,说不准,我们真能在不久后的宗门大比上,拿到一个超乎想象的名次呢!”   丁鸢君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在青炎宗的这些日子里,她与沈昔相处的时日并不短,因此,也算对沈昔的情况大致了解。   沈昔同样有着修行之外所热爱的物什,只是比起袁润知在修剑与爱好之间的摇摆,沈昔更多的是已经接受了事实。   她并不执着于自己一定要成为那个大众眼中的“正常”,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所以绝不会因为那些轻蔑的言语、那些鄙薄的目光而感到错失、痛苦。   她对生活中的一花一草一木足够热爱,以至于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为了所为的修行,抛弃掉这些温暖她人生的色彩。   正是这样的一个人,才会把原本简朴的元清宗,装饰得处处温馨,别具雅致。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在看透一切后,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注定庸碌的一生。   不然,明明是与陆传朔同为青炎宗最早期的一批弟子,她的修为何至于比他差了整整一个多阶层。   纵然放弃得干脆,但也足够可惜。   可是,如果有着一种其他的可能,一种能够把热爱和修行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可能,就算不知前路如何,沈昔应该同样有着前行的勇气。   她不是为了成为一个修行上的强者,而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她所喜欢的东西,并不逊色于任何。   丁鸢君睫毛轻眨,她放缓了眸光,声音柔柔:“师姐,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咦?”沈昔忍不住捂嘴,她指了指一旁的朱夙,小声暗示,“师妹,你这是在约男人吧?这样直接把他撇到一旁来给我讲故事,是不是不大好?”   丁鸢君忍不住失笑:“没事的。”   她拉着沈昔一起在场内找了处座位,只是沈昔仍时不时回头,朝朱夙做着示意抱歉的动作。   她也是在为自家师妹的姻缘顺利与否,而担心嘛!   不过沈昔来不及多嘴几句,很快便被丁鸢君话里的内容吸引了注意。   “师姐,我是不是还没有给你讲过我身上的故事?”   沈昔扭扭捏捏,带着生怕触及到隐私的冒犯:“我们确实很好奇啦,好奇师妹你明明是这么一个正常的人,为什么会出乎意料地加入我们宗门呢?”   丁鸢君头颅微垂,外面斑驳的树影打在发顶,随着清风逐渐偏移,遮掩了一双眼睛。   她轻嘲道:“其实,我也算曾当了许久的怪人。”   “像你一样,因为对若肉强食的逃避,我找到了足以纾解自己的爱好,我看开了一切,疏远了修行,专注于炼丹,想着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也不是不可以。”   说起来,她与沈昔的经历又何尝不相似,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两世的阅历,让她有着足以发现世界不正常的眼光,和足以去开辟新路的勇气。   “只是,当我面对关乎到生命的威胁时,才意识到,这样的逃避根本不是办法。”   “所以,师妹你选择了两者一起,齐头并进?”   “不。”丁鸢君自信一笑,“我选择,两者并作一路!”   “普天之下,只有武修法修两条清清楚楚的修行路径,可这并不是被明明白白刻在石头上的飞升规则。”   “所以,我选择以炼丹入道,在那块无形的规则石碑上,镌刻下‘丹修’二字!”   沈昔听着听着,若有所思,嘴巴也忍不住跟着微张,倏地,像是终于感悟到了什么似的,整个人恍若突然间披上了一层霞光。   她偏头看向丁鸢君,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钦佩:“能做到这一点,师妹你真的好厉害!”   她歪了歪脑袋:“师妹你是在点拨我吗?”   丁鸢君轻笑:“大概是因为,我也曾面临过这种困境,所以便想将自己的过往讲出来,告诉你还有这样一条与众不同的修行之路。”   “不过具体选择,还要靠你自己——”   “呜呜呜,师妹你真好!”   丁鸢君的话还未说完,身前的分量便蓦地一重,一具暖呼呼的柔软躯体扑了上来,对着她蹭来蹭去。   沈昔眼泪汪汪,脑中忍不住浮想联翩。   师妹的过去一定同样很苦很苦吧!可是为了她,师妹连自己往日的伤疤都赤.裸裸地揭开,展示给她看!   师妹真是大好人啊!   这样想着,好像更爱师妹一点了!   沈昔扎到丁鸢君怀里又狠狠吸了一大口,才再次抬起头来,依依不舍地分开。   这样好的师妹,她好想挺起胸脯,展示给所有人看哦!   对了!师妹现在不是在给宗门大家进行修行指导服务吗?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师妹,你对大师兄感兴趣吗?”   望着旁边朱夙投来的目光,沈昔捧着脸颊连连摇头,生怕破坏了自家师妹的姻缘。   “啊啊啊,不是那种感兴趣,我是说,师妹你的修行指导服务,愿意再多加上一个人吗?”   ……   “陆传朔应该是青炎宗所有弟子中,最独特的一个存在了。”   轻跃的女音回荡在悠悠山谷,眨眼没了声息。山路之上开凿出的台阶凹凸不平,缝隙中随处可见拔地而起的野草,左右边缘覆盖着一层暗绿的青苔,还有从道路两旁掉落的枯枝败叶,只有人群经常经行的中间部位,被鞋底磨出一片光滑的圆润。   陆传朔并没有生活在大部分弟子所居住的山穴洞窟中。   他是薛琮收下的第一个弟子,也是青炎宗建宗之期最早的存在,所以有幸在青炎宗最开始的地盘上,有着一座三小间的茅草屋。   陆传朔虽然居住在青炎宗为数不多的房舍里,可比起摇摇欲坠、墙壁漏风,时常屋顶漏雨的危房,大家还是更愿住在布置得还算温馨的洞窟。   也不知他这是幸还是不幸。   而丁鸢君和沈昔此行,要去的就是那里。   沈昔半提着裙摆走在路上,时不时向身侧的丁鸢君详细介绍着这位的存在:“大师兄嘛,说起印象的话,他应该是最靠近普世中,大家对剑修的定义了。”   “如果不是师妹你对我的一番开导,我原本以为你也是像大师兄一样的人呢!”   沈昔走着一拍脑袋:“对了!师妹你不是还在纠结找谁请教剑法吗?陆师兄的水平就很可以哦!”   说着,她内心的小人直咬牙,可恨自己剑术不够精通。   丁鸢君点了点头,沈昔继续道:“这种感觉,约莫就是青炎宗之外,我们这些人都是异类,青炎宗之内,大师兄反倒成了异类。”   “因为大师兄确确实实是一个专心修剑,扛起宗内弟子大梁的人。说起来,宗内的大家要么颓废,要么困囿,只有师兄才能勉强撑起几分门面,他这些年过的也算殊为不易吧。”   说着说着,脚下的台阶没入平路,几间并在一起的茅草屋已经近在眼前。   “师兄师兄!你有没有什么难以割舍的爱好!”沈昔放下裙摆,几个欢快的跃步便跳到了陆传朔的屋内。   丁鸢君才刚到门口,沈昔就已经连连推开了三扇摇摇晃晃的破旧木门,身子左右探望着,直至找到陆传朔的身影。   入门时,陆传朔正在打坐修炼,灵石中的氤氲灵气缓缓流入体内,直到听到动静,他才收势睁眼:“有什么事吗?”   沈昔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表情:“我就说嘛,师兄永远是我们这些人中,最勤奋的存在了!”   “只是——”说着说着,沈昔眼角耷拉下去,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沮丧,“师兄现在已经困在化神后期不知多少年了,就算再怎么努力,那层晋升的膜就是捅不开。”   “毕竟我们这些人的修行天赋确实不算出色,陆师兄能走到今天的地步,已经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了!”   “你今日过来,就是想当着师妹说我的糗事?”陆传朔姿态平静,脸上倒是看不出半分尴尬和难堪。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   “我或许有办法。”沈昔话才说了一半,一旁陷入沉思的丁鸢君突然开口道。   室内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什么有办法?”沈昔脸上闪过一瞬迷惑。   丁鸢君直视着一旁的陆传朔,言语直接道:“关于你修为停滞,难以突破一事,我或许有办法。”   “欸!师妹你怎么什么都有办法!”沈昔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惊叹,就连一向沉着冷静的陆传朔,呼吸间都忍不住急促了几分。   丁鸢君也不卖关子:“我可以炼制一种丹药,或许能对陆师兄现在的情况有所帮助。”   丹药为何是所有小说中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放到凡尘俗世,它可以清毒疗伤,保养美颜,放到高武世界,它可以开拓筋脉,强身健体,增强内力,至于放到修仙界——   别忘了,在不少境况中,丹药是可以直接辅助修士,提升他们晋升成功的概率的!甚至在她看过的不少小说中,境界突破完全无法自行完成,只能依靠丹药的情况也数见不鲜。   所以,在她将这里大部分灵植药草的药性,以及一些基础作用的丹药研究得差不多后,也开始了丹药对境界突破方面的研究。   为此,她还记了整整好几本笔记,甚至每个笔记本子中的内容,都根据丹药的功效分了类。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对这类丹药不自信,自然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验证过它的效果。   这种可以辅助修为提升和境界突破的丹药,在炼制过程中需要配以相应阶级的灵气,才能够炼制成功。   众所周知,她的修为远远逊于丁千砚和季阙之,而愿意吃下她炼制丹药的,也就只有这两个人。所以至今,她也只能根据当初阿楠的反应,判断这类丹药的功效,确实是如她所想。   想当初,她在醒来不久,得知丹药开始盛行后,也好奇过为什么没有看到有类似辅助突破的丹药,毕竟在这种人人追捧实力的环境下,哪类丹药最受欢迎,完全是显而易见的。   是程蓁蓁口中的炼丹大能,并没有对这方面进行过研究?还是程蓁蓁藏了私,并没有把这种类型的丹药拿出来过?   这就是她不清楚,也完全不在乎的事情了。   丁鸢君的灵识探向腕上的储物镯,在里面扫视了一圈,里面有着不少她往日采摘晾制后的药材,其中关于制作辅助突破大乘期丹药的原料,刚好齐备,而她现在的修为,也刚好满足要求。   丁鸢君把这类丹药的一切,完完全全地摊开在陆传朔面前。   “丹药无毒,但不一定能够成功。”   她知道修士对进口之物的忌惮,也强调道:“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愿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一次尝试。”   丁鸢君的话音刚落,陆传朔便一口应下:“好。”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多年,如今能有突破的机会,他自然愿意尝试。   不日的宗门大比分了三组,依旧是练气筑基金丹者为一组,元婴化神者为一组,大乘者为一组,可他们青炎宗的弟子中,现在却无一大乘期修士,他迫切地想要在宗门大比之前,升至大乘期,好为宗门出力。   至于在乎入口之物的问题,他从来信任青炎宗的每个人。   得了回答,丁鸢君也不拖延,她熟练地架起丹炉,依旧是熟悉的入药、点火,只是比起以往,如今多了步添灵气。   沈昔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师妹炼丹,但她还是忍不住为眼前的画面惊叹。   女修身姿轻盈,态度严谨,动作却是行云流水,带着丝滑的节奏感,面前的一幕恍若杂技,火焰与药草飞舞,灵气在旁作伴,色彩交织期间,九丹已经出炉。   丁鸢君将盛有丹药的玉瓶递到陆传朔手中。   陆传朔也不耽搁,没有再做多余的准备,他直接打开瓶塞,将丹药吞下。   升阶之时,灵气聚拢凝缩,随后破阶扩张。   这枚丹药的作用,就好比是一块磨刀石,把原本积蓄在体内的灵气,朝着更尖锐、更锋利的方向去打磨,以助力凝缩的灵气破开升阶之障!   陆传朔在吞下丹药后,很快便有了反应。   原本摆在桌面上的灵石直接被吸干,落下一层包裹的浅皮,空气中的灵气也开始随之大幅度波动起来,对着一旁陆传朔的身躯倾泻而下!   俄而,屋内的纸页伴随着空气的流动哗哗作响,敞开的柜门也附和着开开合合,发出暗涩的吱呀声,就连丁鸢君和沈昔身上的袖摆也跟着翻飞作舞。   这是突破前夕,大量灵气被修士吸收才会诞生的异象。   陆传朔苦苦修行多日,为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幕,没想到一颗丹药服下,一切真就有了转机!   周边空气的搅动越发厉害,还没等一旁的丁鸢君和沈昔来得及多加高兴,孱弱的茅草屋便终于支撑不住。   “哗啦——”青炎宗乍富后,还没来得及加固的茅草屋顶就这样直接掀了盖,成片地坍塌下来,砸了屋内三人一脸。   也就在此时,多年的灵气积蓄终于凝实,深远的湖泊终于被奔腾的河水所灌满,一切水到渠成!然后——   质变发生!   开始破阶!   被打磨后的灵气再也见不到半分软弱无力,它们在灵气海中奔涌咆哮,向困住它们的阶界发起进攻!   灵气刃狠狠撞到屏障之上,寻找着其中的薄弱点,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直至终于找明了方向。   万力齐聚一点,朝着找定的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坚硬的阶壁终于破开了第一道缝隙,随后崩塌成片!   灵气海吞噬碎片,聚而再放,至此,陆传朔终于突破到了大乘期!   他猛然睁开双眼,迸射出犀利眸光,纵然再如何镇定,此刻的他都难掩喜色。   而从坍塌房屋废墟里爬出来的丁鸢君和沈昔,她们看着彼此的灰头土脸,和陆传朔仙气飘飘,但额头一块脸颊一块的泥渍,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43章   短短几个月,青炎宗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一向随波逐流的袁润知变得积极了不少,成天拿着个二胡拉来拉去,凡是路过的弟子,都忍不住吐槽袁润知成功成为了一名噪音制造者。   至于沈昔,她最近忙于制造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木工和缝制一件又一件的绣品,据传言,有人在接触沈昔的成品后,竟然直接消失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连宗门顶梁柱的陆传朔,都一跃成为了一名大乘修士,只是最近一直对着个棋盘琢磨不停,也不知道是在研究些什么。   而这一切变化,全都离不开丁鸢君的出力。   特别是丁鸢君的丹药,在验证对境界突破确实有效后,青炎宗更是直接突飞猛进。   毕竟,丹药对陆传朔突破有效,那对其他陷于境界停滞的修士,更是同样有效。   丁鸢君直接在青炎宗的功德堂里贴了告示,凡是修为停滞不前的修士,都可以用宗门积分,前来找她换取辅助突破的丹药。   平日里刻苦修炼,但修行卡涩的青炎宗弟子们,在服下丁鸢君的丹药后,纷纷突破了困扰自己多日的修为境界,让青炎宗的整体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徒儿你真是我们青炎宗的大福星啊!”薛琮照旧哭得泪眼汪汪,他翻着手中的弟子册,越看越为自己昔日不要脸皮,收丁鸢君为徒的行为感到庆幸。   感慨完一番后,薛琮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直接宣布道。   “如果你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也是时候该提前动身了。”   修仙界的宗门大比百年一次,举办地点则由四大宗门抽签决定,这一次的宗门大比,刚好就由元清宗抽到了承包举办的签子。   宗门大比主要分为个人比试和小组比试,其中个人比试按照修为划分三大组,一对一抽签对决,决定每组的前三名,小组比试则由同宗门的修士按五人一组进行组队,到时所有小队一起进入秘境考场,在其中完成布置的任务,最早完成者,则获得小组比试的胜利。   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提早一个多星期到达宗门大比的会场,既可以提前采买一些比试必需品,打探其他宗门杰出弟子的实力,又可以提早适应环境的变化,方便接下来的比试。   将丁鸢君炼制出的解药碾成粉末,然后均匀地涂抹在开采出来的灵石上面。约莫是灵石蕴含灵力的缘故,丹药粉末竟能融入到灵石里,看起来与其他灵石无异,这也开采出来的灵石同样可以作为交易货币的原因。   为了让青炎宗在这次宗门大比中大放光彩,薛琮可谓是大出血,给包括丁鸢君在内的几位弟子拨了大批灵石,用于购买比试时的必需品。   一大早,青炎宗的一众弟子便纷纷御剑而起,朝着元清宗的方向而去。   ……   “嘿,师妹你看!”袁润知扯了扯丁鸢君的袖子,指着她看向天际。   小小的一抹黑点逐渐放大,直至越来越近,待看清全貌,那分明是一个可以载人飞行的飞舟法宝。   飞舟慢慢降落于栈前,一众弟子端着范儿从上面有序而下,为首的、大约是长老的存在轻轻一挥手,可以容纳下几百人的飞舟顿时缩成拳头大小,乖乖地落回他的掌心。   袁润知看着心生艳羡:“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宗门,竟然能驾驭着海吞灵石的飞舟,何等气派!”   青炎宗抵达元清宗附近的时间并不晚,近些天,他们也在一直打探着与宗门大比相关的消息,期间各种飞行法宝起起落落,按理来说,他们本该看得习惯了。   “可是没有一个宗门是像我们这样,全靠自己一个个地御剑过来啊!”袁润知收回眼巴巴地目光,控诉道,“我们抵达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元清宗负责接待的弟子眼中的鄙夷了!”   沈昔忍不住出声安慰:“往好的想想,我们至少比以前有钱了不少,以后情况肯定会更好的。”   正说着,几人听到隔壁传来的窃语。   “最近仙市的拍卖会,你有参加吗?”是一个粗犷的男音在向好友打听情况。   回答他的是一个温润男音:“参加了两场,只可惜我手中的灵石根本花不出去!”   粗犷男音感到好奇,又问:“怎么?是拍卖会上根本没有你中意的东西?”   “哪里?”那人惆怅着叹了口气,“临近宗门大比,这拍卖会上的东西叫价得厉害!只不过一个呼吸,定价眨眼间就翻上了五番,我手中的灵石数额根本连叫价的资格都没有,哪里能拍得下东西!”   粗犷男音感叹:“竟然这样疯狂吗!”   “毕竟谁都想在宗门大比上取得一个好名次,既能为宗门争光,又能让自己扬名。拍卖会上的这些东西,可是能关系到胜负的存在!谁不想多多益善!”   温润男音心善,继续给朋友介绍:“其中抢得最疯狂的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各种法宝,毕竟法宝用对了,可以在关键对峙中翻转局面,还有一类就是丹药,可以拯救身体在比试过程中遭遇的重大损伤,这样在进入下一场比试前,可以尽快地回复状态。”   粗犷男音又道:“这两类平常都极为稀缺,放到这种时期,岂不是会被抢疯了!”   “可不是!”温润男音跟着附和,“法宝都是上古传承下来的东西,谁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制作的,用一件少一件,丹药更是只有程蓁蓁可以炼制,平日里她只供元清宗使用,放出来的本就数量稀少,特殊时期,拿出来卖的更是寥寥无几!”   “听说有场拍卖,程蓁蓁出手的一枚丹药,直接被炒出了上千上品灵石的天价!你说这能是寻常修士消费得起的!”   粗犷男音带着心动:“程姑娘的价值,约莫也是整个修仙界独一份的了,不过正是因为她的存在,这些年主动加入元清宗的弟子都比以往多了几倍,如果不是我家距离遥远,我都想拜入元清宗门下了……”   袁润知收回偷听的耳朵,刚刚对飞舟的羡慕顿时一扫而散。   他看了眼丁鸢君,又看了眼沈昔,整个人露出二傻子般的傻笑。   沈昔被他看得一个恶寒,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嘿嘿,我是在高兴嘛。”袁润知又傻笑几声,“突然间,感觉咱们青炎宗才是大隐于市,最神秘,最无敌的存在!”   “毕竟,修仙界人人愿意出上千上品灵石渴求的丹药,咱们宗门托丁师妹的福,丹药直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还有沈师姐,虽然不知你最近研究出的那些东西叫不叫法宝,但他们的功效比起弱阶法宝可是一点都不差!搞不好沈师姐还能成为一个出人意料的炼器师!”   袁润知抛掷着手中的储物袋,那里装着薛琮划拨给他们采买比试用品的灵石,他嘿笑两声:“这样看来,我可以省下一大笔灵石了!”   只可惜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修仙界的众人,纷纷只认程蓁蓁的丹药,这也导致他们不能把丁鸢君的丹药拿去拍卖,趁机发上一笔大财。   “不过这都是因为那群庸人没有眼力!丁师妹的好,只有聪明人才能体会得到!”   沈昔忍不住打断他:“好了好了!虽然我不反对你夸丁师妹,但你一会嫉妒,一会自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拉二胡拉出什么后遗症来了呢,别忘了咱们出来的正事!”   自打他们抵达元清宗后,薛琮便作为掌门坐镇,在元清宗提供的宗门驻地处驻守,他们则纷纷出行,前来四周探听搜集各大宗门的情报。   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提前把握信息,就相当于把握住胜利的先机。自然,许多贩卖消息的小贩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元清宗山下围聚起来的仙市,这里有着各种拍卖点和交易所,适合购置大比物品和打探消息。   方才从街上走过,一溜儿的小贩手中挥舞着色彩缤纷的单子,只需要用一小块下品灵石,就可以换来一大把。当然,这些消息都是一些最基础的人员介绍,想要实力评估、弱点推测等更深入的消息,还要去专门的地方用高价来买。   因为纸张大小有限,大大小小的宗门数量却是繁多,其中的弟子数更是数不胜数,所以他们被塞进来的这些纸张中,只列举了每个宗门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一些弟子。   丁鸢君认真扫视着手中的资料,经过前几个月对几位师兄师姐的点拨,和这些时日炼制的大批丹药,她修心加修行,天道似乎都在为她助力,几个月下来,她已经丝滑地晋升到了元婴后期。   这等修行速度,若是要让其他人知晓了,估计都要纷纷直呼妖孽存在。   或许她之所以能有如今的成就,全靠她是第一个另开辟路而行的人,这也让她对自己所走的路,越来越充满信心。   只是她现在的修为不上不下,在这次宗门大比中刚好参与的是元婴化神一组,里面高于她的化神修士的数目不可小觑,她想要取胜,还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   丁鸢君将纸张上那些元婴化神修士的名字都牢牢记载了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的视线也在其余名单上草草掠过,却倏而定住。   她看到了程蓁蓁的名字。   元清宗。   “这次的宗门大比,你也要参加?”许蔚的视线从眼前的书简上收回,转而看向自己的女儿。   程蓁蓁咬着嘴唇,思绪有些放空。   自她的丹药导致徐光成亡故后,剩下的一群人皆狼狈地赶回了元清宗,而他们的下场,自然不会怎样。   染病的早早亡故,任务执行不佳的,被狼狈赶出山门,只是不知对方出于报复还是什么心理,在濒死或被赶走前,大声嚷嚷着青炎宗那位蒙面女炼丹能力比她强的传言。   元清宗众人对她的信任自然不是轻易便能被撼动的,只是经此一事,难免像染上了污泥的白翅,虽然不妨碍飞行,可那污泥每每入眼,都叫人足够生厌。   她想要参加这场大比,大概也有一些想要证明自己的想法。   四大宗门之一、元清宗掌门的爱女,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天赋出众的大乘后期修士,剑道魁首季阙之的挚爱,这一个个标签,组成了如今的她。   程蓁蓁点了点头:“毕竟我也是大乘修士,此番刚好符合宗门大比的要求,若能胜出,也算是为宗门出一份力。”   许蔚听完,颔首叮嘱道:“你有这番志气,固然很好,我也不便阻拦。只是你也需顾忌好自身的安危,毕竟你单修仙界唯一炼丹师的名号,就远超几位渡劫大能的存在了。”   程蓁蓁应允:“孩儿知道了。” 第44章   程蓁蓁离开元清宗主峰,不出意料,她又看到了季阙之的身影。   这些天来,她似乎总能看到季阙之紧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无论她是去练剑,还是去主峰向爹爹请安,亦或晾晒最新收来的草药,一抬头,就是那人定定且痴情的眸光。   可是一切来的都太晚了,早已裂成几瓣的心,如今怎么能完好愈合如初?   程蓁蓁终于忍不住,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到背后,揪起他的领子:“季阙之,你可以不要再来打扰我了么?”   季阙之喉结滚动,像是没有料到如今的程蓁蓁还会与他说话。   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说出让她不喜的话,再令她生厌,他嗫嚅半晌,只道:“没有打扰。”   他张惶着解释:“我一直远远跟着你,并没有打扰。”   “没有打扰?”程蓁蓁简直要气笑了,“前些时日,我的联姻相看究竟被谁搅黄了,敢问你知不知道?”   “三千宗的裴宏又是被谁揍的连续一个星期下不了床,这还算没有打扰?”   到最后,程蓁蓁激动的声音几欲撕裂:“我说过,我们早已两不相干了!”   季阙之只觉头脑空空,他迫切想在两人之间重新建立起联系,慌不择路下,他直接道:“那么徐光成呢?”   程蓁蓁故意避开他,前去隆邱矿脉之际,正逢他前去威胁裴宏,也是因此,他并没有陪在程蓁蓁身边。   他是后来才知道徐光成殒命在了这次的任务中,临死前,刚巧吃了程蓁蓁的丹药。   生死无常,他与徐光成也算有着多年师徒情分,听到他亡故,也只是有些惋惜这样一个还算有着些许天赋的人。   他自然不信徐光成的死是程蓁蓁的丹药导致的,可现在这种情况,他大概只有这般说法,才能再次与程蓁蓁攀上关系。   毕竟,一位师尊为了他徒儿的死,从而探求一切的可疑之处,这一点完全无人能反驳,不是吗?   可是被问到的程蓁蓁却像是听到了一声惊雷,她嘴唇带着些轻微泛白,攥着季阙之衣领的手也不自然地松开稍许。   “他又与我何干?”程蓁蓁迫切地抓着其他什么去转移季阙之的注意,“我也与你无关。”   她终于抓到了那个词:“你不是深爱着丁鸢君的吗?”   “你不是把她看的比我的命还要重要吗?那就去找她呀!你的这份深情,我怎么担待得起!”   季阙之无言,他只是将手臂从程蓁蓁的腰间穿过,将面前的人扣在怀中,试图安抚着她激动不安的情绪。   “我以为,我现在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一切。在我心中,你现在是最重要的。”   程蓁蓁大口喘了几息,却直接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我不信。”   “或许只有再次面临着生死抉择,我大概才能看透你的心。”   望着程蓁蓁离去的背影,季阙之愣愣停驻在原地。   直到那道倩影彻底消失,他整个人才如同骨架兽皮支撑起的人偶,一下子气体散尽,有形无神。   这些天的他,就好像是剧*本中的人偶,扮演着为人津津乐道的曲目。   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挽回程蓁蓁对他的爱。   为什么要挽回?   不清楚了。也许是为了修行上的突破,也许是为了其他人的认可。   至情至性,至情至性。   他对丁鸢君的至情不能突破渡劫,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大概只有程蓁蓁了。   有用吗?   不知道。可是现在的他,也唯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   青炎宗的一行人仍停留在仙市中待客的馆子里,在一大把纸页中,搜寻着还算能用的资料。   刚刚路过的小贩塞来的纸张太多,丁鸢君还在查看程蓁蓁参加比试的消息,沈昔就已经从下面扒拉出一半的纸张,帮忙审阅着。   人多的地方就有八卦,自从纵横小报诞生起,不少修士就诞生了个看八卦的爱好。   也因此,那些纸张中除了最初的参赛人员介绍外,下面一溜儿的全都是这些选手的各色绯闻。   从“两个不死不休的竞争对手竟是血缘至亲?”到“某知名化神修士竟是男扮女装,偷走万千少男芳心!”,从“死命纠缠三角恋,最后三者竟全是亲兄妹?”到“知名大乘修士红杏出墙,中招者竟是妹妹未婚夫?!”,简直应有尽有,数不胜数。   当然,其中占比最大的,还是当属季阙之和程蓁蓁的当红绯闻。   毕竟修仙界无数修士都曾被这两位声明赫赫的大能间的感情波澜牵动着,如今程蓁蓁同样参加宗门大比,这些讲述宗门大比绯闻的小报终于有了大谈特谈的机会,这还了得?   看得出来,撰写这些内容时的主笔心情澎湃,字迹丝滑不带丝毫停顿,将丁鸢君醒来后这些年,所有与季阙之程蓁蓁相关的八卦都列了个遍!   #元毓剑尊竟为负心汉?程蓁蓁背后,竟还有着那个她?#   #元毓剑尊未婚妻粗劣不堪,上位全靠其父威胁?#   #替身虐恋,真爱替身二选一,生死危机,程蓁蓁绝情之下断情缘#   #迟来深情比草贱,为挽真爱,剑道至尊只身跃悬崖!#   #嫉妒烈火胸中燃,冲冠一怒为红颜,裴宏卧床七日真相震惊众人!#   #剖心剖肺火葬场,痴情剑尊能否挽回昔日那个她?#   很明显,主笔也是磕季阙之和程蓁蓁这对良缘的,一个又一个的标题,都在为季阙之挽回程蓁蓁的行为啧啧称赞。   沈昔一页翻过一页,半天没看到一条和比试有关的讯息,看来看去只觉得无趣。   她一点都不关注无关人士的爱恨情仇好吧!   就在这时——   “岂有此理!”铿锵有力的怒吼响彻房间,让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一个激灵。   只见一只指甲齐整,手指修长有力,带着些骨感的手重重地排在了桌面上。   庞大的力道带起巨大的飓风,薄弱的纸张顿时如脱缰的野马,纷纷放飞了自我,洋洋洒洒地飘起,洒落众人一头。   拨开纷飞的纸张,待客的木桌直接被手掌拍了个透穿,还能透过缝隙看到下方齐整整的五双鞋子。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大的怒!这是要赔钱的啊!”袁润知对着巴掌大的孔眨了眨眼,有些心疼马上要花出去的灵石。   因着丁鸢君隐瞒身份的缘故,青炎宗几人并不清楚朱夙的愤怒从何而来,只是在为眼前的一幕感到莫名。   朱夙却是怒火中烧,一双明亮的眸子中烈火滔滔不绝,他两手挽起袖子,就要直接出门而去。   “等等!等等!谁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沈昔忍不住出声问道。   丁鸢君原本隐瞒身份,是为了躲避元清宗的通缉,不过现在的她,已经和青炎宗众人结下了非同寻常的友谊,自然也不会在乎自己的身份暴露。   她从飘落的纸张中随手抽取一张,刚好就是一个写满了吐槽季阙之未婚妻的报道。   丁鸢君将这张纸摊到桌上,声音平静:“里面说的这个人,就是我。”   “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沈昔连连点头,然后猛然意识到不对似的开口,“等等?”   沈昔在一众手间,迅敏地抢过了那张纸,然后一目十行地扫完了里面的全部内容,顿时目瞪口呆:“所以……师妹你就是那个,未婚夫被抢的可怜人?!”   “什么情况!”袁润知也赶忙从沈昔手中抢过那张纸,迅速看完了上面的全部内容。   纸张最后被传到了陆传朔的手里,他耐着心一字一句看完,原本的如玉君子也一下子黑了脸庞。   沈昔当即一拍桌子:“他们就是这样把你逼到我们青炎宗来的?”   沈昔扯回那张纸,强调地来回甩动着:“这元毓剑尊是个什么垃圾东西啊!明明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还和其他女子纠缠不清!他也不洁身自好,这种情况下多和别人强调一下自己有未婚妻不就行了?”   朱夙愤怒插嘴:“丁鸢君还救过季阙之的命!”   沈昔气得脸颊涨红,再次狠狠一拍桌子:“更不是人了!”   “还有这个程蓁蓁。”袁润知紧跟着指指点点,“不清楚她和季阙之认识的时候,知不知道丁鸢君的存在,可丁鸢君苏醒后,她一定清楚全部情况了吧!”   “这种时候,有点羞耻心的都知道离远点好吧!她这是在做什么?默默等着季阙之回心转意?此与外室何异!”   “还有元清宗里的这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吗?”陆传朔眸光冷淡,周身冰冷十足,“一个三心二意,一个不知廉耻,这般有违天和,背离人性,他们反倒全部支持鼓吹这两人在一起?”   “就是!”沈昔附和着再次愤怒一拍桌子。   就在此时,“轰隆——”   承受了几位修士一掌又一掌的重击后,小小的一张桌子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压力,终于直接罢了工,彻底散了架。   沈昔:“……”   五人相顾无言,唯有袁润知含泪数着手中的赔偿灵石。   沈昔在旁挥着拳头:“气死我了!不知道这事还好,现在知道了,我怎能轻易罢休!我好想揍上这对狗男女一顿!”   丁鸢君倒是及时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他们一个大乘,一个渡劫,不是现在的你能应付得了的。”   听完丁鸢君的话,沈昔直接红了眼眶:“我好好的一个师妹,我们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能如此任由他们磋磨!”   倒是陆传朔淡定地吹了口刚刚捞起的杯中灵茶:“我刚好达至大乘,若是能与这程蓁蓁同台,倒是能好好为师妹你出一番气。”   袁润知也紧跟着安慰:“没事,只要我们这次的宗门比试能远远超过元清宗,就是狠狠打了他们爱面子的脸!这也是为丁师妹报复的一种方式嘛!”   沈昔愤怒的心绪勉强平复,于此同时,战意直接高涨,她咔吧咔吧按着手指,已经决定在宗门比试上碰到元清宗弟子,一定要把他们往地上摁着打了!   “你们的愤怒都结束了吗?”朱夙淡淡敲了两下桌子腿,已经散作一堆骨架的桌子,更是直接彻底枝干分离。   沈昔等三人的目光顿时直直汇聚到朱夙的身上。   他们并不清楚面前这个男人和自家师妹到底是什么关系,只知道他是被自家师妹找来的,和师妹关系匪浅,勉强算青炎宗的半个人。   他们也曾怀疑两人是不是有发展道侣的意愿,不过直接被丁鸢君否决了。   对方现在出声的意思是?   朱夙嘴角一咧,郑重宣告:“是可忍孰不可忍!总之小爷我忍不了!”   丁鸢君还没来得及为朱夙嘴里突然蹦出的文化古句惊诧,朱夙就已经说完后话。   “我要敲打敲打这些撰笔者,让他们好好陈述事实!”   “你要做什么?”丁鸢君盯着朱夙的言行,表情充满了狐疑。   朱夙脖子一昂,并没有公开自己的计划:“你就好好坐在一旁,静静看小爷我发挥就行!”   丁鸢君忍不住眯眼。   说起来,她这些时日要忙着宗门大比的备战,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盯着朱夙究竟打算做些什么。   只是,对于朱夙不同于常人的行事逻辑,她实在有些放不下心来。   丁鸢君有些想阻止,却被沈昔他们拦了下来。   “师妹,人家可是在为你打抱不平,你怎么能就这样寒了人家的一番好心?”   “担心他弄巧成拙?这倒是不会吧!他顶多就是把那些胡言乱语的撰写者揍上一顿?”   “我们现在都在忙着为比试准备,朱道友闲着也是闲着,就由他去好了。”   丁鸢君也确实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最后只能沉痛扶额:“好吧好吧。”   倒是在一众人散去之前,一旁的袁润知忍不住小声嘟囔:“就他现在的愤怒程度,你们还说你们不是一对儿?”   接下来的时光里,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搜集对手讯息完毕的一众青炎宗弟子,全部陷入了苦练之中。沈昔手指如飞,一件又一件绣品在手中快速成型,袁润知拉二胡几欲疯魔,凡是修为低些的跑到他隔壁听上一个时辰,回来时都是耳窍流血,时哭时笑,就连陆传朔也跟陷入迷症似的,成天盯着面前的一张棋盘。而丁鸢君,更是一次又一次地打磨着自己的剑术,就算日落也不曾停歇。   沉浸于自我提升的青炎宗众人,几乎与世隔绝,完全不再关注外界的讯息。   他们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好好在这场宗门大比中展现一番,将青炎宗的名声打出去,帮师妹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直到有一天,用力到把弦拉断的袁润知,终于依依不舍地走出了住址,不得不出门前去为自己的二胡换上一根新弦。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都忍不住为之震撼的消息。   拍卖场门前依旧来来往往十分火热,不少人乐呵呵着满载而归,交换法宝丹药的修士也是争吵阵阵,时不时大打出手,更是能看到不少杀人越货者,弄得地面血迹斑斑。   仙市里照旧喧嚣不断,晚来的修士们寻找着意外的变机。直到此刻,一把色彩缤纷的纸页直接被跑上半空,撒的遍地都是。   “无偿消息!关乎元毓剑尊和程蓁蓁,感兴趣的快来看呐!”挥洒着纸张的小修一边大声嚷嚷,一边继续奔跑着。   没错,朱夙确实对那些撰写者好好揍上了一顿,除此之外,他还提供了许多新的奇怪标题,胁迫着撰写者按照他的要求倾情报道,而这些新的内容则是——   袁润知目瞪口呆地看着最新被送到手中的小报,一条又一条的消息亮瞎了他的双眼。   #知情人士倾情透露,抛弃未婚妻?不!堂堂元毓剑尊竟是被抛弃的一方?#   #中看不中用,多位女修指指点点,堂堂元毓剑尊竟是银样镴枪头?#   #未婚夫木头木脑没情趣,美男环绕的丁鸢君直言点评:不如识趣小馆!#   #元毓剑尊跪地苦苦哀求,丁鸢君无情离去,剑尊退而求其次,程蓁蓁勉强作替身!#   #丁鸢君获蜂拥渡劫修士追求,诚挚感谢负心汉让她荣获第二春!#   袁润知放下报纸,主打的就是一个恍恍惚惚。   他想,他这下大概有些相信自家师妹和那个红衣男子没关系了。   ——毕竟哪个男的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左拥右抱的讯息传的四处都是啊!   元清宗。   季阙之又来找程蓁蓁了。   上次程蓁蓁的拒绝同样绝情,似乎除了生死抉择,已经再没了什么其他才能证明他的真心。   可是他仍不愿放弃。   只是这一次,出现在程蓁蓁面前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那个曾被他狠狠揍过一顿的裴宏同样来到了程蓁蓁的身前,他似乎对程蓁蓁还没有死心。   也对,毕竟程蓁蓁炼丹术惊人,为了能与对方结成连理,就算挨上竞争对手的几顿打又如何?总之,程蓁蓁应该很难再原谅季阙之了。   这样想着,裴宏的眼睛忍不住明亮几分。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小童捧着一摞纸张走了过来。   裴宏脸上拱起个笑:“最近的仙市上流传着不少有趣的八卦,我看程姑娘你近来心情郁郁,便想方设法搜集了一些,希望能讨得程姑娘你开心些。”他还特意强调了属下多多搜集季阙之的不良八卦,就是为了在程蓁蓁面前多多使些眼色!   一旁的季阙之忍不住开口:“程蓁蓁,我……”   小童当即有眼色地开念:“中看不中用,多位女修指指点点,堂堂元毓剑尊竟是银样镴枪头?!”   额角暴起青筋,季阙之握拳按捺下怒意,继续道:“我想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小童一板一眼地继续念:“未婚夫木头木脑没情趣,美男环绕的丁鸢君直言点评:不如识趣小馆!”   程蓁蓁脸直接黑了。   丁鸢君嫌弃季阙之说他不如小馆?那一心选择季阙之的她又算什么?   季阙之揉了揉作痛的眉角:“抱歉,不过我……”   小童没有感知到汹涌氛围,继续开念:“向未婚妻道歉?向程蓁蓁道歉?季阙之,你的道歉不值钱!”   几番下来,季阙之的脸终于黑得彻底。   就这样,在这种奇奇怪怪的绯闻交锋中,所有人翘首以盼的宗门大比,终于拉开了帷幕。 第45章   苍翠的峰脊直插云霄,掩映在薄薄灵雾之中。   九百九十九阶石梯直通天末交界,白玉栏杆蜿蜒,势若游龙,仙鸟口中衔花,洒落来客衣襟。   天地交界之处,金瓦玉栋,粉饰雕梁,朱漆罗翠,仙阙折叠,鲛纱飘展,灵烛流光。   一排排实木长桌星罗棋布,井然有序,上陈绸布绮丽,桌上不乏摆置一两件,花草两三许,更有精纯灵力凝成的稀有灵果果盘,为桌面平添几分色彩。   单是这一番奢侈布置,就足足耗费了元清宗数以百万计的上品灵石,叫人不由暗自称赞起元清宗的底蕴,道一声财大气粗来。   灵气凝成万丈匹练,击响了俯览整个元清宗铜钟,宣告着宗门大比的正式开始,古朴厚重的声音于山峦之中回绕,久久不曾平息。   各宗门弟子行走于高阶石梯之上,宗门长老于前领队,弟子紧缀其后,夭矫不群,面容不苟,秩序俨然,一队队行至元清宗早已安排好的座椅处。   此次排座,为免纷扰,按的是上次宗门大比的排名,因此当丁鸢君一行人穿过层层阻碍,行至最边缘的偏僻角落,才终于找到归属于自己的位置。   用于比试的演武台,就处在层层长桌环绕的最中心,为防止距离太远的修士看不清场内情况,元清宗于半空各设几处转播水镜,水镜足足笼罩了大半个天空,场上的画面内容分毫毕现,足见术法之高明。   除此之外,作为这场宗门大比的主办方,元清宗的待客也算足够豪奢,每处座位前各放置一锦绣布袋,内有下品灵石十颗,用作特殊情况下的灵力补充。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桌上正中的灵果果盘。   修仙之人对入口之物要求严苛,为防俗物杂质妨碍修行,轻易不肯进食,然而是人皆有口腹之欲,这种灵果便由灵气凝聚而成,口感清脆,虽然味道只有简单的甜味,但绝不会对修行造成影响,价格也算比较高昂。   “这就是师妹原本出身的元清宗吗?还真够气派的,就是偏偏有眼无珠,识人不清。表面看起来富丽堂皇,底下肯定早就满是污泥烂草!”沈昔把几块灵石查看完毕,拉紧布袋的两根抽绳,嘴中忍不住吐槽。   “就是就是!肚子里一堆坏水!我以为他们抢我们灵脉的手段就足够无耻了,没想到待人方面更胜一筹!”袁润知紧跟着附和。   丁鸢君于位子上落座,静静听着师兄师姐为她不平。此次出行,她脸上同样覆有面纱,这也是防止被熟人认出。   几个人还在叽叽喳喳围着元清宗吐槽,薛琮已经用力拍了拍桌面。   “好了好了,骂人回头再骂,咱们正事要紧!”薛琮坐在青炎宗一众台首,十分端重地清了清嗓子。   薛琮的话语就像是给出了什么信号,陆传朔忍不住扶额,但也乖乖站起,沈昔顿时一副了然于胸,信手拈来的态势,袁润知更是直接挽了袖子,满腔胜券在握。   正事?什么正事?   丁鸢君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袁润知却已经开始行动了。   只见他出手快如迅雷,身姿疾行如风,两指如同锁定猎物、蓄势待发多时的毒蛇,一个利落探头,精准地捕捉到此行目标。   那是隔壁宗门桌上的布袋。   袁润知瞄准的是清弥宗,对方也是个小门小派,在上次比试中排行倒数第三,所以座位上和青炎宗做了邻居,不过对方也算小有底蕴,比起发现矿脉前的青炎宗,可是富有多了。   那修士原本端庄落座,就算对布袋中的用品感到好奇,但也出于礼节,没有第一时间查看。然而没想到他只是稍一转头,面前的布袋就已经全没了踪影。   隔壁修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眼见袁润知出师大捷,沈昔心痒难耐,一把挽住丁鸢君的胳膊:“师妹,还等什么!赶快一起行动呀!”   丁鸢君恍悟:“这是……正事?”   “当然啊,我不是说过吗,我们青炎宗可是有着‘蝗虫’的大名!我们怎能辜负了这个名号!”语气还挺自豪。   怕丁鸢君误解,沈昔又解释道:“这些大宗门提供的免费用品,有钱的宗门是不缺这点东西的,他们对此不屑一顾,还嫌拿了这个丢份,最后往往是直接丢弃在现场。”   沈昔眼睛放光:“可我们不嫌弃啊!这可是好多灵石哎!”   “不过他们就算不要这些东西,也不会亲自塞给我们,所以就需要我们自己主动点了。”   沈昔兴致盎然:“师妹你等着,看师姐我给你示范一波!”   有了袁润知这一行,清弥宗弟子纷纷对青炎宗报之一言难尽的目光,只是碍于面子,他们并没有收起布袋。   沈昔却是眼睛一亮,两掌一伸,身形穿梭间,一大把布袋就入了手。   明显是个已经行窃……啊不,是扫荡多年的熟手。   就连端庄自持,温润如君子的陆传朔,都已经挡着脸开始了行动。   还真是别树一帜的宗门门风。   不过沈昔所言确实有理,蚊子腿也是肉啊,灵石再少那也是灵石啊!他们就算比先前富裕了,也不能大手大脚忘了昔日之苦啊。   丁鸢君有着面纱护面,倒也不用挡脸,整个人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就在大部分修士都已落座之际,青炎宗众人纷纷平地而起,就像是采蜜的小蜜蜂,左飞飞,右飞飞,大把的灵石、灵果就入了兜。   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有家底穷的修士,见状不妙赶紧把面前的东西一扫而空,青炎宗倒也不会逼他们把东西掏出来,毕竟他们是在行捡垃圾之举,又不是在打劫。   嗯?好像说出了什么真相?   也有同样困窘的宗门看得眼热,只是都不像青炎宗这样,敢把自家宗门的面子拿到地上踩,因此只能一边提着嘴角,一边在心底痛嚎。   不要扫荡得那么干净,给他们也留点吧!他们也想三更半夜跑过来捡垃圾,啊不,捡灵石啊!   四大宗门的弟子,就是在这个时候入场的。   四大宗门垄断宗门大比前四名多年,无论是底蕴还是实力,都是其他小宗门所不具备的。为了彰显身份的贵重,他们往往在大比的开幕前,特意压轴出场。   想想看,那时除他们外的宗门都已经落座,万众瞩目之下,他们再气势宏大地入场,既能彰显宗门实力,也能在所有人心中留下恐怖如斯的印象。   只是这次明显出了意外。   现场布袋与灵果齐飞,胳膊和腿脚四蹿,因着青炎宗的搅合,倒是好一番热闹!   大家要么看紧了眼前的布袋,要么默默计数青炎宗究竟能捞到多少,谁还有精力去注意这四大宗门的派头啊!   这也让本以为能吸引全场人注意的四大宗门弟子,一下子黑了脸庞。   可谱既然摆出去了,就绝不能这样潦草收场,不然这让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元清宗内一位长老横跨一步,他清了清嗓子,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喉咙,然后骤然开嗓一喝!   嘹亮的声音震耳欲聋,效果也是明显的,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是。   被突然响起的声音一吓,手那么一抖,一个没拿稳的果子脱手而出,刚巧就这样啪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明明也是个渡劫修士,只是因为正忙着喝止众人,偏偏大意分了神,阴差阳错之下,还真被果子砸了个正着。   力度不大,侮辱性极强。   长老阴沉沉的对着果子砸来的方向扫视着,只是那人知道犯了错,早已躲进人群之中,哪里还捉得出来!   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本以为能光鲜亮丽出场的四大宗门,就这样灰溜溜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人已到齐,一切也将正式开始。   元清宗作为这次大比的主办方,自然坐在整个大场中最核心的位置,其余三个宗门则各自分布在其左右和对面,成为整个场地的最中心。   四大宗门的掌门需要坐镇本营,因此各宗门来的都是仅次于掌门的宗门翘楚。   四个带头人于人前一站,各个仙风道骨,仪表堂堂。季阙之,董缮,温如许,胡修文,各个都是差一步便要飞升的修仙界风云人物。   他们修为远远高于大乘,因此并不参赛,只是作为四大宗门的代表,他们也会在宗门大比开场前稍露一手,展示一下各自宗门的实力,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老规矩了。   率先出手的是胡修文,他手举名刀,气势如虹,蓄力而出!   刀起劈跃,眨眼间,隔壁半座小丘瞬间夷为平地,见不到分毫昔日存在踪迹!   温如许不甘落后,她脚尖轻踏,一个用力跳向半空,同时右手举天轻拨,指尖按力点画。   云层缭绕,化作幕布,在温如许的点画之下,竟是好一番横竖撇捺的笔墨大作!   这就是渡劫修士的震山撼地之能!   董缮也是跨步而出,他昂首一笑,弹指间抹去云间字痕,同时两指蕴力而起,一道蓝光顺势弹出。   云层聚拢,搅做一团,眨眼雪花片片,冰晶坠落!   这可不是冬季!   最后一个压轴的是季阙之,他右手从腰间缓缓拔剑,脚步不曾半移,身形丝毫未偏,甚至未曾投以丁点目光。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自如一挥,剑重新归鞘。然而也就是剑起剑落之间,天际云霞成了实物,瞬间被击碎湮灭,露出晴空!   “快看!”本以为只是如此的一名修士不经意回头,忍不住惊叫。   却是剑势挥动之间,已经消散的泥土重新聚合,原本已经散去的小丘竟再度重现了!   人人皆是目露惊叹,口中赞美连连。   “这就是名誉修仙界的元毓剑尊!好一个芝兰玉树,风姿骏茂,真不愧当今剑道魁首之名!”   “昔日间,我也算见过元毓剑尊除魔之姿,那可是剑剑风骨卓绝!”   “如此厉害的剑势,总觉得元毓剑尊距离飞升,也就指日可待了!”   然而赞美多了,也有异声。   “只是这元毓剑尊近来的名声可不大好,你们看最近四起的小报了没?嘿嘿嘿,中看不中用呐!也不知是诋毁还是确有其事!”   流言太多,终究是给季阙之的声名带来了影响。   也有人眼尖,发现了异样:“这般郑重的场面……元毓剑尊为何没有用他那本命神剑?”   元清宗一直在掩饰丁鸢君离去那天的详情,因此目前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鸿瀛剑早已弃了季阙之这个剑主。   只是此番开场,终是有人发现了些许端倪。   展示完成,元清宗内又出一人,为众人高念此次大比的比试规则,公布最终的比试奖励。   随着各种法宝灵石名号一溜串地报出,特别是程蓁蓁丹药的加持,足足让所有人齐齐红了眼睛。   唯一例外的只有青炎宗。   毕竟,他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丹药,甚至还满心期盼着能把占比三分之一的丹药,全部换做法宝灵石。   一切介绍完毕,开幕也到了最后的环节,那就是抽签。   为表彰显公平,宗门大比的对手一向是在开幕之际当场抽取的。   主办宗门将其余宗门报来的名姓制成木签,置于桶箱之中,一声令下后,灵气于其中搅动,名签两两随即贴合,并将结果自动投于天幕。   虽然参赛人数以万十数计,可几乎所有的牌签都在同时而动,锁定着各自的目标,因此一切几乎在瞬息之间完成。   一对又一对的名字紧密排列于天幕之上,众人都无了多余闲心,视线纷纷锁定在大块大块的黑字之中,寻找着自己的名姓所在。   大乘一组个个精尖,人员也是最少,陆传朔率先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连带着近日搜集到的修为资料,报出自己的对手。   “牟勤,三千宗,大乘后期修为。”   沈昔紧接着找到自己的位置,跟着报了出来。   “游兆维,玄虚宗,化神中期修为。”   然后是丁鸢君。   “陈新平,元清宗,化神后期修为。”   最后几乎要看花了眼的袁润知也找到了自己的对手。   “宋莹寿,衍天宗,金丹后期修为。”   四人话音落罢,互相对望一眼,皆是面容严肃。   显然他们也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三千宗,玄虚宗,元清宗,衍天宗,每个人的对手都出自底蕴深厚的四大宗门,修为几乎也是每组中最接近上沿限制的顶尖存在。   修仙界大小宗门接近千数,弟子也是万十数的存在,偏偏其中最厉害的,全找他们青炎宗撞了个遍!   这要不是有暗箱操作,那才叫有鬼了! 第46章   按理来说,青炎宗作为一个声名毫不起眼的小宗门,实力也是公认的平平无奇,完全没有针对的必要,可是此次抽签,元清宗为何还是暗中使起了绊子?   负责此次大比后勤的李长老忍不住拉长了脸。   承办宗门大比,是向修仙界所有宗门,展示自家浓厚底蕴的最佳时机,可需要的灵石耗费,同样足够得惊人。   作为一座大型灵石矿脉,理所应当被收揽囊中的隆邱,本可以大大弥补他们损失,可在前些时日的一番争夺中,这样一个天大馅饼,偏偏落到了青炎宗的头上!   这让他们怎能不心生愤懑?   可事情已了,胜负已定,他们全没了折腾的由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吞下了这个亏。   而今,宗门大比上的抽签权利,刚好被他们掌控在了手中,李长老忍不住就生出了其他的小心思。   从他们元清宗手中抢到隆邱矿脉?呵呵,这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的!   你们青炎宗不是满怀期待地来参加宗门大比,试图捞到一个还不错的名次吗?可若是连一局都赢不了呢?   他只需要稍作手脚,将他们的对手,全都安排成大宗门里的种子选手,这样一来,他们将会连第二轮比试都撑不到,全都凄惨地败于第一个对手之下。   到时结果一出,第一场就全都失败沦陷的青炎宗,只会沦为所有人眼中的笑料!   就算青炎宗拿着这事要求给个说法,可一来他们没有明确证据,二来,一个底层的小宗门,也根本不会有人帮他们发声,最后他们只会落得个无法接受失败,还胡搅蛮缠的狼狈形象。   这样下来,姑且也算暗中报复上一回,告诉他们元清宗可不是这么好得罪的!   “这元清宗真是好生无耻!”袁润知脑筋一动,也算想明白了起始因末,他们与元清宗素来毫无干系,丁鸢君的真实身份又没有暴露,唯一会惹来他们针对的原因,也就只有前些时日的隆邱之争了。   “而且小肚鸡肠!”沈昔紧跟着附和。缘由容易分析,青炎宗一行人自然都很快搞明白了因果。   “就是就是!愿赌服输,就乖乖甘拜下风!何必明面上打不过,现在蹦出来搞暗的!”   “道德败坏!”   “丧尽天良!”   “禽兽不如!”   青炎宗在这里骂的正欢,旁边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出声插嘴。   “运气差就是运气差,何必怨天怨地?”旁边的金禅宗忍不住侧身吐槽。   身侧有金禅宗弟子跟着附和:“这是因为自己实力不足,知道自己必输无疑,所以才在这里无能狂怒吧?”   金禅宗作为位子和青炎宗紧邻的宗门,实力自然也是位数末端,在上次宗门大比中,他们排名倒数第二,也是青炎宗这次誓要超过的目标。   只是不*是所有实力倒数的宗门都像青炎宗一样,佛系地正视自己的不足,筹谋着更好的晋升路线,金禅宗就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   他们狂热地追求着实力增进,为此几乎到了发狂的地步,可却始终在原地踏步,为此,他们便把主意打到了其他大宗门的身上,心甘情愿去当他们的一条狗,通过讨好大宗门,来获得一些秘法和晋升诀窍。   此刻见元清宗的名声被这样侮辱,他们坐视不下,当即站出来维护着。   “我们又不是打不过!我们只是看不下去元清宗的无耻做法罢了!”袁润知当即反驳。   “不是打不过?”一修士嘴里咬着袁润知刚刚说过的词句,忍不住嘲讽,“人家可是四大宗门出身,修为还比你高上足足一小阶,你还真是吹大了牛皮啊!”   “更何况,要说你们实力数一数二被元清宗针对,这缘由上也还算说得过去,一个排名上倒数第一的宗门,哈!”那修士不屑地摇了摇头,“你们这白日梦做的也算太美了点!”   “呵,还真是自大!被元清宗针对?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修仙界中心了?”旁边的修士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继续嘲讽。   袁润知被气得牙痒痒,当即就想撸起袖子和对方好好切磋一番,只是刚刚站起来,却被丁鸢君拦了下来。   丁鸢君声音不大,却精准地传达到袁润知耳中:“宗门大比里规则有写,非演武台上的宗门仇恨私斗,是会被直接取消掉比试资格的。”   这个规则是从宗门大比开始之际便被定下的,也算是为了维护比试现场的秩序稳定。   “咦?还有这种规矩?”袁润知属实是把大比规则一掠而过,没有细看。若没丁鸢君出声提醒,他怕是真会不小心犯错,此刻便忍不住有些心虚。   倒是一旁的金禅宗见计划失败,不由得有些失望。   只是沈昔一边看着天幕中的对手名序,一边声音有些低落:“元清宗这般行事,难道我们就只能认下这个暗亏吗?”她也知道青炎宗就算再不满,没有掌握实际证据的他们,也是无法站出来反驳的。   “元清宗虽然行事无耻,可这样一来,对我们也不算没有好处。”丁鸢君忍不住笑着安慰。   “诶?为什么!”沈昔瞪大了眼睛。   丁鸢君细细分析着:“虽然我们被安排的对手都是有名有姓的强敌,可开头对手强势,当你打败对方后,反而更能证明自己的实力,给自己扬名。”   “这样一来,在面对一些实力差上许多的对手,他们怕自己重伤死亡,反倒会为此犹疑,从而选择直接认输,减少了我们许多对战压力。”毕竟宗门大比的规则虽不是车轮战,但也胜似车轮战,每减少一个对手,都能减少自身精力的损耗。   “更何况,他们既然敢动这一回手,等尝到了甜头,就还敢继续打破公平,次数多了,总会迹象败露的。”   语调一转,丁鸢君笑着调侃:“还是说,你没有胜利粉碎他们计划的把握?”   “我当然有!”沈昔当即挺起了胸脯,挥了挥拳头。   被丁鸢君这番拆开了分析,沈昔一下子茅塞顿开,心情也再度变得激昂起来。   就连袁润知也变得豪气连连:“无能的元清宗,这样蠢陋的打算,就乖乖地被我踩到脚下,当我的垫脚石吧!”   旁边金禅宗众人气得继续挑衅个不停,只是这时的袁润知全把他们当成了狗叫,倒也毫不在意。金禅宗同样不敢动手,几番叫嚷下来,只能气得不上不下地停止了小动作。   比试在他们叫骂分析之际已经彻底开始,最先进行的是练气筑基金丹一组,场上共有十处比试台,皆按照天幕上的名字排序,十场同时进行。而十处台上的具体战况,都清晰地显示在头顶的水镜之中,方便离比试台距离较远的修士观看。   金丹中期的袁润知刚好就在此组之中。   此刻,他也打起精神,细听着自己的名字叫号,青炎宗的一众人也在为他鼓舞打气。   “衍天宗宋莹寿,对,青炎宗袁润知!8号台!”   袁润知闻声,目光锁定比试台,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而包括丁鸢君在内的青炎宗一众同时抬头,视线投向转播8号台战况的水镜。   青炎宗于宗门大比的第一场比试,至此正式开始!   三百平方米见方的比试台上,四周拉着简单的铁线绳索,台高约三四米,周围撑着元清宗布下的简单防护罩,防止比试的冲击伤到台下修士。   当袁润知从比试台侧方的阶梯走到台上时,宋莹寿已经从人群里突飞而起,一个踮脚跃到了台上。   看着眼前的袁润知,宋莹寿满心都是轻视的。   作为背景深厚的大宗门,他们自然有着准确而详尽的消息渠道来源。宋莹寿未曾轻敌,早早就把资料看了个遍,只是看完,她便懈怠了。   袁润知,出身偏僻宗门,她至今都记不清这小宗的名字,对方只会一些简单的被淘汰掉的剑法,修为还远落后于她。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对付这样的对手,对于她而言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自己就当是个简简单单的热身活动,拉拉筋骨罢了。   宋莹寿甚至都不屑拔剑,只是松动着手指,抬眼,对方却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什么?宗门给出的资料里可是从未提到过啊?   心中不由得一慌,可宋莹寿整体而言还是轻视的。   对方不过小宗门出身,能掏出什么扭转局面的东西?更何况,实力决定一切,其他的任何小花招都不过是平添笑料罢了。   只是莫名的直觉在隐隐作祟,宋莹寿决定快些速战速决。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直接一起使出来吧!”   袁润知没有理会,他低头调试着音弦,心中也有些紧张。   他苦练了这么多月,却还没有在这种正式场合实战过,一切究竟能不能起效,就全看今日了!   左手提柄,右手握紧弓弦,袁润知轻轻一拉。   随着音调一响,宋莹寿这才推断出对方约莫是在拉某种乐器。台下也是一片哗然。   这种场合奏响乐器?   “这是在为自己提前拉响哀歌?还是已经做好拱手投降的准备了?”宋莹寿有些莫名,她活动了下肩膀,灵气暗中积聚到右手。   不清楚敌情,但是直接攻击对方的肉.体,总归是没错的!   宋莹寿右手挥起一道灵气刃,与此同时,袁润知也彻底进入了状态。   眼见灵气利刃已经逼近袁润知身前,对方却不躲不避,仍旧在拉着手中不知名的乐器。   宋莹寿嘴角忍不住勾起,随即却猛地瞪大了双眼。   ——灵气刃已经迫到袁润知近前,却突兀停住了。 第47章   怎么可能!   宋莹寿修行多年,也与同门之人切磋过不知多少次,却没有任何一回,对方明明没有使出什么招式,却能够轻而易举挡下她的攻击的!   莫非是悄悄用了什么法宝?   宋莹寿不信邪,手中再度蓄起灵气,以远超方才十倍的规模,朝着袁润知进攻而去。   然而同样的现象再次发生了,袁润知分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她的进攻却还是被挡下了。   怀着防御法宝总会被攻破的信念,宋莹寿终于重视起眼前的对手来,她抽出自己的武器,将全部灵力灌注于剑身,使出了自己目前掌握的最强一招,试图一举攻破袁润知的防御法宝。   璀璨的光芒横贯整个比试台,势不可挡的剑招兜起风声呼啸,奇奇怪怪的乐音直叫宋莹寿心头烦躁,她摇了摇头,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的方向。   硝烟散尽,袁润知的身影囫囵个地出现在她眼前。   仍旧是完好无损!   “你进攻得差不多,也该由我开始反击了吧?”   正当宋莹寿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对面的袁润知头颅轻抬,握紧弓弦的右手再度施力。   防守已经耗尽了对手的大部分精力,他要开始动真格的了。   “什、什么?”   来不及体会袁润知话语中的含义,传到耳中的乐音骤然变了一个曲调。   悠缓的曲子变得慷慨激昂,本就烦躁的心绪被搅动得越发狂躁,随即,宋莹寿只觉脸颊一凉。   是什么?   她左手拭向颊侧,触感一片润湿,那是肌肤被划破时溢出的鲜血。   可是她分明没有看到袁润知的任何出招!对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无暇多想,胳膊,大腿,腰侧,腹部……辨不得来向的攻击似乎随处可见,眨眼间便在她身上留下了道道血痕!   宋莹寿也想防御,可她根本摸不到对方的攻击,又究竟该从何处着手!   正当她满心焦虑之际,宋莹寿猛地汗毛乍竖,磅礴的杀气骤然间已经逼到心口!   只差一点!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她差一点就要死到台上了!   手中弓弦分离,袁润知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还不认输吗?”   宋莹寿咬牙,她极为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会输给一个无名无姓小宗门出来的破落弟子!可她知道,就算她再呆下去,面对这种情况也是无解,对方也绝不会再好心地饶过她第二次。   最后,宋莹寿只能无奈出声认输。   “耶!师弟赢了!师弟好帅!”观看完这场比试的沈昔当即激动握拳,整个人也兴奋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不就是赢了一场,牛气什么?”身侧的金禅宗弟子看不下他们高兴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泼冷水。   “就是!不过是仗着别人还没摸透他的攻击方式,从时间差上取了个巧!”旁人附和着点评,“我就不信后面再多上几个对手,袁润知还能赢得像这场那样轻松!”   “至少不会像你们。”丁鸢君收回视线,语气淡淡,“10号台,你们宗门的种子选手,在第一场就已经落败了。”   “你!”自家宗门的窘事被摆在明面上,还刚好驳了自己嘲讽的话语,那修士顿时张口结舌,只得灰溜溜地缩回了座位上。   赢完第一场的袁润知并没有立刻回来。   参加宗门大比的人员众多,为了尽可能的压缩时间,眨眼间,袁润知的第二个对手也被抽了出来。   对方名叫周丘,出身宗门中规中矩,修为也是同样的金丹中期,显然是元清宗怕事迹败露,也不好多次连续做小动作。   周丘在上台前,明显详细地观看过袁润知和宋莹寿的这场比试,试图尽可能地了解对手的攻击特点。他虽然一时没有摸清袁润知的攻击路数,但也能大致猜出是和音乐有着某种联系。   或许是通过乐声搅乱对手的心神,然后再伺机用别的手段进行致命一击?   至于通过音乐直接进行攻击?这怎么可能!   修士的攻击大致分为两种,要么利用各种武器,要么直接运用自然元素,其他的方式只是想想,就足够感到荒诞滑稽!   有了大致的猜想,以防万一,周丘便在两耳塞上了可以阻挡声音的法宝耳塞。   做完准备,周丘深吸一口气,也开始打量起面前的对手来。   对方还是如自己观战的那样,乐器在身从不离手,时间太短,还不够他们宗门查明这个乐器究竟为何物,不过自己已经有了可以防御声音的耳塞法宝,想来优势在他,以后也完全用不着在意这一点了。   周丘不敢轻视对手,他上来就拔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油光发亮,韧性十足的鞭子。   鞭尾一甩,蓦地直直勾向袁润知手中的二胡!   擒贼先擒王,周丘自然知道自己最先要做的,就是先把对方手中的二胡卷到别处。   柔韧的鞭子如指臂使,迅速迫近袁润知身前,却在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突兀停下,像是被什么屏障阻拦住一般。   影像中宋莹寿的攻击也被几次拦下过,周丘早有预料自己不会一次成功,不过好在他已经把耳朵堵死,这样便有着充足的时间去一一验证。   只是,根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手臂倏地一阵剧痛,鲜血迸溅,手中的鞭子也控制不住地脱手。周丘慌忙去看手臂,那是一道恍若利刃割过的血痕,与他在宋莹寿身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怎么可能!他不是明明堵好了耳朵吗?为什么对方的攻击还能对自己奏效!   对方的攻击手段到底是什么!他完全分析不出来,也全然没有应对的举措!   周丘霎时心神大乱,全没了继续应战下去的心思,他生怕自己被袁润知泄恨重伤,连忙扬声认了输。   接下来的比试中,袁润知又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对手,他们有的尝试用其他的声音对袁润知的音乐进行干扰,有的试图架起更结实的防御,抵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然而却从没有一人朝着袁润知是在用音波进行攻击的方向去思考。   毕竟,修行之路已经固化,谁又能想到这种完全不可思议的可能呢?   渐渐的,一些自认实力远逊或稍逊于袁润知的对手,在没有摸清他出招方式究竟是什么之前,出于及时止损的心理,纷纷刚一上台便认了输。   一切倒还真如丁鸢君所料,元清宗此番在抽签上使绊子,不但没有让青炎宗大丢脸面,反而证明了他们的实力,让青炎宗的弟子们省下了不少打斗的力气。   五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十个比试台未曾一空,经过不间断的一场又一场对打,袁润知就凭着这样一手谁都猜不清摸不透的二胡,竟然真一路走到了决战台,拿下了宗门大比第一组的魁首!   此番消息一出,对前来参加宗门大比的所有宗门,可谓是心上雷霆一重击。   青炎宗是什么?在一些实力强横的宗门心中,他们甚至完全记不得这个名字,而对一些弱势的宗门而言,他们也只是牢牢记着对方连续蝉联多次倒数第一的功绩。   可就是这样一个声名差劲且不起眼到极点的小宗门,竟然能突破各大宗门的精英弟子,拿下那至关重要的魁首名次!   这一定都是运气的原因吧?青炎宗只是凭着别人对它还未了解深透,暂时取巧罢了!又或许对方只是把全部的资源都投资到了第一组的比试上,只想着在第一组拿个不错的名次?   各番猜想在心头踊跃,随着青炎宗此战名声的打响,不少人纷纷开始向青炎宗投注目光,而丁鸢君和沈昔所在的第二组比试,就受到了所有人的瞩目。   青炎宗究竟是只备战了第一组,还是他们真就脱胎换骨,发生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突变?一切就全看她们在第二组的第一场比试了!   元婴化神一组的比试正式开始,不少宗门看着自己搜集来的资料,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这两人,一个元婴初期,一个元婴中期,各个都是组内修为垫底的水平,就算对方准备再充足,攻击方式再奇特,估计也很难突破那些化神修士。   这样想来,青炎宗应该就只备战了练气筑基金丹那组的比试。   不过是一组比试的魁首而已,让给对方一个又何妨?   不少人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惬意地欣赏着接下来的比试。   游兆维站在台上,他面容严肃,绷紧了身子,谨慎地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虽然不少人都松懈了一口气,可作为沈昔直接对手的他而言,却还是不能有丝毫大意。   为了能赢得这次比赛,这几天,他把袁润知参加的全部比赛都看了个遍!他出身高门,宗门同样底蕴深厚,在发现袁润知的独特之处后,他立刻就派人前去搜集袁润知手中那把乐器的资料,因此,也很快知道了那是一把名叫二胡的弦乐器。   前面的那么多场比试,纷纷证明了,无论是隔断听力,还是搅乱音乐,都不能阻隔袁润知的攻击,他经过仔细分析,最后还是确认了应对的关键——他要及时毁掉那把二胡!   为此,他此次上台特意配备了专攻一点的厉害法宝,虽然发动它会耗尽自己体内接近全数的灵力,但它却拥有着极大的穿透力,可以轻松突破对方的防御,直接毁损对方手中的二胡!   “沈昔,你们青炎宗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乐器,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而今,就看我如何破了你们的怪招!” 第48章   “啊?你在说什么?”沈昔满脸懵逼,她看着面前的对手,对方目光炯炯,意气风发,似乎已经对接下来的战斗局势了然于胸。   “可是,可是我……”   “没什么好说的!就让我们速战速决罢!”游兆维从身侧悄悄掏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法宝,静待沈昔的出招。   这也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沈昔在所有人面前再度发动他们青炎宗的二胡绝技,自己却易如反掌地毁掉对方手中的乐器,然后再不紧不慢地,一点点说破自己看穿他们诡招的全部过程。   这样,既能彰显他的威风本色,又能突出他的足智多谋!   “哦,那好吧。”沈昔虽然搞不清状况,不过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她手掌从怀里掏啊掏,掏出来了一摞……刺绣?   为什么会是刺绣?!   游兆维目瞪口呆,沈昔现在掏出来的,不应该是一把二胡吗?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沈昔和袁润知归属同宗,又由同一个师尊教导,按理来说,他们所会的应该都大差不离,二胡作为袁润知的必胜绝技,沈昔不应该不会啊?可是她现在究竟是在做什么?!   游兆维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有什么远在他预料之中的改变发生了。   “嘿嘿,带你体验一下我最近才体悟出来的小东西!”沈昔眼睛弯弯,手中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她从那摞刺绣中挑了挑,很快挑到了副自己满意的。   浓郁的灵力立刻倾注在手中的那副刺绣之上,上面的丝线被灵气浸润,变得灵动十足,投注了感情的作品顿时活灵活现起来。   游兆维还在提防着随时有可能被掏出来的二胡,眨眼间,眼前便一片红黄蓝绿紫,那副刺绣上的图案在他眼前蓦然放大!   不,不是放大!是他缩小了!是他被那副刺绣吸进了图案之中!   台下霎时议论纷纷!   “人呢?游兆维究竟去哪里了?”   “他们刚刚不是还在比试吗?怎么突然间就这样突兀消失了?!”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听到曲调声啊?青炎宗到底会多少出种乎意料的手段!”   沈昔美滋滋地来到台沿,她确定了一个游兆维绝不会趁机跃回台上的距离,这才慢条斯理地将对方放了出来。   只是放出的位置成了比试台下,那是表示直接出线认输的位置。   胜负已经分晓,游兆维尚还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他不敢置信,他明明分析了那么多!准备了那么多!一切却全无回手之力!他们不过才一个照面,他就已经莫名其妙地输了?   沈昔对着台下遗憾地摇了摇头,终于说出了比试开始前,她未说完的哪句话。   ——“可是我,根本就不会用乐器啊?”   是啊,游兆维一直在以沈昔会拉二胡的可能,应对分析对方,可是他却完全忽视了沈昔会其他手段的可能。   那么,沈昔用的究竟是什么全新手段,他们又该想出怎样的办法才能遏制?   有人心脏情不自禁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原本以为袁润知的表现不过是昙花一现,青炎宗倒数第一的实力,在今日便会原形毕露,可为何随着事态的发展,沈昔表现出来的水平也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了呢?   青炎宗的种子选手到现在未出场的还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正是大乘一组。如果他们每个人都像袁润知、沈昔那样有着意想不到的奇奇怪怪的能力,宗门大比共三个组的魁首,不会真就被他们青炎宗包场了吧?!   不不不,放轻松些,修仙界有四个底蕴深厚的大宗门,修士修为越高,他们越会尽心培养,沈昔现在只打败了一个玄虚宗的弟子,那弟子的修为还不是最高的化神后期。   再等等,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也说不定!   只是,接下来的比试,对于沈昔而言就是轻轻松松了。   和游兆维比试的胜利完全奠定了她的信心,到最后,沈昔简直把比试当成了自己的刺绣作品欣赏!   她一边打量着对手的气质,一边琢磨着对方与自己手头的哪副刺绣相贴合,然后就是行云流水地吸入刺绣中,再把他们抛出比试场地。   几番下来,就像是在玩连连看,沈昔还真打出了乐趣!   比试台上的沈昔玩得欢笑连连,比试台下的众人却是眉头紧锁,其中四大宗门的人尤甚。   沈昔至此已经连胜多场,从无败绩,第二组的魁首之位,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可让出去一个第一组的魁首,就已经足够叫他们脸上难堪了,剩下两组的名次魁首,他们势在必得!绝不允许再次遗失!   往好处想想,大乘一组可是有着元清宗程蓁蓁的加入,对方既是独一无二的炼丹师,实力也是闻名遐迩,想来不是那么容易被突破的。   青炎宗。   眼见得沈昔打的顺风顺水,玩的也越发欢快,丁鸢君欣慰地笑了笑。   手中的铭牌在此刻发出亮光,远处也在开始叫号。   “元清宗陈新平,对,青炎宗朱鸢!3号台!”   是该她出场的时候了。   丁鸢君从座位上起身,摸了摸腰间的另一把剑。   为了掩饰身份,她并没有用鸿瀛,比试前,朱夙还不情愿地闹了一小会,只是他也知道她现在不便用鸿瀛,最后只能强烈要求她此后多加一倍的练剑时间。   无奈地摇了摇头,检查完先前备好的丹药,丁鸢君阔步上前,也将开始她的第一场战斗!   元清宗。   程蓁蓁一直关注着青炎宗的几位选手,此刻也明显注意到了起身的蒙面女子。   看着刚刚登上比试台的丁鸢君,程蓁蓁嘴唇咬得死紧。   显然,无论是对方的宗门,还是脸上的蒙面,都清晰地唤起了程蓁蓁关于那趟难以回首的隆邱之行的回忆。   在隆邱,她不仅没有成功炼制出破解矿脉辐射毒素的解毒丹,导致矿脉赌约失败,颜面大失,还害得徐光成直接殒命,而这一切,全都和那蒙面女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然而最关键的,还是对方真真切切地炼出了解毒丹药。   对方的炼丹水平究竟如何,那次究竟是巧合还是对方真有真本事?自己独一无二的炼丹师名头会不会因此被对方夺去?   如今宗门大比举行得如火如荼,时不时有人受创重伤,正是丹药发挥作用的最佳时段!   她不确定丁鸢君的炼丹水平,但她知道她根本赌不起!   她决不允许对方在这次大比之上,有着丝毫炼丹扬名的机会!她决不允许自己的名誉被夺去!   程蓁蓁阴沉沉地看着丁鸢君的背影,甚至已经期待着丁鸢君的对手是个嗜好血腥的家伙,能将丁鸢君直接斩杀在比试台上!   “程姑娘,我见你心情不佳,不知是因何故?”三千宗的裴宏没有老老实实地窝在自己宗门的驻点处,反而殷勤地围着程蓁蓁转来转去,试图博得对方一些好感。   他追求程蓁蓁许久,甚至还挨过季阙之的一顿暴揍,可是他却从没松懈过,这次他一见程蓁蓁眉头不展,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想要帮忙纾解愁绪了。   程蓁蓁闻言心头微动,一点诡秘的小心思在脑中迅速成型。   她眉头惹人怜爱地一蹙,语调娇而委屈,直叫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送给她。   她道:“没什么,我只是见到了一个熟人罢。”   “熟人?”聪明且会讨得女人喜欢的男人,明显要有一副玲珑心窍,裴宏很快便推断出这熟人并不是什么善茬,她也正是惹得程蓁蓁不快的起因。   “就是那个刚刚上台的蒙面女子。”程蓁蓁只是说出了丁鸢君的外貌,别的坏话,倒是一句不再多提,只是眼角尚还带着红意,显然是委屈狠了。   裴宏心中顿时一阵痒痒,也将丁鸢君的外貌牢牢记在了心中。   程蓁蓁心地善良,不忍直言自己受到的劣待,但程姑娘可是他心尖儿上的人啊,自己怎能将此无视?必要替她好生报复一番,帮她出上一口恶气!   也对,这番不正是他好好表现自己,博得佳人芳心的最好机会?   那蒙面女正在进行宗门大比,可是有哪里,是比比试台上还要合适的杀人地点?   他虽然已经渡劫初期,但身边刚巧有一法宝,能够将修为短暂地压制到化神后期,再加上他跨越两个阶级的对战经验,对付一个区区元婴初期的修士,已经足够了!   裴宏又好好地安慰了程蓁蓁一番,直到程蓁蓁终于显露笑靥,裴宏这才起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他要赶忙去偷偷顶替一个化神后期修为的修士,然后再安排自己与那蒙面女抽签到一起!   丁鸢君自是不知道台下程蓁蓁和裴宏的一番小动作,就算知道,她大概也只会淡然地说上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今,她直挺挺地站在台侧,在她对面,还挺巧的是位元清宗的弟子。   陈新平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虽然他已是化神后期,比元婴初期的丁鸢君高上整整两个境界,可因着青炎宗袁润知和沈昔的一番骚操作,倒是导致他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面前这个蒙面女究竟会怎样出招,是摸出一把二胡?还是掏出一摞刺绣?亦或她面上正蒙着的面罩,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暗器?   陈新平在一旁抓耳挠腮,丁鸢君倒是没有多余的心思思考陈新平在顾虑什么,她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对准了面前的男子。   几个月的剑法苦练,如今终于到了实践的时刻。   丁鸢君蕴灵气于剑身,于剑刃处挥发,眨眼朝着陈新平挥下了第一剑!   咦?与他比剑法?   看到丁鸢君正规出招,陈新平不可谓不松了一口气,前面几场的青炎宗弟子稀奇古怪的出招,都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丁鸢君此番如此正常,倒还真叫他不适应。   不过陈新平仍旧不敢懈怠,他同样提剑与丁鸢君交手,两剑相接,他却在打量着丁鸢君会不会又从哪里掏出什么后手,直到连续交手了十多招,丁鸢君都没有任何异常,陈新平这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接着,他便亢奋起来!   没有乱七八糟的花招好啊!   那些莫名其妙的招式他不清楚如何应对,可对于简单的剑法比试,他却可谓是熟悉到了骨子里。   剑术比试,一看剑招,二看修为,其中占比,平分秋色。   更何况,他们之间可是差着足足两个境界的修为,丁鸢君如今的此举,就好像是在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在剑术比试上,他可是丝毫不怵她!   刺,挡,劈,闪,仗着修为高深,陈新平出招随意,越打越自信,心里也就美滋滋起来。   要知道,青炎宗两位种子选手,到现在却从未有过一场败绩,而今,自己应付起面前的这个蒙面女却是如此轻易,想来,第一个打倒青炎宗弟子的荣誉名号,就要落到他的身上了吧!   这样想着,陈新平再次发力起来。   渐渐的,随着体内的灵力损耗越来越多,丁鸢君也确实落入下风。   丁鸢君克服心理阴影,又经过几个月的苦练后,在剑招上已经毫不逊色于陈新平。   可除了剑法的额外加持,剩下的就全靠灵力深厚的比拼。很显然,论灵力深厚程度,丁鸢君是远远比不过陈新平的。   难道就这样败了?   青炎宗的第一场失败,就会出现在这个平平无奇的蒙面女身上吗?   不得不说,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望的。   不过青炎宗就是一个无名小宗派,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已经是上天开眼了,然而上天终究公平,也知道不能叫青炎宗就这样一直赢下去,所以才叫他们见证这蒙面女的一场输局。   台上,剑剑还在相抵,丁鸢君的灵气海已经发出干涸的吼叫,陈新平虽然灵气损耗同样巨大,但比起丁鸢君,却是剩余良多。   时机已到,丁鸢君当即从怀中掏出一白色玉瓶,往口中送下一枚丹药。   台下人目光锐利,也发现了丁鸢君的小动作。   “等等,她往嘴里面塞的是什么?”   “黑黑的,圆滚滚的,看起来就像是程蓁蓁练过的丹药?”   “可是丹药不是一向只有解毒疗伤的功效吗?丹药的使用时机也是在重伤之后,从来没有人还没受伤,就已经开始吃丹药的啊!”   “她现在*就算吃治愈伤口的丹药也没用啊,除非这丹药能立刻补满她的灵气海,不过想也知道这种丹药是根本不存在的啦。”有修士一言点破本质。   然而紧接着,他的朋友便问他道:“你说什么?”   那修士满脸莫名:“吃治愈伤口的丹药没用?”   “不,是下一句!”   “除非这丹药能立刻补满她的灵气海……哈?”   吐槽的修士被他的朋友猛地抓住,还不可置信地摇晃了两下。   “我的眼睛没有瞎掉吧?你快去看台上!”   众目睽睽之下,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   修士平日里吸收灵气的速度有限,然而吞下丹药的丁鸢君就好似一个马力全开的压缩机,大量的灵气全都不要命地朝着她的身体奔来,补足着她的灵力亏损。   眨眼间,丁鸢君就回复成了比试前的完美状态,不,是比比试前的状态还要抖擞!   灵气海已经快要见底的陈新平,疲惫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已是目瞪口呆。   丁鸢君却是再次提剑相对,口中挑衅道:“怎样,还来么?” 第49章   陈新平纵横修仙界多少年,也见到过不少绝境反杀的情况。   可是成功绝境反杀的前提,一是他们天资绝顶,在绝境下直接突破,修为越阶,先前的强敌自然不在话下,二是他们早就暗中布局,以身为饵,诱惑强敌走进圈套,看似已经濒死,实则早就掌控大局,随时可以绞杀敌人性命。   然而像朱鸢这样,明明体内灵力已经枯竭,马上就要被他打下台去,却在一个眨眼间恢复成刚上台的状态,简直是前所未闻!   而且对方刚刚吞下的究竟是什么?   丹药?身为元清宗弟子,他自然也用宗门积分兑换过不少程蓁蓁的丹药,可为什么他从未见过丹药有着这等功效!   只是现在明显不是再纠结这个的时候。   眼前这个出身小宗门的朱鸢着实不好对付,尽管他境界远高于她,可对方剑法刁钻,对付起来也绝非轻而易举,更别提他前面一直抱着轻视心态,几个大招用下来,一直大手大脚,从未有半分节省灵力的意思。   陈新平暗中感知了下灵气海内的灵力存量,已经耗去了五分之四。   虽然存量不多,可对方的底牌已经暴露,自己修为上的优势又不可忽视,如果接下来精打细算,最终胜负也未可知。   那就再拼上一次?   陈新平收敛了怠慢,信念注于手中之剑,再次对上了丁鸢君的攻势!   接下来的对招中,陈新平可谓是半分灵气都舍不得浪费,一遇到需要耗大量灵力才能抵抗下来的剑招,他当即就四处躲蹿,化神修为的优势终于在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好几次千钧一发之际,他都险之又险地躲了下来。   靠着这种无赖的打法,陈新平在灵力快要耗到底前,终于再度把丁鸢君逼到了与他持平的状态。   这一番操作听起来容易,操作起来却几乎要耗干了他的全部精力,此刻的陈新平额上已全是汗珠,但他仍忍不住松了口气。   能将朱鸢丹药带来的影响消弭,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两人体内灵气同样耗尽,他自恃大宗门秘密剑法在身,对方必败无疑!   只是。   陈新平抬眼,对方脸上却见不到半分慌乱神色。   虚张声势?   心跳如鼓,直觉再次疯狂呐喊,事情好像要再一次超脱预料。   可是不应该啊,这等稀有的丹药对方应该只有一枚,除此之外,对方还能掏出什么底牌?   等等!   陈新平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面前的对手又淡定地吞下了一枚丹药,他心底简直要爆粗口!   凭什么!就连程蓁蓁炼制的丹药都数额有限,稀有丹药更是少之又少,对方到底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珍惜丹药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再这样打下去,对方丹药一枚连着一枚,这简直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他根本赢不了!   没有什么比你本以为自己可以取得胜利,结果却从未跳出过对方手掌心,更让人绝望的了。   这样想着,陈新平难免带上了几分怨怼。   对方明明胜券在握,为何偏要等到他精力耗尽,才再次暴露底牌?   如此戏耍自己,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是的,丁鸢君就是故意的,这并不是因为她存着对元清宗的私怨,而是因为她习得新剑法不久,正是需要切磋精进的时候。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此番和陈新平的打斗,倒是让她的剑法更加娴熟了。   丁鸢君再次提剑,朝着面前的对手挥刺而去。   一个灵力耗尽,一个正在巅峰,结果已经毫无悬念。   “胜者,青炎宗朱鸢!”陈新平落败,裁判宣布着最终的结果。   闻言,丁鸢君毫无负担地跃下比试台,等着下一场比试的开始。   而随着丁鸢君比试的结束,不少人无暇注意这位胜者,目光反倒皆是忍不住地投向了程蓁蓁的方向。   如果朱鸢刚刚吞服下去的确实是丹药……   那可是能让修士迅速恢复体内缺失的灵力,重新恢复巅峰状态的丹药啊!   要知道,不少修士在面对强敌的时候,有多少次是因为耗尽体内灵力,变得毫无反手之力,最终不得不殒命于恶兽手中!   现如今,他们却得知,有这样一种丹药,可以在绝境状态下,迅速恢复他们体内的灵力,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   身上怀有这样一枚丹药,关键的时刻可是能保命的!   越来越多的修士看向元清宗的方向,那里正是程蓁蓁的所在之处。   他们眼底激动得泛红,心中浮想联翩,不少人甚至激动地从位子上直接立了起来,想要逼程蓁蓁掏出那种丹药,只是想起宗门大比不得台下动武的规定,才重新悻悻坐了回去。   倒是没有人想到这种效用绝绝的丹药是由丁鸢君炼出来的,毕竟那个蒙面女这么多年都寂寂无名,现如今还只是个元婴初期,想也不可能是这等丹药的研制者。   除了修仙界唯一的炼丹师,谁还能炼出这种丹药?   至于这种丹药为何今日才现身,那肯定是程蓁蓁为了元清宗藏了私!她将各种更加好用的丹药只赠送于元清宗内门修士,到时元清宗便可无声无息超越他们!   而朱鸢之所以能拿到这种丹药,大概是某种因缘巧合吧,想来他们还得谢谢她揭露出程蓁蓁的小心思!   几个大宗门的带队长老纷纷暗中对视,做了个弑脖的动作。   原本的丹药有着祛毒疗伤增扩筋脉的作用,这对他们益处极大,但也并没有达到非此不可的地步。   而今,他们却得知丹药可以在绝境中恢复修为,如此大的好处,他们绝不能再继续坐视下去!   呵,敬酒不吃吃罚酒,原本为了面子,他们只是要求程蓁蓁定期卖给其余宗门小额丹药,没想到对方竟然还敢藏私!   此次大比结束,他们定然要一起联手威逼元清宗,誓要让他们松口,将程蓁蓁炼制出的这种丹药发放出来!   那么多人的目光激动且灼灼,程蓁蓁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本来这该是她又一次扬名的机会,可是她根本不会炼制那种丹药!   触及扶手的手指猛地用力,几乎要在上面抓出几道刻骨纹路来。   她就说!那个蒙面女的存在,绝对是为了给她找麻烦来的!   陈新平为何如此不中用!他们间明明差着足足两阶的修为,这样都还不能打败那个碍眼的蒙面女吗!   她深谙炼丹此道,自然也知道丁鸢君方才服下的确实是一枚丹药。   可是,丹药何时竟然有了这种功效?为什么她手中的传承却从来没有提到过!   可以祛除她都束手无策的辐射毒素,可以炼出她都毫无思路的、加快灵气吸收的丹药,那个蒙面女手中究竟还藏着多少东西!   有着那个蒙面女的存在,她还能够继续拥有如今的声名和地位吗?   “三千宗洪霈,对,青炎宗朱鸢!9号台!”   又一轮的叫号再次开始,程蓁蓁闻言,一直紧绷的脸皮终于放松了不少。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个洪霈,正是渡劫初期的裴宏!   眼底恢复光亮,炯炯目光忍不住看向9号台。   她便不信了,一个渡劫大能,都对付不了你一个区区元婴!   今日,就是那蒙面女的死期! 第50章   裴宏摸了摸脸上覆着的假面,漫不经心朝季阙之的方向投去一眼。   他也算三千宗声名赫赫的人物了,此番压制修为,顶替其他修士,自然也用上了面具,防止自己被认出。   视线中的季阙之孤高清傲,与世独立,作为元清宗的领头人,端庄严肃地静坐在万众弟子之前,好一番气派!   就是整个人目不偏移,冷心冷情,哪里比得上他细致体贴?   程姑娘心情郁郁,愁眉不展,唯有他第一个觉察,并想方设法帮她出气,季阙之却只是粗心大意,毫不理会。   真不知程蓁蓁究竟喜欢上他哪一点!   不过想了想一会邀功时,程蓁蓁脸上展露的笑靥,裴宏心情总算好了不少。   裴宏掸了掸衣袖,出于不惹人注意的目的,他并没有选择直接飞身上台,而是走了一旁的阶梯小道。   比试台上一览无余,裴宏也算和自己的对手正式见了面。   对方一身素净的干练短打,一头长发被一根银簪紧实地挽起,面上因为覆了面纱,看不清具体容颜。这个女子,就是惹得程姑娘满心不快的罪魁祸首!   裴宏眯着眼睛,等着丁鸢君率先出手。   不过区区一个元婴修士,他还真从未将对方放在眼里过,也因此,他并没有特意查阅丁鸢君的前几场战斗影像,自然也不知道对方靠丹药,轻而易举地熬过对手的震撼之举。   丁鸢君也不是扭捏的性子,随着宣告比试开始的令声响起,她足尖点地,朝着裴宏便挥刺而去!   裴宏轻蔑一笑,他袖袍一抖,长剑在手,挡下了丁鸢君气势如虹挥来的第一剑!   他自恃出身高门,修为和剑法都是万中无一,就算压缩修为,整体也还是比丁鸢君强势的,丁鸢君的剑法在他看来就是区区儿戏!   区区儿……   区区……   区……   这个蒙面女的剑法究竟为什么这样难以抵挡啊!   裴宏一个侧身挡下丁鸢君不知何时转到背后的一剑,又立刻回首,抗下紧接而至的一剑,随着面前的剑风愈发密不透风,裴宏暗中咽下一口口水。   裴宏出身三千宗,其父又是宗内位高权重的长老,按理来说,他本应掌握无数精妙剑法,只是他虽然天赋尚可,但并未达到卓绝的地步,其用剑水平在同阶修士中,只能说是中上。   而他之所以能够获得实力卓绝的评价,全然是因为他从未越阶作战过,手中的赫赫战绩,全都是他修为高于对手一个阶级而打下的战果。   如今的丁鸢君经过多场下来的比试,手中的剑法已经逐渐融会贯通,面对如今的裴宏自然丝毫不落下风!   裴宏越打越心惊,渐渐忍不住开始庆幸自己只把境界压缩到了化神,而不是出于面子,压缩到和丁鸢君同等的元婴,不然,现在的胜负究竟如何还真的未可知。   只是根据当前的战况,他大概只能依靠体内灵力的深厚,才能彻底战胜对手了。   若是知道裴宏此刻心中所想,凡是经历过丁鸢君和陈新平那场比试的观看者,大概都会不忍直视地摇摇头,直言他想的真是太天真了。   依靠体内灵力深厚?有谁能比得过靠丹药无限续航的丁鸢君!   场下修士看着面前的焦灼场面,也在估测丁鸢君究竟在何时会再次掏出那种丹药。   能让丁鸢君使用丹药的场合并不多,大多情况下,她都选择直接和对手硬碰硬,除非对手修为远超于她,她才会使用丹药,弥补两人间的修为差距。   想来,约莫是丁鸢君从程蓁蓁手中偶得的丹药数目并不多,所以使用起来才会格外的谨慎。   台下众人翘首以盼,期待着丁鸢君立刻掏出那枚药丸,好让他们再次见证特殊丹药的不凡功效,毕竟,这也决定着来日他们一起威逼元清宗时,所要付出的代价多少。   剑剑碰撞,剑刃迸溅起火光,两人攻守时不时互换,比试已然陷入焦灼。   丁鸢君也知道,自己在面前的这场比试中已经用尽了全力,唯一的不足,就是她修为差上对方一筹,导致迟迟不能取胜。   她本该按着前几次的套路,不断补充体内灵力,靠着缩短修为上的差距取胜。   只是这一次,丁鸢君并没有服用可以快速恢复修为的丹药。   灵识探到灵气海,里面的灵气层层波涛堆叠,几乎已经要填满整片空间。灵气海中波浪汹涌,阵阵激荡,代表着突破的那层膜已然清晰可见!   约莫是她这些时日苦练剑法,加上放开了为宗门炼制各种丹药,以及帮助几位师兄师姐开辟修行思路,体内的灵气积攒就像是得到了天道的嘉奖,距离上次突破才只是短短时日,她就又到了触及破阶的境界。   灵气越积越多,到如今,丁鸢君距离突破可以说得上是只差咫尺之遥。   而所差的那一步推力,她也早就做好了打算。   丁鸢君朝面前的对手微微一笑,右手再次摸出一个玉瓶,她毫不迟疑地倒出一枚丹药服下。   这枚丹药,正是前几个月得到陆传朔验证下,被丁鸢君进一步改进的破阶丹!   集万物之净化,凝灵气于利刃,她要就此突破到化神!   丹药服下,面前的人登时便像换了个人,天地间的灵气形成无形的清风,朝着丁鸢君的方向兜刮着,元清宗挑出来作比试场的宗内灵气宝地,此刻就像是被打开了大门的藏宝库,被丁鸢君任意取索着。   丁鸢君的体表,也有细小的灵气在微微激荡着,纵然如此,她手中挥剑的动作仍没有丝毫停顿。   裴宏作为突破过多次的渡劫修士,自然认识现在的异象,也因此,他很快意识到丁鸢君正在做什么。   她竟然要当场突破!   修士想要突破,绝非易事。每个人在跨越修为大境时,都需要耗费全部的精力,少不了心惊胆战,稍有差错,便会修为回退甚至殒命,突破过程中,身上更是会承受难以忍受的痛楚。   有人为了顺利突破,甚至专门打造出耗费上万上品灵石的宝地屋舍,怕被打扰,还会特意邀请大能前来护法,可面前的女子却大胆到,把突破场地选在状况瞬息万变的比试场?   她难道疯了不成!   裴宏牙关紧咬,却也知道这是自己攻破对方防线的最佳良机,当即不再犹豫,加大了进攻的攻势。   只是一切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顺利,他眼睁睁看着丁鸢君因为身上的痛楚咬破嘴唇,可抵挡他剑的动作却没有迟缓半分,而且,看眼前的情况,对方在突破之际,却好似没有半分阻塞,一切顺滑如流水,竟像是马上就要突破成功了?!   先前的战况陷入胶着,完全是因为他修为压着丁鸢君的缘故,若对方真的彻底突破成功,这项优势将会被立刻抹平,到时候,他不是必败无疑了?!   他一个渡劫期大能,竟然可能会输给一个毫不起眼的元婴修士?!   最关键的是,他此举本是为了帮程蓁蓁出口恶气,如今却反倒让对方看到自己,无能到连一个元婴修士都打不过,这让他以后如何有脸再去见程姑娘!   裴宏心中一狠,暗自做下了决定。   不,他还有底牌,那是他必胜的绝技。   别忘了,他虽然把修为压缩到了化神,可他毫无疑问是个渡劫修士,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如果靠着化神修为依旧打不过,那恢复到渡劫修为呢?   一阶之差可以弥补,可再之上,那就是天堑和地壑的差距!   他只需要短暂地取消法宝的修为压缩功效,趁自己恢复到渡劫之际,迅速秒杀丁鸢君,然后再趁着下台之前重新将修为恢复成化神!   绝不会有人能察觉到异样的!   到时候,他不仅可以维护住自己的脸面,讨得程姑娘芳心的计划也将顺利进行!   盘算在心头过了一遍,裴宏当机立断,他迅速掏出自己一直佩戴在身侧的法宝,这也是他此行得以压缩修为的关键。   法宝形为小塔,内中构造分毫毕现,裴宏目露精光,指尖一动,直接发动法宝。   解开压缩的修为需要时间,他只需要躲闪过丁鸢君紧接着的几次攻击,接下来的进攻,将再难奈何得了他!   裴宏畅快一笑,手中法宝灵光忽闪,他舒展双臂,已经做好了承接复原后修为的准备。   只是,等等!   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境界有着分毫的提升?   裴宏双眸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腰侧,本以为的小塔直接现了形,化作一块丑陋还带着浮土的顽石。   他猛然抬头,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是什么时候调换的!”   “自然是,一开始喽。”丁鸢君把玩着手中的法宝,朝他眨了眨眼。   别忘了,作为昔日潼临峰峰主之女,丁鸢君对各类法宝的见识自然只多不少,从见到对方蒙面的时候开始怀疑,到发现对方法宝的时刻最终确认,丁鸢君早早便猜到了对方的修为,绝不像面上显示出来的那样简单!   这也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采用服用加快体内灵力回复丹药的原因。   在和对方交手之际,用换形之法替换掉他挂在腰间的法宝,然后用丹药进行突破,对对方造成心里压力,逼对方不得不展露底牌,随后在对方发动法宝之际,一举用另一个法宝切断他们之间的感应,让裴宏的恢复刚起便败。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得需要她实力本身够硬。若不是她凭着元婴修为,便能与化神裴宏打得不相上下,他又怎会心慌意乱,被她捉了空子。   接下来的战果已经足以预料。   修为的差距得到弥补,剑法掌控的优势得到凸显,裴宏左支右绌,最终伤痕累累,瘫倒在地。   “胜者,青炎宗,朱鸢。”负责裁决的修士匆匆喊完结果,接下来,便有人上台,要将动弹不得的裴宏抬下去。   “等等!”丁鸢君抬手制止上台抬人的修士,她解开对手中法宝小塔的屏障,中断的术法再次得以运行,裴宏的真实境界,也彻底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渡劫期啊——”丁鸢君拉长了声音,抬头环视四周,语调意味深长。   “怎么?”她用剑尖戳了戳像死猪一般,被她打倒在地的裴宏,一脸冷笑地看着台下,“什么时候,元婴化神组的比试,轮得到渡劫期的修士上场了?”   全场寂然无声,台下一众修士的面色很不好看,三千宗带队的脸色更是要黑到骨子里。   当裴宏要释放自己修为的时候,稍微有眼见的大能,都已经推测出事情的具体始末,只是那时的他们全都默默无视着眼前的异状。   毕竟,宗门大比的魁首,被青炎宗拿去一个就已经足够了。前面几场,丁鸢君的表现太过惊艳,他们满心跳脚,却对丁鸢君卓绝突起的气势,全然没有半分应对办法,因此,当发觉裴宏的出现时,这不可谓不是一场及时雨。   裴宏伪装成三千宗的化神弟子,打败丁鸢君一个元婴修士岂不是轻而易举!就算裴宏此举违规,可毕竟捍卫住了四大宗门的面子。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压缩修为的裴宏竟然在丁鸢君面前也露了败势,不得不短暂显露真实修为,可就算露出破绽又如何,只要事后拿不出具体的证据,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认可这个结局。   然而更严重的是,裴宏不仅败了,还被丁鸢君识破了所有真相,不仅如此,更是将至关重要的证据直接送到了丁鸢君的手中。   当真相被丁鸢君赤裸裸地揭示在所有人面前,一切就变得全然不同了。   裴宏此举,也算是犯了众怒,压缩修为参加其他阶级的比试本就为人不齿,如果都按照他的操作来,所有比试的最终胜者,不都将会是一群修为不符的老头子?   当潜规则被放在明面上,注定要接受所有人的批判。   三千宗已经丢够了脸,此刻再不能落到无法挽回的境界。三千宗领队当即跃到比试台之上,一把捆锁将地上的裴宏缚了个牢牢实实,随后态度恭敬地朝丁鸢君躬身示歉。   “弟子无德,此次确实做的太过分了,我们三千宗回去后必将对其严厉处罚!至于这位朱姑娘,我们也一定会拿出能够让您满意的赔偿。”   一宗的主事人为其弯腰,不少人忍不住唏嘘,看样子,犯下这等大错,裴宏已经注定要成为三千宗的弃子了。   而随着纷争事了,不少人忍不住陷入沉思。   修士想要突破,一般都需酝酿许多时间,丁鸢君此次在台上突破,却是挥洒自如,犹如得了天助。   关键的是,丁鸢君在突破之前,刚刚服下了丹药。   许多修士眼睛泛起红丝,脑中浮想联翩。   丁鸢君的顺利突破,与她刚刚服下的丹药,究竟有多少联系?   逼迫程蓁蓁掏出丹药计划的重要程度,好像又要提高一个台阶了。   几个宗门的主事人思绪纷纷,而用来传信的灵鹤,也一只又一只地直接飞入云层,渐渐消失在了天边。   元清宗。   程蓁蓁甚至没有分出半分多余的目光给被拖走的裴宏,她只是脸色沉沉地想着,又失败了。   这次比试,不但没有让丁鸢君就此殒命,反倒又让她风光了一把。   那个蒙面女不仅以弱胜强,打败渡劫修士,更是还掏出了新的类型的丹药!   程蓁蓁自然知道这种丹药的重要性,在这个追捧实力的世界,破阶飞升,是所有修士的毕生追求!   如果这种丹药的具体效用得到证实的话,整个修仙界将会陷入怎样的疯狂!   所以,应该是假的吧。这种丹药若真的存在,那蒙面女怎么可能至今都寂寂无名?   程蓁蓁不断地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元婴化神一组的比试已经接近尾声,最后站在决赛场上的,不出所料的正是丁鸢君和沈昔两人。   许多人叹惋着宗门大比的小组魁首又要被青炎宗夺去一位,一边也翘首以盼,期待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别看这场比试的两个对手都出自同宗,可谁说同宗之人,就不能暗生龃龉?   他们还记得上届的宗门大比,两人同样出自同宗,也没什么大仇,只是宗门大比的奖励和宗内的额外奖励着实令人眼红,他们两个人都抢疯了头脑,底招一个连着一个,为了利益,其他的一切都被抛之脑后。   最后,两人的大招齐齐刺向对方心脏,拼了个同归于尽,叫所有人都看了场乐子。   因此,不少人都在心底祈祷着丁鸢君和沈昔的这场比试,期待着她们打得越凶越好,最好也打个同归于尽,不仅大大损耗了刚刚崛起的青炎宗的实力,还能让第三名在此捡个漏。   只是事情同样没有像他们想象中发展。   沈昔并没有用她那稀奇古怪,各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刺绣木雕法宝,丁鸢君也并未吞服一颗永远叫人猜不到功效的丹药,她们只是静静伫立在台上,良久后噗嗤一笑。   沈昔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揉了揉自己头顶的两个发包:“真想不到,最后站在这场决赛台上的,竟然会是我们两个!”   “这次,可真给青炎宗长出息了!”   丁鸢君开玩笑道:“师姐你要不要直接认输,把这魁首的名额让给我?”   两人长身玉立,一个灵动,一个沉稳,容貌秀美,身姿轻盈,看起来倒是格外养眼。   “嗯……”沈昔托腮良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前面打得轰轰烈烈,最后的决战反倒清汤寡水,着实不能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丁鸢君也是这样想的:“旁的不论,比剑定输赢?”   沈昔眨了眨眼睛:“嘿嘿,不过我可不会轻易放水哦!”   丁鸢君持剑拱手,淡然一笑:“那就请师姐赐教了。”   语毕,两人同时而动。   两人剑法出自一宗,但剑势衍生,千变万化,各种细微之处倒也不尽相同。   丁鸢君虽然先前未习过剑,但是触类旁通,通过手中刀法的比对,她总觉得,青炎宗似乎也有着一个了不起的过往。   接下来的比试,见不到半分花招,剑剑都是诡谲多变,两人直打得一个酣畅淋漓。   最终,丁鸢君还是凭着一招之差,险险胜下。   “宗门大比,第二组魁首,青炎宗——朱鸢!”   而随着第二组的比试结束,最后收尾的大乘之战,也将正式开场。 第51章   “师兄师兄!你看,我们已经拿下两个魁首了!就差你出马了!”   沈昔笑嘻嘻地跑到青炎宗座位前方,辛勤地帮陆传朔捶背揉肩:“你看,师兄你也多出出力,咱们一起把这次宗门大比的魁首包场了如何?”   “包场?前两次你们能赢,纯属大家没有防备,大乘期以下都是小打小闹,宗门大比的第三组才是一切的核心!”金禅宗看着青炎宗属地内一片氛围雀跃,再次忍不住出来泼冷水。   金禅宗前两组的比试结果十分不理想,精心培育出的精英弟子连连撞上了好几个大宗门弟子,展翅高飞的小翅膀还没挥起来,就直接折戟沉沙了,这也导致他们全体心情郁郁,看谁都不顺眼。   此刻,看到青炎宗拿了如此好的成绩,他们更是忍不住心生嫉妒。   凭什么!明明之前还与他们同属倒数,甚至远不如他们的宗门,竟然能够在这次大比中大放光彩,远远将他们甩在身后!   金禅宗的主事人心中算了算,他们宗没有大乘弟子,根据前两组的成绩,没了青炎宗的再次垫底,他们已然成了新的倒数第一。   他内心流出宽面泪,青炎宗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能有如此大的改变!   “哦哦哦,我懂了。”沈昔也不见怒色,她转过身来,视线在金禅宗所在的区域环视一圈,“你的意思是说所有大乘期以下的修士都没有存在意义?”   “可是我见你们金蝉宗,好像还没出现过大乘期的弟子呀?”   犀利的话语如同利剑,一下子捅到了金禅宗主事人的心窝。   精心培育,百般教导,金禅宗却迟迟出不来一个大乘期弟子,这已然成为了他们的心口重疤。   他脸一横:“你们也别得意!你们青炎宗也就一个大乘弟子,能比我们强上多少!”   沈昔微笑:“可是我们可以参加宗门大比的第三组比试哦!”   “还是刚升上的大乘期,怕是第一局就要被淘汰下来吧!”   沈昔摊手:“可是我们可以参加宗门大比的第三组比试哦!”   “这么多强敌,你们还是担心他的修为会不会直接被打退到大乘期以下吧!”   沈昔鼓掌:“可是我们可以参加宗门大比的第三组比试哦!”   对方一句顶十句,把金禅宗主事所有未出口的嘲讽全都堵到了嗓子眼,最后对方只能悻悻地瞪上一眼,乖乖滚回原本的座位。   ……   青炎宗的几场比试,显然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无论是袁润知扰乱心绪的乐声,还是沈昔搞出的永远弄不清作用的刺绣,每个修士都在备战他们的时候伤透了脑筋。   然而,在看到丁鸢君的比试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回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不就是服用丹药吗!   虽然好像并没有人在打斗期间吞过丹药。   不就是丹药功效奇特吗!   虽然修仙界至今没有出现过类似功效的丹药。   不就是打败了渡劫修士吗!   好像凭着元婴修为当场突破到化神还反杀的情况从未出现过。   不过大家还是把丁鸢君的打法视作了常规,也算是缓解一下被其余两个人震惊到的心情。   所有人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暗中默认了陆传朔并不会什么稀奇古怪的打法。   毕竟沈昔和袁润知不过金丹和元婴修为,所以可以随着心情自由折腾,而对于距离飞升只差一个大境界的大乘期来说,他们明显不会对外物再有着什么多余心思。   备战陆传朔,应该不需要再耗费什么大的精力了吧……   陆传朔第一场的对手是三千宗的牟勤,可怜它三千宗,刚刚应付完裴宏惹下的烂摊子,现在便要绞尽脑汁思考起如何面对这个棘手的对手。   当*然,他们更是无数次地后悔,没有制止元清宗抽签的小动作,导致他们落到如今的尴尬境地。   毕竟,若不是第一个与陆传朔对战,他们至少还有观看对战影像,琢磨应对之法的机会。   只是现在,多想什么都迟了。   牟勤是一个精壮汉子,他擅长使刀,脸上肌肉横飞,明显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对于自己的对手,牟勤自然是一副看不在眼里的模样。   对面那个叫陆传朔的家伙,身条柔柔弱弱的,看起来就是个不经事的小白脸,自己大乘后期,对方大乘初期,自己只要一刀砍过去,就能将他轻易劈成两半。   也不知宗内其余人都在紧张个什么。   至于青炎宗其他人的对战影像他也看了,无论是乐声还是刺绣都是群花里胡哨的东西,自己只需一力降十会,便能轻松应对!至于丁鸢君的越阶作战,还不是靠了程蓁蓁的丹药?这等珍惜的东西,想来也不会分给陆传朔。   一套十分自洽的逻辑在牟勤心中运作完毕,他咧起嘴,目露凶光地盯着面前的陆传朔。   “小子!就让爷爷我来好好教教你!宗门大比,可从来不是什么过家家的地方!”   陆传朔没有出声,他只是凝神看向指尖,没有想好自己究竟要以哪种方式应战。   在丁鸢君昔日的一番言语中,他自然也知晓了另一种修行方式的存在,可是一切前路未知,作为青炎宗自始至终的支柱,他并不敢放肆去赌上一把。   他剑修天赋本就不错,而且,他真的有直接改道重来的勇气吗?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青炎宗,就该是一个追求本心的地方不是吗?我这个大师兄,也得一脉相承啊……”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牟勤充耳不闻,他右手提刀,直直劈向眼前的人影,可随着大刀劈砍而下,面前的人影却兀自化作一团青烟,直接消散在了空中。   幻术?   牟勤猛然转身,锃亮的刀锋闻声再次狠劈到身后,却又是一抹白烟消散。   比试台四周不知何时起了白雾,雾气缥缈,直接将整座比试台淹没。   触目全白,见不到一点多余的色彩,四周寂静无声,牟勤却是哼笑一声。   用幻术对付他,想要在他无提防下近身是吧?对方这可就打错算盘了!   牟勤朝两手喷出两口气,左右搓了搓,再次抡起了刀。一把刀被他直接抡出了残影,最后形成了一面厚实圆墙,却是蚊虫都分毫近不得身。   台下的一众怔怔看着水镜传播过来的影像,全然不知台上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的视角中,就是随着陆传朔一声叹息,牟勤就开始了一通原地乱劈,他如此卖力,腮帮子憋胀得通红,可却是一直都在原地蹦跶,不见半分挪动。   如此诡异的画面,直叫人心底发凉。   直到最后,陆传朔清冷而立,他指尖拨动,牟勤也立刻变了动作。   只见他一直挥刀,一直大步向前,牟勤就这样……直接走下了台?   改变环境,处藏杀机,可走路径全随人心念而动。   这不是幻境,这是阵修。   ……   程蓁蓁看着面前一道又一道的水幕影像,面色一片凝重。   她竟有些后悔主动提出要参与此次大比了。   那个该死的青炎宗!似乎就是从自己为了隆邱矿脉,与青炎宗第一次接触起,对方就好似成了自己的克星,处处都叫自己不顺!   青炎宗那个蒙面女,掌握着她都不曾拥有的炼丹秘籍,让她一次又一次大丢颜面,而青炎宗这个叫陆传朔的,招招看不清底细,处处莫名其妙,直到现在,她都想不出一个应对之法。   难不成她第一次决心为宗门出力,就要以失败告终了?   一次又一次,为何就次次不顺了!   手指用力攥向身旁扶手,直直在上面捏出一道裂痕!   谢秋痕远远藏在人群之中,默默凝望着程蓁蓁的背影。   向来桀骜不逊的脸上挂满了沧桑,眼中是一片死水,一直注重仪表的他,下巴处却有着一片参差不齐的胡茬,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沉郁阴暗,甚至堪比流浪汉的存在。   呵,可不就是流浪汉呢!   这些日子,他过的并不算好。   因着他擅自对丁鸢君出手,师尊季阙之为以示惩戒,已经许久未理过他,可除此之外,灵气海重创,宗门捧高踩低,他也着实经受了一番人情冷暖,挨了不少欺凌者的拳头。   作为同病相怜者,他自然也时时关注着徐光成的境况。   原本他还有些嫉妒徐光成可以捞到这样好的一个任务机会,不仅可以重拾崛起机会,还能几度与程姑娘亲密接触,然而那猝不及防袭来的结局,却是叫他直接哑言了良久。   抱着试一试的转机心态,他同样参加了这次的宗门大比,只是奇迹并没有发生,原本的化神变成金丹,灵气海的隐伤迟迟未愈,他甚至在比试中连袁润知都未碰上,就直接被淘汰了。   眼前一片灰色,他的前路,再也见不到光明。   只是心中,对程蓁蓁那抹隐晦难言的情感,却时时鼓动他衍生新的小动作。   他时时关注着程蓁蓁的动向,自然也知道她最终必然要面对青炎宗那个名叫陆传朔的家伙。   只是从目前的境况来看,所有人面对陆传朔时都变得束手无策,在比试台上滑稽地动来动去,却从来没有半分碰到过对方的衣角。   从程蓁蓁脸上忧愁的神情来看,也知道她暂时未想出应对之法。   他是妨碍程蓁蓁取得最终胜利的最棘手的对手!   谢秋痕视线变得阴沉,转而看向手中那枚小巧的果子。   削弱陆传朔,就当是他能为程蓁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第52章   谢秋痕鬼鬼祟祟,他怀里揣着一枚果子,视线左右提防着,直到到了无人之处,他才将那枚果子掏了出来。   无极果,一株生两颗,一颗有毒,一颗无毒,但二者极为相似,食之可以破坏修士的灵气海,令人连跌两个境界。   可以说,徐光成最后之所以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实在是与这颗果子关系甚重。   昔日,他将丁鸢君所言置之耳旁,直到不可挽回的意外真的发生,他才将她当初所言牢牢记在了心间。   作为灵气海破损,修为连跌两个境界的受害者,谢秋痕也尝试了不少挽回的法子,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无极果的身上。   他本想通过研究无极果看看有没有可以恢复灵气海的办法,只可惜他找不少外门弟子试验过,最后只找到了催化无极果生效时间的办法。   本以为这个发现毫无作用,没想到在如今却有了别的效用。   除程蓁蓁外,无人在乎这种偏僻地带的灵果,就算知道这等灵果的存在,也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毒性特点。   因此,拿它来下毒,最合适不过。   只是,修士一般不食外物,如何让陆传朔吃下,倒还真成了问题。   小小的一枚果子在谢秋痕手中抛来抛去,他暗中潜伏到青炎宗附近,默默注视着那里的一切。   陆传朔首胜归来,青炎宗附近一片热闹,沈昔和袁润知围着喳喳来喳喳去,聊得多了,视线就移到了大比开始前掠夺来的灵果之上。   充沛的汁水滋润嘴巴,配上随之而入的丝丝缕缕灵气,嚼起来倒是格外有趣。   谢秋痕神情一动,他有办法了!   为了装饰,灵果的外貌大小并不统一,也就更方便了无极果的混入。   谢秋痕悄悄唤来服务的修士,暗示他们直接将手中的无极果混入陆传朔面前的果盘之中。   事情也确如谢秋痕所料,陆传朔被沈昔和袁润知缠着讲述打斗的细节,见沈昔和袁润知果子嚼得正香,陆传朔的手指也摸向盘中为数不多的果子……   “等等。”丁鸢君眼尖,她手掌一拦,挡住了陆传朔即将入口的果子。   作为一名炼丹师,没有谁比她更熟悉各种灵果的效用。   陆传朔面露疑惑:“师妹?”   “这果子可能有毒。”丁鸢君言简意赅,她一边让陆传朔伪装着吃下,一边视线朝着四周环视一圈,并没有看到偷偷把果子塞进来的人影。   她心头一动。   果盘中的果子由四大宗门提供,他们自然不会堂而皇之地故意害人,如今果盘中出现异常,只有可能是有人怕对付不过陆师兄,因此故意下毒。   通晓无极果,又同在大乘期。   能与之有关的,大概只有一人。   “程蓁蓁。”   “程姑娘。”   远远看着陆传朔吃下了果子,谢秋痕百般纠结,最后还是不舍地来到程蓁蓁身旁,唤出她的名字。   “谢秋痕?”程蓁蓁面露讶异,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谢秋痕垂头,心中一横,语速飞快:“程姑娘,你不用担心与陆传朔的比试了!我亲眼看到他吃下了有毒的无极果!”   “你……”谢秋痕虽未直言,但话中语义明显。程蓁蓁愣怔在原地,似是也想不到谢秋痕会为她做出此举。   程蓁蓁心中明显一松,她也知道吃下有毒无极果后的陆传朔,将会不足为惧。   只是她面上并未显露半分,反倒对着谢秋痕连连摇头:“你何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就算输了,那也只是我技不如人。”   “我不想你输!”谢秋痕却是未等她语落,便直接插话。   他不想看到她输后失落的目光,也不想看到她输后,大概会遭遇到的未知创伤。   程蓁蓁敛眸轻叹,最后只得无奈认下。   “谢秋痕,谢谢你。”   面前的画面如此温馨,仿佛接下来程蓁蓁的比试,已经胜负分明。   这暗算放到其他人身上,其他人大概还真得吃下这个暗亏,只是这次,他们偏偏碰到的是丁鸢君。   小花招用到了发现者面前,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舞大刀!甚至无形中还将他们的身份,直接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面前。   可悲的是,面前的两人,到现在还并未发现这一点。   ……   程蓁蓁之所以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与她的实力自然息息相关,她一路过关斩将,大部分对手都不敌于她,加上一路签运,竟还真走到了最终决赛。   当然,决赛场上,她的对手也毫无例外地只剩下了陆传朔。   程蓁蓁看着对面的陆传朔,细细打量着。对方面色如常,神情淡淡,看不出半分不适。   她想起谢秋痕找她时说过的话,七天之内,若要想催动无极果的毒素提前发作,只需要让对方闻到另一种植物的异香。此刻她的身上,正佩戴着这种香味的香囊。   香气徐徐散发,她只需要多加等待一会,面前的对手便会不攻自破。   只是。   “程姑娘,你喜欢无极果?”对方语调淡淡,听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完全不需要她的回答。   程蓁蓁闻言,心头却是乍然一惊。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无极果!   亦或是,他究竟有没有吃下过无极果!   程蓁蓁只觉不妙,她当即不再犹豫,举剑出招刺向陆传朔,可对方嘴角微勾,一个侧身就消失在了一片丛林中。   丛林?哪里来的丛林?   程蓁蓁仰头望去,却见台上不知何时已然浮现出一片巨大的果林。果木枝条虬曲盘绕,遮掩了天空。   眼前一片翠绿,见不到半分路径,一棵又一棵的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可是再细看,却发现那些果子全都是无极果的模样!   无极果并非生长在树上,可常识配上这等场景,只会叫人愈发生寒。   陆传朔很有可能就藏在这片密林之中,可是现在的她却对如何找到他没有半分头绪!   连对方的半分衣角都碰不到,她还能怎么攻击!   程蓁蓁神情紧张,环视四周,提防着随时可能攻来的袭击,只是半天下去,却依旧见不到半分异动。   只是转瞬之间,一切真的开始动作。   天上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细云,小雨突如其来,雨丝打在枝叶之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雨滴同样落在程蓁蓁的身上,打落在她的额头,由着重力从上到下,先是眼角,然后鼻梁,最后是嘴唇……   好像有什么东西钻入了她的喉咙!   这等情境之下,对方出于报复心理,只有可能是无极果的汁水!而她此刻,还正佩戴着那枚香囊!   程蓁蓁心头一惊,当即便揭下身上佩戴的香囊,用尽全力朝着一旁丢去!   只是一切已然迟了。   入腹的果实,配合着催化的清香,一切交织成破坏灵气海的主谋,程蓁蓁满心绝望,只是一切早已不可逆转。   她半依靠在地面,依稀还能听到皮囊漏气时发出的噗嗤声,那是她体内灵气无可阻拦地溃散的声音。   就在这时,陆传朔终于慢悠悠地登场了。   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近前,他垂眼看着这个间接导致自家师妹被驱逐下场的祸首:“害别人,就要做好自己随时被害的准备,你说是吗,程姑娘?”   “我承认,你是运气好。”程蓁蓁不服输地仰着头,“你本该不慎吃下无极果,而高高在上站在这里的,也本该是我!”   “那可不一定。”陆传朔眼皮清冷一撩,“即使你们暗算成功,阵修,本就不是什么依靠修为境界的存在。”   阵修,靠的是蕴含灵气之物的排兵布阵,灵气的浓厚程度虽然略有影响,但阵修靠的,主要还是列阵的天分。   说完,陆传朔也不屑再多言,随着胜者的宣告结束,陆传朔直接背身离去。与此同时,一群关切程蓁蓁安危的修士也一齐冲上了台。   程蓁蓁已经无暇顾及太多了。   体内四散的灵气终于到了尽头,程蓁蓁嘴皮颤抖着,最终徒劳地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从徐光成到谢秋痕,再到程蓁蓁。   他们还真是一脉相承地,修为跌落。   ……   谁都没有想到青炎宗在这次宗门大比中,竟然能够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青炎宗不过精心培养了四位精英弟子,结果,一位弟子得了第一组的魁首,两位弟子分别得了第二组的魁首和第二,就连厮杀严重的第三组魁首,也被青炎宗斩获。   还真如沈昔前几日所说,这所有组的魁首,全都被他们包揽了。   以往一直倒数的青炎宗,这次竟一下子蹦到了第一,这般飞跃,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当然,有人得就有人失,青炎宗三人包揽了魁首,原本在比试中占据优势的四大宗门,在此刻就显得格外尴尬。   从来顺风顺水的四大宗门,在这次大比上竟然狠狠栽了个跟头,一些小宗门就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   “呦,还自诩四大宗门呢,结果连一组魁首的名额都占不住,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资源。”   “所以说,人呐,不能太过自傲,不然总有栽沟里的一天!”   “说起来,姐姐家的孩子马上要入宗门拜师了,原本觉得四大宗门是最好的选择,现下也该多些别的考虑了。”   “……”   四大宗门的主事人听着人群中对他们的指指点点,脸面就变得格外挂不住。   当然,也有人厉声为自己做着找补。   “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个人比试,但这不还有小组比试吗?咱们可以直接让五位大乘修士一同组队,我就不信还能输给精英稀少的青炎宗!”   “青炎宗那些稀奇古怪的招式都是歪门邪道!修士哪里该用那些庸俗的东西?它们迟早会有被淘汰的一天!”   “对!还有小组比试!接下来的比试我们一定可以把他们青炎宗打得落花流水!”   有些东西也开始在悄然中发芽。   “不过他们用出来的那些乐器刺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原本以为修士仅能掌控刀剑或自然元素,这样看来,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   宗门大比的第一阶段正式落幕,至于小组比试,则在大家充分休息养伤过后,才再度开始。   在此期间,自然少不得青炎宗众人翘首以盼的颁奖环节。   由四大宗门一起见证,各宗门里最接近飞升的大能修士亲自出面为每组前三颁发稀有丹药和法宝,以及赐予一些修行中的独家感悟,算得上是无上的荣耀了。   当然,以上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可是数不清的灵石和法宝啊!   青炎宗一众眼睛直接瞪成了铜钱的形状,两手摩擦得要冒烟,迫不及待地想着把奖品快些捞到手了。   是日。   约莫是近些天来天气最好的一天,天朗气清,温风和煦,日光温度适宜,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四大宗门派出的代表人,还正是宗门大比开幕上的四位主事人,季阙之,董缮,温如许,胡修文。   这些人,对于四大宗门中的弟子而言,可以称得上是榜样般的存在,可放到青炎宗身上——   那就是略过,略过,快快略过!   一群人精神高昂,四个人无精打采,两相对比起来,就格外显眼,一旁围观的人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接下来的步骤也很简单,三组比试的前三名分做四堆,依次被分到四位颁奖的主事人面前,接受他们的授予。   丁鸢君被分到的那组,正好就站到了季阙之的面前。   也就在此时,大概天意如此,一道不小的清风从人群缝隙中擦身而过,一直牢牢系在丁鸢君脸上的面纱,却突然间松了扣,就这样自由地随风滑落。   而后,她便与季阙之重新对上了视线。   “丁鸢君?怎么是你!”   旁侧惊讶到破防的叫声直接盖住了所有嘈杂,顿时,齐刷刷的目光一起直视而来! 第53章   “丁鸢君?那是谁?”   有人把这三个字在脑中转了圈,实在想不起哪位俊杰或是风云人物与这名字沾了边,可看着前方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模样,不明情况的修士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   是他们错过什么大新闻了?   也有细心的修士觉察到面露异色的人皆是出自元清宗,开始仔细回想起听闻过的、出身元清宗修士的名姓。   等等,这样一来,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耳熟,像是经常听过,却从未往心里记过的。   出身元清宗,看起来与元毓剑尊似乎有着什么关联……   他想起来了!元毓剑尊的原配未婚妻,不正是叫丁鸢君!   元毓剑尊的感情纠纷史近日也算得上是众人皆知了,当然,其中最受关注的几条,还是那丁鸢君修为平平,却仗着出身攀了元毓剑尊的高枝,害得他与程蓁蓁不能终成眷属的传言。   不少人忍不住看了看站在首席台正中,静等宗门大比奖赏的丁鸢君。   就这?修为平平?   修为平平能一路势如破竹,打败这么多宗门,甚至四大宗门中的元婴化神修士,夺得宗门大比的魁首?   要是这算得上修为平平的话,他们也想当一回修为平平啊。   赤裸裸的事实摆在面前,一众修士不由得思考,这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中,到底是不是藏着什么内幕?   而青炎宗的沈昔和袁润知等人却没有闲心八卦,他们面露紧张,齐齐朝着丁鸢君的方向冲了几步,生怕元清宗突然发难,他们赶不过去帮手。   至于元清宗的一众,凡是亲历过那日丁鸢君叛离的,却皆是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谁都忘不掉阴云之下,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否定世界,对他们落下直锤心房的掷地宣言,也忘不掉那日重伤索命了无数修士,给他们留下巨大心里阴影的熊熊业火。   事后他们派发了无数的通缉令,都找不到这人的身影,原来是跑到青炎宗那小角落里缩着去了?   也算她丁鸢君运气好,刚好碰到青炎宗不知乘了什么东风,在宗门大比上混了个好名次,不过她的好运也算是到头了!   他们倒是完全用不着出手,毕竟,与她纠葛最深的季阙之,正站在丁鸢君的面前。   那可是曾挨过丁鸢君一剑的元毓剑尊啊!   当然,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意识到,青炎宗之所以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元清宗口中那嫉妒又装作不在乎的东风,全然与丁鸢君息息相关。   可不管四周纷纷扰扰,作为所有人视线最中心的两人,却岁月静好得像是一幅水墨画。   丁鸢君依旧淡然地伫立在原地,毕竟该给的奖品还没有发放到手中,就这样直接离去,岂不亏大了?   四周喧嚣纷扰,季阙之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想过与丁鸢君的再次碰面,竟然会是今日这般模样。   印象中的丁鸢君不擅修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拽着他的袖子躲在他身后,所以,当那天的丁鸢君头也不回地乘空而去时,他并不曾有过担心。   他比太多人知道修仙界是怎样残酷的地方,这样的世界,容不得弱者的存在,他总觉得,要不了多久,丁鸢君便会灰头土脸地重新回到他身边,求着他的庇佑。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可是,面前的女孩神情淡漠,却仍掩盖不住周身的意气风发,她衣着简单却讲究,看不出半分过得不好的模样。   熟悉了几百年的面孔,如今细细端详起来,却显得格外陌生。   “你拿了宗门大比第二组的魁首?”季阙之声音中带着讶然,许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   “是,所以我的奖品呢?”丁鸢君伸着手,不欲与他多谈。   如今身份暴露,元清宗估计又要继续找麻烦,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出手,最明显不过的,就是会在接下来的小组比试中使绊子。   早早拿到奖品,她也好早些回去做准备。   “你我之间何必生分至此?”季阙之轻轻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想要抚上她的顶发,却被她一个侧身躲开了。   “你我之间?”丁鸢君慢条斯理地咬着这四个字,脸上似笑非笑,“你不在乎我曾经捅你的那一剑?”   季阙之面上忍不住一僵。   丁鸢君捅的那一剑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重创,神剑的业火缭绕不熄,纵然他吃了无数颗程蓁蓁用以疗伤的丹药,都毫不起效,最后他还是靠着体内的灵力,才一点点将鸿瀛附着的暗火扑灭,本就停滞不前的修为,更是直接倒退了一截。   这也是事后他并未第一时间找寻丁鸢君的原因。   让她在不安稳的修仙界碰撞一下,也算是让她受些教训。   没想到,元清宗出动多半数人手都未发现她的踪迹,厮杀激烈的宗门大比更是让她直接借此扬名。   再次见面,他的小青梅仍然惊艳到了他。   “你之前,从来都不敢上比试台的。”季阙之深深凝视着,浅棕色的眸中藏着怀念。   “我以为,上次我捅你的一剑,你就应该已经知道我再也不怕这个了。”丁鸢君双手抱臂,句句往他伤口上捅。   季阙之面色再度一僵。   但他没有放弃,依旧循循劝道:“是青炎宗逼你上比试台的吧?这些小宗门就是这样,为了自身的利益,强迫着门下修士做着他们不愿做的事。”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丁鸢君不为所动:“回去做什么?再捅你一剑?”   季阙之轻轻叹气,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由着心意,无所不能,直到经历多了,才知道大宗门庇佑的重要性。   他相信,只要由着他的青梅再多碰上几次壁,想法便不会再这样天真了。   人已经不听劝诫,他自然还有别的目标。   季阙之的视线落在丁鸢君的腰间,那里是一把素净且不知名的普通长剑,让丁鸢君得以隐藏身份,泯然众人。   “鸿瀛剑呢?”   季阙之若有所悟,轻笑一声:“你不敢用它?”   丁鸢君面色一异,却不是因为被戳中了真相,而是因为从季阙之开始对着她逼逼叨叨起,被她放在储物镯里的鸿瀛剑就开始搅动天地个不停,一副要不管不顾冲出储物镯的态势。   比她这个当事人都还要激动。   刚刚季阙之的一句话,更是让储物镯里的鸿瀛剑跳起了踢踏。   联想到朱夙一贯的暴脾气,丁鸢君心领神会,这是季阙之叽叽歪歪的话,再度惹起朱夙捅人的心思了。   对面的季阙之却悟错了丁鸢君的意思,还在继续。   “何必呢?”季阙之摇了摇头,带着些名剑蒙尘的遗憾,“以你现在的修为,全然没有光明正大御使它的能力。”   “怕成为众矢之的而不用,怕被众修士围剿而不用,它在你手中,无异于是把废铁。”   就连他在初掌鸿瀛之际,都面临过无数穷凶极恶修士的抢杀,最终还是以雷霆般地实力震慑住了众人,最后才拥有光明正大称主的机会。   季阙之继续道:“更何况,一些阴邪修士寻名剑的小花招,叫人防不胜防,总有一天,持着鸿瀛的你会被人盯上。”   “所以,将他归还与我如何?”   丁鸢君嘴角一抽,耳朵一动,倒是真把储物镯里的鸿瀛剑掏了出来。   而随着神剑的再度面世,一直关注着这里的修士们也发现了鸿瀛的存在。   “鸿瀛剑?怎么在她的手里?!”   “那不是季阙之的本命剑吗?本命剑不该是与剑主生命息息相关,从不离身的吗?”   “莫非那条传言是真的?”有人回想起看到过的,鸿瀛剑灵拐着丁鸢君私奔的绯闻。   “神剑竟然在一个化神修士手中吗?倒是妙极!”这是有人开始动小心思,打算伺机抢剑的。   季阙之对剑投以一怜悯神情,心中也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他目光仍注视着丁鸢君掌心,口中却开始低声喃喃,念着御剑的咒语。   俄而一声震响!   “——剑来!”   只见丁鸢君手中的鸿瀛剑果真剑身震动,季阙之忍不住心头一喜。   有效!   果然如此!身为整个修仙界独一无二的神剑,却迫于剑主能力不足而无法彰显自身的华彩,这对于自傲的名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怨念?   如今,鸿瀛剑对他的召唤有反应,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而且,丁鸢君你可莫要怪我,今日你持剑的事实已经为众人所知,若是剑不能回到我手中,它只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我也是为了你好。   另一头的丁鸢君看着手中的鸿瀛剑,眉头一挑。   从刚刚起,朱夙剑灵就一直在她耳边叨叨着,让她把鸿瀛从储物镯里放出来。   而她永远忘不掉,朱夙曾经自豪地对她说他曾经捅死过三任剑主的光辉事迹。   手中的鸿瀛剑震动愈发激烈,随着季阙之口中又一句口诀落地,鸿瀛剑终于彻底脱离了她的掌心,凭风而动!   随后,就在所有人的亲眼见证之下,被认为是季阙之本命剑的鸿瀛剑,一往无前地朝着季阙之的方向直直飞去。   “唉,本命剑就是本命剑,终归是要回到剑主手里的,这下我夺剑的心思也该早早打消了。”   “这丁鸢君算是有几分识相,将来把她捉住,倒是还可以考虑减轻几分惩罚。”   “完了!这是师妹好不容易抢来的名剑啊!”   旁观的修士纷纷羡慕嫉妒,元清宗的修士一脸得意,青炎宗修士则是满心担忧。   鸿瀛剑散发着熠熠光辉,周身红茫耀眼,急切的速度带来一阵气旋,发出“噼啪”的破响。   鸿瀛剑终于彻底到了季阙之身前,季阙之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便要接剑。   然而。   “噗嗤——”   殷红的鲜血高扬三尺,明艳如火的鸿瀛剑,就这样,狠狠插入了季阙之的掌心。 第54章   他们,是在做梦?   不然,为什么会看到修仙界的第一神剑当众噬主,狠狠扎穿了季阙之的掌心?   周遭的修士们不可置信地揉了揉了眼睛,再度瞪大了眸子确认着。   白刃进,红刃出,不仅噬主了,还把元毓剑尊的手掌戳了个大洞!看起来还在呼呼漏风!   那可是仅差一步便能飞升的渡劫大能啊!   众人视线的最中心。   季阙之嘴角勾起的笑意还未消散,就彻底地僵住。随着手掌被贯穿,他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随之而来的,就是再熟悉不过的痛楚。   从掌心,蔓延到臂膊,最后到心脏,大脑有一瞬眩晕,额角的青筋鼓胀着跳动着。   蕴含着灵力的精血涂满了整个洞口,却仍嫌不够似的,欢脱着拓展新的阵地。四指仿佛成了水龙头,源源不绝地洒落着红色的血泉。   地上已经积满了一眼小泊,随着清风涤荡,泛起圈圈涟漪。   鸿瀛剑依旧悬浮在半空,刃尖还在滴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自大。   是丁鸢君?   不,不该是。神剑有剑灵,又脱离了丁鸢君的掌控,此番作为,应该都是鸿瀛剑剑灵自行决定。   可是为什么?   他犹记得自己与鸿瀛剑的初遇,危险丛生的上古秘境,他披荆斩棘才得以行至最深处,靠着自*己的精血唤醒了沉睡的剑灵。   他几番炼心,又对着鸿瀛剑亲口许下他誓要荡平天下魔物之愿,鸿瀛剑欣然助他,这才为他驱使。   明明天下魔物还未被全部诛灭,鸿瀛剑它怎敢叛这昔日之诺!   就像他不懂昔日的鸿瀛剑为何直奔丁鸢君而去,也不懂今日的鸿瀛剑为何视他为敌。   如今的季阙之又有几分心念还在这魔物之上?   失信的从来不是鸿瀛剑,而是他。   趁着季阙之还在愣怔的时候,丁鸢君却已经直接上前几步,从桌面上摸来还未认主的储物袋,里面装着的,正是本该颁发给她的一应灵石法宝丹药。   丁鸢君从未想过这番重逢,季阙之会对着她说上这么多恶心的话语,她本想看着领奖品的份上忍了。   结果,逼叨半天都不给,还得靠她自己动手!   粗略将手中储物袋检查一遍,确认数额无误后,丁鸢君甚至顺路帮沈昔的储物袋也取在了手中。   完毕,丁鸢君朝沈昔使了个眼色,正要伺机下台——   “元毓剑尊,且慢。”   一道声音骤然在众人耳旁响起,这声音音量不大,却能精准传达到所有人耳边,语调温润和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着话落,只见一蓝袍男子斯文地从椅子处站起,迈步,转瞬便到了近前。   丁鸢君打量着他的容貌,却是宗门大比那日有过一面之缘,四大宗门的主事人之一,董缮。   对方在这个时候出面是为了什么?就算神剑动人心,大多也只是暗中下手,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当面提出。   鸿瀛剑瞬间归鞘,丁鸢君趁着季阙之分神,赶忙溜下了台,窜进人群,和沈昔、袁润知等人再度汇聚到了一起。   董缮的眼神仍旧钉死在季阙之身上,不见半分挪移,果然不是为了鸿瀛剑。   那又是为何?   季阙之将右手背在身后,强行扼住手臂的痉挛,他冷冷与董缮对视,明显也是知道来者不善。   “董道友唤我何事?”   董缮摇摇头:“找你的,可不止我一个。”   随着董缮话落,紧接着果然又站起两人。   温如许捋了捋侧发,温婉勾唇,足尖轻点,落步到台前。胡修文豪迈一笑,紧跟其后,与先到的董缮温如许二人,形成对季阙之的包围之势。   季阙之周身绷紧,暗中蓄力,镇定道:“三位这是为何?”   率先挑头的董缮,自然接任起解释的主责,他道:“季剑尊,有道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四大宗门同为一体,这福叫你们元清宗独占,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季阙之眉头皱起,不明他们何意:“福?什么福?”   “都到这地步了,再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温如许半眯起眼,不满地摇摇头,“这福,自然是那能让修士境界突破,灵力回复的丹药了。”   随着温如许话落,在场的所有修士齐齐立起耳朵。   自从丁鸢君掏出这种功效的丹药后,修仙界哪个修士没有把这丹药的来源放在心上?青炎宗一个小宗门不至于有这种本事,程蓁蓁被元清宗紧紧保护着,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只可惜这么多天下来都没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倒是这三大宗门的突然发难让他们眼前一亮,想着能否伺机分上一杯羹。   季阙之闻言冷着脸,一口否决:“我们没有这种丹药。”   “哎呦呦,没有?”温如许掩嘴轻笑,“这丹药,青炎宗那破落小宗门都已经用上了,你跟我说这修仙界唯一炼丹师,程蓁蓁的身上没有?”   程蓁蓁确实没有掏出过这种功效的丹药,他们出身同宗,程蓁蓁倒不至于藏私,这未曾拿出来过,应该就是未有炼制过。   倒是青炎宗。   季阙之视线在人群中草草掠过,已然看不到丁鸢君的身影。   他知道丁鸢君爱好炼丹,也经常鼓捣这些东西,几百年前听丁鸢君闲谈时,他也曾闻过类似几个词从耳畔飘过。   只是那时的他并未在意。   会是丁鸢君吗?   可她若真有这种本事,这么多年来,何至于一直龟缩在宗门,落得声名狼藉?   季阙之最终还是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眼见得季阙之一直矢口否认,董缮、温如许、胡修文都齐齐拉下脸来。   “季道友,原本我们并不想出手,可你愚弄我们至此,我们倒不得不叫你正视一下了!”   话音一落,三人点头对视,一齐攻向最正中的季阙之!   董缮架起雾气,温如许隐匿其中,胡修文持刀劈砍,三人时隐时现,攻之即退,就像是滑不溜秋的泥鳅,格外棘手。   季阙之是修仙界剑道魁首不假,可同时面对三位强者的夹攻,他应对得仍有些吃力。   不仅如此,手上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未有一刻停歇的痛楚直叫他额头沁出冷汗,同时没了持剑的右利手,他的本事足足被砍了半!   这也是三位主事人在接到各宗掌门围攻命令后,选在这个时机发起进攻的原因。   一是季阙之重创,对打起来自然会变得轻松不少,至于二,自然就是那逐渐迫近的小组比试,有着这种功效丹药的撑腰,他们宗门小队的排名自然会变得遥遥领先!   “你们够了!”随着一声娇呵,一道身影直直插入了四人的战斗之中,来者正是三人此行的目标,程蓁蓁。   目标人物插入,几个人的攻势也渐缓,温如许继续与她商谈道:“程姑娘,想必你也知道,我们的要求并不过分,我们只想要你分出丹药供给份额的半数而已,可你们若是迟迟不曾同意,我们倒也不介意与你们元清宗开战。”   程蓁蓁的攻势没有丝毫减缓,她目光毅毅,像是在捍卫着什么一般。跌落到元婴的修为原本连上这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可其他三人因着怕伤到炼丹的主力,每每攻击到要害处便不得不休手,程蓁蓁便借此机会再度强攻,倒也让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程蓁蓁表面看起来英姿又飒爽,内心里却简直要发疯。   又是这两类丹药,又是这种她根本炼不出来的丹药!   若是她真的会炼制这种丹药,面对三大宗门的一同逼迫,她自然会为大义,就此同意下来,扬传出去也能彰显她一番美名。   可是她不会。   最令她癫狂的,还是她不能表现出她不会。   为此,就算她知道自己不是三人的对手,也不得不插手一战,好表现一番自己不受胁迫的决心。   不过今日之行,唯一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她终于知道那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痒的蒙面女的身份。   丁、鸢、君!   面纱跌落的那一瞬她也是一惊,她从未想象过,这个出身破落宗门的女子,竟然就是那个叫季阙之念念不忘,最后叛逃元清宗的丁鸢君!   这个插手她与季阙之感情,让她在炼丹一道狼狈不已,像小强一样无论如何都拍不死,处处是她克星的死敌!   程蓁蓁咬紧牙关。叫她先撑过这一劫!   叫她先撑过这一劫,再细细叫她好看!   战斗愈发胶着,三人也知道再这样畏手畏脚下去行不通,他们刚打算狠狠心对程蓁蓁出手,一直包裹着他们的白雾却骤然间消散了。   有人插手了!   三人侧头去寻找驱散白雾的目标,可是却见不到半分可疑人物的影子,然而紧接着,就是一声要震碎耳膜的声响!   “衍天宗,三千宗,玄虚宗。”雄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念完三个名字,每随一名字落地,对应的宗门就像是被开水浇烫的蚂蚁,必然倒下一大片的弟子。   “是谁!”   董缮、温如许、胡修文目光惶惶,他们再也顾不得对季阙之、程蓁蓁的围剿,纷纷跑向各自阵地,竭力在宗门前撑起防护屏障,然而那屏障却马上如枯叶般,碎得摧枯拉朽!   就算是面对全盛状态的季阙之,他们都不会有着这样大的压力。   到底是谁?!   插手之人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   一身月白道袍,脸上发须皆白,触目精神矍铄,周身仙风道骨。   正是元清宗的掌门,许蔚。   他二指捋过胡须:“三位临宗的小辈,此番一起携手叫阵,欺我元清宗势弱,是不是有些太过咄咄逼人了?”   随着每个字蹦出嘴边,三人周遭所受的压力便要加上一层,到最后,更是直接跪倒在地,连腰脊都分毫抬起不得!   三人大汗如雨,浑身早已湿透,面对如此强的威压,却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心思。   许蔚的修为究竟到底到了什么地步!这般强悍,怕不是真要原地飞升了?!   修士渡劫之后,就是飞升。包括他们、季阙之、各宗掌门,都已是渡劫后期,可以说是距离飞升仅差半步之遥,可是就这半步,也有着大海深浅般的差距!   没有人知道,修仙界已经许久未曾有人飞升过了。   修为停滞不前,最后的半步跨起来像是原地踏步,境界屏障厚实如铁,灵气海的灵气难以凝实,再多的精力投入进去,都没有分毫进展。近千年来,谁都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而今这许蔚展现出来的修为强度,莫非他真就能够成为那唯一的奇迹?!   随着猜想愈深,几位主事人倒是愈发不敢再随意动作。   一是打不过,二自然是因为,得罪一个马上要原地飞升的修士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谁都不知飞升当天会有怎样的迹象,是立刻脱离,还是短暂停留。万一这许蔚因着旧仇,看他们三个宗门不爽,直接把他们夷为平地呢!那样损失就大了!   见三人想明白,许蔚也撤开了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   三人依依不舍地眺望了程蓁蓁的方向一眼,最后还是狠心一别头,齐齐朝许蔚行了个礼。   “我等无状,多有冒犯,希望许掌门不要计较,赔礼改日我们将登门送上,必将令您满意。”   四大宗门联盟已久,许蔚倒也没有彻底与他们撕破脸,他挥了挥手,今日事也算就此打住了。   几位主事都没了点拨的心思,剩余的奖赏都由后勤修士各自送到对应修士手中,这典礼也算就此散了。   人群一股一股地朝外走着,围观这一场惊艳绝伦斗争的修士舔了舔嘴唇,期待着能否在修行上有着更深的感悟。有的修士哀叹死在许蔚手下的亲朋,亦有的修士摩拳擦掌,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小组比试,誓要在这上面一雪被小宗门压到头上的耻辱。   隐藏在人群中的丁鸢君同样目光凝重,她忍不住叹道:“这元清宗愈发强势了,三大宗门一起联手,最后都只能无奈致歉。”   “想要成功报复季阙之,看起来我也要达到许蔚这样的水平啊。”   丁鸢君尽管一脸肃然,态度上却也未见半分退缩。   倒是朱夙双臂枕在脑后,吊儿郎当地跟在丁鸢君身侧,脸上却是一副不同于周身气质的庄重沉思表情。   他凝望着许蔚离去的方向,半晌,突然开口。   “许蔚带给我的感受,很不舒服。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一种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55章   宗门大比的小组比试内容,在几日后由元清宗当众公开。   每届的小组比试,都由该届的主办宗门提议,由四大宗门认可或否决,这种方式无疑让四大宗门在比试前多了准备优势,今年同样不例外。   比试内容在宗门大比的比试台台柱前,用白纸黑字大幅张贴,按照等比例拷贝的复印介绍纸,也被元清宗后勤施加了个小术法,飞到了每位参比修士的身前。   五人一组组队,没有任何修为上的限制,确定好同队名额后一起报到元清宗后勤处登记,随后在比试当天一同进入元清宗提议的一个叫须弥秘境的地方,在里面采集一种叫做四象果的果子,装入元清宗提供的容器里,最后按照成功提交的果子数目,判定最终获胜的小组。   规则听起来很简单,也很容易理解,无外乎组队的修士成了群兢兢业业的果农,辛勤地在划定区域里寻找四象树,并小心地摘下果实丢进筐里,期间还要提防着各路凶恶之徒的打劫。   当然,再细致点,里面的每处都有不少讲究。包括陆传朔在内的四人,清早特意出门打探了一圈,花费了不少灵石,才从四大宗门修士的口中,淘来了几个十分有用的信息。   比如说,因着五人组队没有修为上的限制,谁都知道若是一群大乘修士组队,魁首必然唾手可得。可修为越高的修士越有着自己的傲气,组队中的指挥问题,行进中的冒险先锋选定问题,以及获胜后的奖品分配比例问题,各个都会叫他们纷争不止,到最后,干脆就直接拆伙,各走各的。   而关于小组间修士的磨合,更是叫所有人头痛。   这对于向来和睦的青炎宗而言,倒是不成问题。   此刻,他们就齐聚在一起,汇总着从四面八方收集来的讯息,为即将到来的小组比试做着计划。   陆传朔落坐在正席的方向,指尖捻着枚棋子似落飞落,他主动开口请道:“若是有什么探路之类的前锋任务,可以随时叫我出动,毕竟一群人中我修为最高,相应的风险也会少上很多。”   比起其他宗门中相互推诿,强者直接派弱者去当炮灰的做法,有着天壤之别。   沈昔动了动脑筋,紧跟着举手:“防御方面的任务,尽管交给我好了!”   沈昔刻出来的各种石塑,融合了她释放出后的灵力,扛伤效果拔群,这是最适合她发挥的地方。   丁鸢君点头:“丹药后勤补给充足。”   为了比试顺利,她特意在开始前炼了不少各种功效的丹药,以备应付秘境中有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那我就负责在旁干扰喽。”袁润知很快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解决完小队分工问题,接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就汇聚到比试地点之上。   元清宗规定的比试地点须弥秘境,这也是一个叫修仙界众修士至今都摸不透的地方。   元清宗原本是想把比试地点定在他们自己掌握的小秘境中,可这样元清宗掌握的优势太过明显,其他三大宗门对对此表示不满,最后才定了这个被他们一致认可的须弥秘境。   袁润知把自己搜集到的资料拍到桌面,大声念起自己得到的结果。   “据传,须弥秘境是几位关系友好的上古大能共同居所,所以更多的危险都是屋舍对外人的自我防御。不过,他们房域相邻,里面风景地貌处处不同,游览起来别是一番滋味。”   而听着袁润知所言的沈昔逐渐瞪大了眼睛:“诶?可是我打听到的消息是,这须弥秘境是上古神界中,专门为犯人打造的囚牢,所以里面危机重重,对随意走动者毫不留情,还有着各种阻拦修士离去的离奇幻境!进入者,更是九死一生!”   两人对视一眼,挠破脑袋都想不清楚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完全迥异的结果。   雪上加霜的是,一旁的丁鸢君又插上了一嘴:“哦,我得到的消息是,这须弥秘境是某上古宗门的驻地,因为宗门实力强劲,所以融合了各种陷境,专门为了磨练门下的弟子,所以,纵然里面危险重重,但也绝不会出现死局,只要肯动脑筋,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啊?!”   闻言,袁润知和沈昔齐齐发出一道哀嚎。   其实他们得到的消息都出自亲自进出,或在须弥秘境历练过的修士,而这些关于秘境的背景信息,都是他们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分析所得,倒也并非都是虚假。   只是,就像是各个方向看杨桃,每个人得到的消息都很片面,谁都说不清楚它的本象究竟是什么。   青炎宗四人面面相觑,怕被片面的讯息误导,最后只能无奈决定,到时候看情况伺机而动了。   就是可怜那些花出去的一大笔灵石。   接下来,所有人的注意点都落在了此次任务的核心——那就是四象果的采摘问题上。   四象果自然不会凭空而生,它生在在魁梧的四象树之上,产率凄惨地达到一棵四象树,最多生长一颗四象果,还别提一群完全长不出果子的寡树。   至于宗门大比为什么会把采摘四象果,设为这次比试的考核目标,自然也有着再简单不过的原因。   其一,四象果是须弥秘境的独产,而且难以寻找,这既避免了有人拿一群秘境外的果子充数,也大大提高了完成任务的难度。   其二,作为须弥秘境的特产,四象果自然也有着它杰出的功效,它不仅可以加阔修士体内的灵气海,还可以扩展灵气流经的筋脉厚实度,食之可以大大提升修士的自身潜力。而且宗门大比结束后,所有采摘下来的须弥果都可以由采摘者亲自带走,这也能大大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其三,除了难以寻找外,不少四象果都有各种异兽在旁驻守,并且四象果的成熟期极短。想要成功采摘四象果,必须先判断出其是否处在成熟期,是否适合采摘,还要打败防护兽,才能将果子成功拿下。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想要采摘四象果,自然就要先找到四象树。   须弥秘境中地域辽阔,每处的地理环境同样差异巨大,从山地到平原,从泥沼到荒漠,几乎包揽了天下所有地貌。作为对生长环境挑剔的四象树,它自然也有着最喜欢的区域特点。   四象树多生活在潮湿多雨的湿地环境中。知道它的生长环境,寻找四象树本该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最奇特的一点是,这树平日里跟个地鼠似的,全都深深地躲藏在泥沼地里,看不到半分存在的痕迹,只有在四象果成熟期即将到来的时候,它们才会像雨后的春笋,大变活人般地整个从土里拔出来。   而且他们还不能早早跑到土里去挖树,这样多会导致四象树受惊,将还未成熟的四象果早早脱落,最后落得个劳心劳力还没有收获的下场。   青炎宗几人提出了问题,自然就要解答问题,针对采摘四象果期间可能会遭遇的情况,他们都一一做好了应对的预案,至此,大方向也算彻底搞定了。   最后,也就还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问题,比如说秘境之中除了任务目标四象果,自然还有着其他的秘境珍宝,以及各种不世出的传承秘籍。所以,如何权衡探索秘境传承和完成宗门大比任务,就是对人心贪欲的一项极大考验。   此外,自然就是叫不少人心生退却的生死问题。   宗门大比的个人比试,都是上了比试台生死不论,遑论小组比试?   秘境中暗藏的无数防卫机关,各种凶态毕露的蛮横野兽,以及修士之间为抢夺四象果痛下杀手……   这种时候,他们自然要团结一心,面对各个挑衅的小队,当然,若有人聚群围剿,他们也得三十六计走为上,早早溜得飞快。   既然溜的溜,跑的跑,自然就可能出现人员分散的情况,这种时候,他们就得商讨出一个万一四散后的汇合地点问题。经过几番讨论,他们最终确定了,把存在四象树湿地的东北角,设为重新汇合的区域,到时也有特殊的暗号加以提醒。   唠完一圈,青炎宗的几人心里都有了数,可是,他们还有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至今都没有解决。   “五人一组啊,五人一组!”袁润知拿着到手的通知,每每扫上几眼,就要摇头叹气几回,到最后,甚至痛苦地拿着通知纸拍起了脑袋。   他们青炎宗现在拿得出手的修士,陆传朔,丁鸢君,沈昔,袁润知,任他翻来覆去数上个百遍,数得眼睛都花了,都凭空冒不出来那第五人。   其他的小队,有的为了取胜,大乘修士都达到了两位之多,而他们,却要为了拼凑名额,不得不加上个筑基修士,这般大的差距,光是想想,就叫袁润知哭成了泪人。   差距拉大,想夺魁首就变得难上加难起来。   主要是个人比试,他们青炎宗已经把魁首包了个圆场,要是小组比试不能同样拿个魁首回来,总觉得人生之路就要被横斧一劈,多了个永不磨灭的缺憾了。   “第五人啊,第五人啊,什么时候能凭空蹦出来个本事不错的第五人啊!”袁润知还在一旁抱头哀嚎,陆传朔和沈昔倒是变得格外佛系。   硬件不足,他们也没办法不是吗?在丁鸢君加入青炎宗之前,他们的境况甚至还要更差,现在能捞到个这种结果,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就在这时,腰间的鸿瀛剑似乎也感知到了他们的焦虑,开始格外兴奋地颠动着。   丁鸢君安抚地拍了拍剑身,在袁润知的泪眼汪汪中清了清嗓子:“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个人选?”   ……   一周时间的修整准备期很快到了尽头,参加宗门大比的所有修士再次齐聚在一起,只是这次没了开幕式,看起来倒没那么花里胡哨了。   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然也有不少人悄悄盯上了丁鸢君。   谁都没有忘记,丁鸢君手中还握着一把修仙界独一无二的神剑,他们若是能将此剑掌握在手中,实力不知又得提升个多少倍!   秘境嘛,境况险恶,千变万化,生死不论,正是下黑手的最佳地点。   不少人会心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嗜血。   接下来,依旧是熟悉的规则宣读时间,规则页其实早就已经下发,现在复念,只是为了再次强调一遍。   语毕,许蔚亲自出场,他指尖一点,划出了连接开启的须弥秘境的通道。   大概是许蔚前几日留下的威压太过深入人心,随着他的出场,不少人齐齐匿声,不敢有半分不敬的小动作,随着通道打开,视线更是乖乖地汇到了通道处。   那入口也就成年男子高度,可以同时容纳四人并行,周遭是一圈又一圈杂乱无章的色彩,看得叫人眼睛发疼。   随着比试开始的钟声再度敲响,不少人立刻全神贯注起来,他们蜂拥着,朝着秘境的入口奔袭着,生怕晚上一秒,就少捞到一颗四象果。   此次秘境的入口,倒是离青炎宗一队不远,丁鸢君一队的五人对视一眼,知道要抓紧机会,也不再迟疑,抬脚迈入了这绚丽眼晕的光圈之中。   “沙沙——”   最先感知到的,是声音,微小的刮擦声像是哈一口气就会被掩盖住,却可以被四处捕捉到。   紧接着,是触觉。细细的,颗粒状的黄沙毫不迟疑地兜头朝着面部扑来,气势凶狠,试图钻入每一位闯入者的口鼻。   秘境是开辟在时空间隙的小空间,这里动荡多变,任何一点轻微术法,都会造成极其狂暴的空间乱流,惹得不少人殒命于此。   因此,纵然风沙扑脸再难受,也没有一个修士敢伸出手指,掐出个再简单不过的护罩法诀的。   丁鸢君把衣裙的口子牢牢扎紧,顺便掏出本以为已经谢幕的面纱,整个糊到了脸上。还别说,面纱成了防风纱,挡住了脖子和耳口鼻,倒真叫她舒服了不少。   青炎宗的几个都是闹腾的性子,就算被风沙拍脸,嘴巴却仍时刻不停地叨叨着。   丁鸢君起先还能听到沈昔痛苦的吐槽声,袁润知吐出细沙的“呸呸”声,以及陆传朔被吵得无奈地安慰声,渐渐的,一道又一道声音在耳旁逝去,只有裹挟着她的黄沙愈发庞大。   慢慢地,咆哮的风声止息了,脸上再也感知不到细小的拍打,也不知是脸庞已经彻底麻木,还是真的已经在秘境中着陆了。   丁鸢君试探着睁开了眼睛。   漫天的黄色铺天盖地,腿脚稍微一动就要深陷到流沙之中,远处的天地交界只剩下一片混沌,天地间什么都没有了。   约莫是没有的。毕竟无论是风沙拍折的枯枝,还是偶然露出个利角的石头,它们的存在都不会长久。只需要经过风沙的下一轮起舞,眼前的地形就会大变特变,也许露出它身子的全貌,也许被彻底埋没,再也找不到它存在过的丝毫痕迹。   这样的环境并没有叫丁鸢君感到恐惧,但她的心脏仍旧重重一跳。   这里干旱,缺水,松软的沙土下面,不知埋伏着多少不知面目的攻击生物,危险,而且与四象树生活的湿地环境毫不相干。   也就是说,她若想要摘到第一颗四象果,必须先穿越这片充斥着层层危机的沙土域,并再次找对了适宜的环境,才能在辛苦的奔走之下,幸运地找到苦觅的四象树干——还一定生有果子。   别人有的在起跑线上,有的在起跑线前领先几步,她倒好,直接在领跑线之后,还倒着跑了个两百米。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丁鸢君眯起眼睛,解下防护的面纱,朝着周围环视一圈。因为风短暂地和煦,加上四周足够空旷,方圆几百里都能看出个到底有没有东西存在。   ——她很确认,她的周边没有任何人型生物的存在。   换句话说,他们的小队刚一开始,就已经分散了。   同样的现象不止发生在丁鸢君这组小队的身上,还发生在无数个同样出身中小宗门,企图在宗门大比中捞到大富贵的队伍身上。   此刻,他们大都凄凄惨惨地呼天不应,呼地不得,至于呼到队友,那更是只有做梦才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探听到的消息,没有关于可能失散这方面的,他们甚至大意到,连身上栓根绳子防止走失的警惕心,都升不起一点,至于约定汇合地点的这种高级操作,更是提都别提。   最后,他们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悲痛地决定自己一人孤军奋战。而这种做法,修为较高的倒还好些,至于那些修为低下的,稍不注意就会沦为强势凶兽的盘中餐。   不知多少修士,早早就死在了这小组比试的开头。   与此同时。   出自四大宗门的修士小队们,同样因着须弥秘境的不可抗力,与他们的队友天各一方,只是他们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失散的慌乱与愁绪。   他们拍拍身上的薄土,慵懒地伸个懒腰,朝着天空会心一笑。随即,他们便从身上的储物袋里掏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家伙,最核心是一根古朴的指针,再四周,清晰地标注着四个亮点,正是他们队友的所在方位。   四大宗门齐齐商议,作为绝不外传的要秘信息,通过人人一手的寻人罗盘,拥有最先整合整个小队的机会。   这就是他们的优势之一。 第56章   丁鸢君站在原地,第一时间没有乱动。   和煦的热风温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像是一个早就出轨的浪子,花言巧语地诉说着这里并不存在着任何危险。   她松开扎好的衣服口子,用力抖了抖袖子,随着她的动作,“哗哗”地从里面流出来一堆沙土。   细小沙石的不知何时悄悄长出了锐角,变得锋利无比。这东西要是长久地黏在衣服上摩擦来摩擦去,也足够叫皮肤好好喝上一壶的。   丁鸢君眺望着四周。   不像那些毫无防备,与队友失了联系,就如无头苍蝇般不知去往何处的修士,他们在出发前倒是商议过若是失联,该朝着哪个方向集合。   生长着四象树湿地的东北角,很显然,这里绝对不符合条件。   她现在最先要做的,自然就是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只是,须弥秘境作为独成空间的地带,自然也与外界在细节上有着极大的不同。   比如说修士常用来指引方向的罗盘到了此处,却根本不会再指出个东南西北,反倒像被卷入风暴的物什,转得人眼花缭乱。   罗盘没法用,怎么走出这片沙域就成了极大的问题。   毕竟,每阵风暴过后,这里的地貌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有力的方向标。前一秒还在你眼前的巨大沙岩石,可能眨眼间就被流沙推动,跑到你左侧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漫无目的地在这里乱走,最后只会落得个迷失其中,被这里隐藏的野兽吞噬殆尽的下场。   就在此时,挂在腰间的鸿瀛剑灵光一闪,化作人形的朱夙直接在旁落了地。   作为小队的五人之一,*朱夙在进场时,自然是以人形态进来的。   只是涡流将他们分散的时候,朱夙早早预感到了什么,他作为一个剑灵,更是提前就跑进了鸿瀛剑里面,这也是他们侥幸没有分离的原因。   丁鸢君抬起腿脚,松软的黄沙已经快淹没小腿,随着她的挪动,地面露出两个深塌的窟窿。   只是她换了新的阵地不多时,黄沙便再次慢吞着她的腿腹,丁鸢君便只得时不时换个位置。   不是她不想用灵力让身子浮在半空,只是在一切都未明晰之前,保存体内灵力才是要义。   朱夙倒是完全不同于她,作为剑灵,他的身躯可虚可实,此刻就悠悠地飘在半空,丝毫不受风沙的侵扰。   “我似乎认识这里。”   认真环视了一圈的朱夙着重地开口。   一向暴躁跳脚的小凤凰,这次脸上竟挂上了格外认真的神色,这也叫丁鸢君尤为好奇起来。   朱夙也没继续卖关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须弥秘境,应该是那些上古神、兽的墓冢。”   墓冢?   丁鸢君想起他们搜集过的资料,有人猜这里是住宅旧址,有人猜这里是监狱牢笼,也有人猜是宗门试炼之地,结果谁都没碰到正确答案。   冢,高坟也。   简而言之,就是那些上古大能的墓地。   一想到他们在秘境里进进出出,其实就是在他们的坟头上蹦迪,只能说,难怪这里险境重重。   只是还来不及细说,天地间就再次起风了。   经过一轮的休憩,狂风似乎也重新补足了电力,这次刮起来就显得格外卖力,天地间被一片昏黄色充斥着,整个世界变得浑然一色。   最关键的还是脚下。   腿脚深陷的沙土,像是一张蛄蛹个不停的长毛毯子,一会凸起一会凹陷,叫人找不着一个着力点。幸运的是这次不再是穿梭秘境的途中,丁鸢君可以大胆地使用体内灵力,因此她很快便撑起一个透明的防护膜,抵御着风沙的侵袭。   眼见得折腾半天,却侵扰不到核心正中人物的半点,狂风像是再度发起了怒,暴风一层一层地打到屏障之上,沙膜也像个茧子一般将人包起。   随后脚下一空!   却是不知陷落到何处去了。   黑长的甬道在一阵漫长的滑行后见了底,放她进来的入口早已在不知何时关拢,没有再漏下半粒沙土。   入目是一道黑色的古朴大门,周身散发着底蕴深刻的气息,大门四周的石柱上,则是刻画着五彩斑斓的画像,像是在讲述着什么故事。   除此之外,再没别的通行路口。   不得不说,这里的环境,确实有着那么一丝盗墓故事开头的味道,不同之处在于,她是直接被邀请进来的?   丁鸢君忍不住调侃:“刚刚还说秘境里是墓冢,这下子,咱们这是直接进了人家的墓穴了?”   朱夙分出心神打量着石柱上的刻画,虽然色彩美丽多姿,耐不住上面的线条崎岖诡异,简直连五岁小孩画的简笔画都不如。   朱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过还是坦然承认:“我认识这儿的主人。”   “我生前与他相识,他性喜飞沙环境,此外,这柱子上的画约莫就是他亲自所作。”   “这里正是肥遗的亡地。”   朱夙语调平平,没了往日的跳脱,大概此刻心中也在不好受?   一想到昔日的故友早早化为一抔黄土,默不作声地回归天地,而他却只能以灵的形式存在着,感受着一切的物是人非,丁鸢君心中就油然而生一种荒凉感。   只是她还来不及安慰,一旁的朱夙就豪迈地一捋袖子:“我们还等什么?我知道这家伙有着不少好货私藏,趁这机会,不得赶紧把他墓里的陪葬品掏个干净!”   好家伙!   朋友活着,我们称兄道弟,朋友死了,我连他的墓葬陪葬都不放过。   丁鸢君一脸震惊,她承认,是她感动得太早了!   大概是丁鸢君脸上的惊诧太过明显,朱夙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   “这孙子生前借了我不少好东西,到我死都没有还给我,此行正好算是讨债了!”   所以说,人,能不欠债还是不欠债的好,不然说不准哪天,你的墓就得找债主给掘了。   眼下不管怎么说,地面上黄沙乱动,难辨方向,此时沿着地下行走,路途条条四通八达,倒是变得容易确认许多,或许还真能找到前往别的区域的路径。   因此,丁鸢君也不再迟疑,她右手握剑提防,一边伸手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大概是大门久未挪动,刚一推开,一股子灰尘就扑面而来,惹来一阵咳呛。   待到稳定下来,丁鸢君终于有心思打量起面前的一切。   与此同时。   程蓁蓁作为公认的修仙界唯一炼丹师,纵然她的修为跌落,不比以往,但仍有不少修士,眼巴巴地等着与她组队的机会。   毕竟那可是他们获得丹药的唯一途径啊!就算不能参加宗门大比,只要丹药管够,他们都毫无怨言,也因此,程蓁蓁很快找够了四个修为强劲的得力帮手。   身为元清宗的一员,他们自然也拥有可以查阅队友方向的罗盘,幸运的是,他们虽然四散分开,但间隔的距离并不遥远,因此,在丁鸢君还在探索墓穴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就已经汇聚到了一起。   只是接下来的行动,他们却并没有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四象树的踪迹。   毕竟,丁鸢君,才是程蓁蓁此行的唯一目标。 第57章   触目的感觉,就是空旷。   黄砖堆砌起的地下空间,经过时间的侵蚀,显出几分破败,四周边角各支撑着四根涂有黄漆的柱子,整体一片泛黄,与外界黄沙遍天的氛围并无不同。唯一的亮点,就是四周确实有着几条看不到终点的黑漆漆的小路,似乎通往着外界的方向。   怎么说呢,如果这里确实是什么墓冢的话,倒着实让人有些失望。毕竟面前的前室看起来太过简陋,实在不像藏着什么珍宝的样子。   丁鸢君拿手指叩了叩地面,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也不像有着什么通道机关。   她起身,转而看向四个方向蔓延,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在这里?”   朱夙得意地摇了摇手指,指了指头顶:“在上面。”   埋在地下的墓葬直接转了个弯,跑到了上面,还真是出人意料。   说完,朱夙就直接来到了南方的那根黄漆支柱前,屈指敲了敲,随后指尖弹出一道灵气,紧接着,在一声闷哑的响声过后,那根支柱直接打开个容一人通过的口子,里面全然是真空的。   朱夙拍了拍柱子:“这东西光是找出来还不成,还须得我们这些上古人施以特殊的灵气,才能打开。”   “走。”   朱夙在前带路,丁鸢君紧跟其后,爬了也就不一会,眨眼前方已是一片空旷。   再往里又走了几步,面前多了一道门,朱夙同样弹出一道灵气,门转瞬间就开了。   只是门开以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堆积的法宝秘境,空荡荡地只摆着一具实木棺材。这次的棺材倒不像外面黄扑扑的墙面,无论是触感还是视觉上,都显露着它的矜贵。   “这里面是……”丁鸢君顿了顿,“你朋友的尸骨?”   朱夙也不避讳,他直接走上前敲了敲棺椁:“我们神兽身上可都是宝,死后的尸体时时被人觊觎,为了防止尸体被偷,这棺椁上面更是设了道非同族不得见的术法,要是换做除我之外的人最先走进这里,估计马上就要被里面的机关戳成筛子了。”   说着,朱夙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与他非同族,看来今日是不能带你长长见识了。”   谁家靠看尸体长见识啊!   只是随着朱夙语毕,他却直接定在了原地,好像陷入某种沉思,久久不见动作。   丁鸢君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朱夙托着下巴,闻言也不掩饰:“我在思考,我以身铸剑的时候,有没有残留下来什么尸骨,如果有的话,可能也埋藏在这座秘境里。”   说着,他一拍掌,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凤凰骨可是除邪的好东西,如果找到了,或许还能送给你玩玩。”   “……”拿自己尸骨送人?   丁鸢君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你认真的?”   朱夙当即炸毛:“你这是什么表情!换做其他人,小爷我还不会送呢!”   他脖子不屑一扬,当即推搡着她朝后:“走走走,尸体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去找别的宝贝。”   朱夙继续在前面引路,也不知他朝六个方向怎么扭了扭,走了一会,还真又到了一处门前。   眼前的石门看起来和主室的石门并无区别,只是防御上明显差了许多。   朱夙敲了敲石门:“喏,这里面放着的,应该就是他平日里搜集到的一些法宝武器们了。”   随着石门的打开,一团乌压压的庞然大山赫然呈现在丁鸢君面前。   像是邋遢人毫不尽心的摆置,左丢一团,右摞一摊,有的东倒西歪,有的盖子大张,丝毫没有金山银山堆叠在一起的霸气,看起来更像是一些没用的被丢成一团的垃圾堆。   而摞在最上面的一份书简,因着开门的震动,更是直接从坡顶滑落了下来。   丁鸢君把滑落在她面前的书简拾到手中:“这是什么?”   她粗略看了眼拿在手中的书简,上面记载的,都是些上古修行的故事,比如说那时候的修士在修行上面更需要修心,除此之外,每跨越一个境界,都需要经历雷劫的锤炼,倒是更符合她在一些修真小说中看到的事实。   丁鸢君还在阅览的时候,朱夙直接穿过跳到了堆顶上,从里面饶有兴致地翻了翻,最后丢过来一个镜子:“你看看这个。”   丁鸢君一手接过被抛来的镜子,打量着手中的东西。镜子周边是黄金所铸,上面雕刻着神兽花纹,最中心是一块透亮到分毫毕现的明镜,但无论如何打量,都只是一块看起来有些昂贵的镜子而已。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做什么的?”   翻到目标,朱夙不多停留,也从那一堆东西上跳了下来。他努了努嘴:“据说是一块可以呈现一个人过往中,对她最终要的一段留影,一个人只能照一次,听起来挺玄乎的,我那朋友照过几次,也找人照过几次,不过大都是些美好回忆之类的,翻出来让你开心开心。”   对她最重要的一段留影?   “也不知这镜子里会浮现个什么景象?”说不准会浮现出她现代生活的一些记忆?   抱着些期待,丁鸢君右手掐诀,朝镜子注入灵力。   浅金的光斑在四周浮跃着,随着镜面的水纹涟漪逐渐散去,里面的画面逐渐清晰。   浓浓的夜色充斥了巴掌大的镜面,随着视角逐渐朝下,一袍月白色的衣角在夜风中猎猎飞舞,而随着那人在镜中露出全貌,丁鸢君也算彻底认出了他的身份。   她忍不住面露惊讶,镜子里出现的画面,并不是什么车水马楼的现代景象,而是……丁千砚?   为什么会是丁千砚?   至于镜中的景象,她更是不陌生。   那里是元清宗的后山,是昔日丁千砚最先发现魔物存在,并将它们阻隔在宗门之外的起始,更是丁千砚的埋骨葬身之所。   像是要印证丁鸢君所想,无数条黑黢黢的暗影从四面八方涌现而来,包围了只身一人的丁千砚。可纵然强敌无数,他却面无怯色,长剑一挥,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宗门之前。   丁千砚完全可以直接撤回宗门,唤来同门支援,只是这样,这些突如其来的魔物们就能直直闯入山门,而宗门中那些毫无防备的、无数低等修为的弟子们,都只会沦为率先被碾灭的炮灰。   所以他没有撤。   丁鸢君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个如此平平无奇的一天,一只血迹斑斑的纸鹤送来她父亲最后的遗讯,无数人冲到了后山,应对着偷袭失败的魔物们,只有她愣愣地走到父亲身旁,拥着他的尸体大哭出声。   从那天起,她再没了无条件护着她的爹爹,也正是从那天起,拉开了他们与魔物持续几百年的鏖战。   丁鸢君想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不会看到他死亡的终局,可她却又强迫自己大睁着眼睛,逼着自己抓住这最后一次得见父亲容颜的机会。   魔物的偷袭派出了他们中的强力精干,纵然父亲修为再高,也等不到传信纸鹤的回归了。   那道身影彻底倒在了地面之上,侥幸不死的黑影们嫉恨地在他身上撕咬着,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仿佛怎么都流不完似的。   丁鸢君眼睁睁看着镜中的一切,嘴唇被她咬得一片狼藉,可她却恍若无知觉一般,毫不松口。   镜面开始变得黯淡,画面也即将迎来结束,然而就在这时,丁鸢君猛然睁大了眼睛!   因为就在这时,一双脚突兀地出现在了画面之中。   画面逐渐拉远,丁鸢君也彻底看清。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赶在所有人之前,出现在过她父亲面前!只是来者用一团黑雾挡住了面貌,叫人看不清对方究竟是何模样,唯一清晰的,就只有他腰间挂着的,一个绣着奇怪图案的香囊。   丁鸢君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镜面,纵然画面已经结束,她的视线却从未从上面离开,好似这样就能把一切牢牢记在心中。   镜中所呈现的一切,无一不在诉说着一个事实。   她父亲的死,竟是另有隐情?   在她爹爹死去的那天,有人比所有人最先赶到现场,又或者说,在她爹爹孤军奋战的时候,一直有人潜伏在旁边,淡然围观着这里的一切。   而这样一个人,亦是元清宗的一员! 第58章   “快点!识相的话,就赶紧把四象果交出来!”   只见五位穿着深蓝道袍的修士,正持剑围着一名白底青花袍的修士,堵住了他前后左右上的所有逃跑路线,逼着他将筐中的四象果上交。   被围修士也知道自己一拳难敌五脚,最后只得凄凄地哀叹一声,不情不愿地将好不容易才采到手中的一颗四象果,拱手递了过去。   只是手中的四象果才刚刚交了一半,那修士便眼前一亮,却是因为他一抬眼,就看到了一位同穿白底青花袍的修士碰巧路过。   他们出身同门,这下子肯定有救了!   而那路过修士也仿佛注意到了同门人的视线,却只是在一阵沉默中,抓紧了手中的筐子,加快了脚步,匆忙离开了!   “呦呦呦,指望什么呢?还不动作快点!”围着他的修士不耐烦地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脸,那修士尽管心中再如何愤懑,最后也只是把递过去的手伸的更高了些。   这样的景象,近几日在须弥秘境中时时刻刻发生着,已经算是屡见不鲜了。有的小队围剿修士,甚至还会因为心情不爽或贪图被围修士身上的法宝,直接将对方砍死的!   不是这些被围修士太过懦弱,升不起反抗之心,实在是因为小队率先集结的四大宗门,比其他人员分散的中小宗门,简直是优势十足!   毕竟,五对一,还是有着大乘修士坐镇的五对一,无论面对哪个落单的修士,都不会落于下风。   就算是偶遇同门之人,如果不是同小组的队员,他们也绝不会伸出援助之手,毕竟,硬抗上那些人员齐全的队伍,他们打不打得过都两说,要是激怒了对方,自己的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更何况,细分一下这些同宗之人,还算得上是他们的竞争对手呢!   就这样,近些日子,这些第一时间就聚集起来的四大宗门修士们,一边搜集着路上可能出现的四象果,一边打劫着那些沿路而来落单的修士,日子可谓是过得好不惬意!   ……   顺着一条甬道,丁鸢君也算从遍是沙土的地域中,彻底走了出来。   四周高木耸立,丛林遍布,就连深呼吸一口,鼻尖都带着舒适的青草香,脱离了干燥的沙漠,肺部也好像被浸润了起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多呼吸上几口,就听到密林之外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她心神一动,直接跃到树上隐藏了起来。   一行人边走边谈,丁鸢君透过林叶间的缝隙,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是整整五个人,刚巧凑够了一个小队的人数。   集结得这么快?   来不及深思,下面的一行人已经聊到重点,丁鸢君迅速屏息,细细聆听着。   “徐师兄,四象果虽然难得,可我们现在手中也算有了三颗,这样下去,我们夺得优胜指日可待啊!”声音雀跃难掩,是站在队伍中第二位的年轻女修。   一个偏粗的男音感叹地插嘴道:“不过这四象果确实得之不易,我们找了这么多天,最后才仅仅找到了一颗,剩下的两颗,全靠从别人手中打劫而来,只能说,果然还是人多力量大啊!”   “还有,背靠大宗门好乘凉!”排在队伍最末尾的人,赶忙朗笑着附和。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能回想起,最后那位修士四象果被夺走时的表情。”依旧是那位声音偏粗的男修,他细细回想着,语调中带着丝嗜血的享受,“只能说他是年轻气盛,乖乖地把四象果送上来不好吗?非得生了动刀的心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还没出手就被宋师妹你提前觉察,早早一步了结了他的性命,真是死得可惜啊!”   最后,他总结道:“所以说,人啊,要学会乖乖放手才是!”   明明是打劫者杀死被劫者,他们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的愧疚,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嘲讽的意味。   领头的被称作徐师兄的男修终于出声,他压了压手掌,示意身后人安静下来。   “三颗四象果可算不得稳赢,我们还是莫要骄躁,打起精神来仔细搜寻才是!”   “三颗已经够多了!”被称作宋师妹的女修摇了摇头,“我向隔壁的两组小队打听过,他们至今手上才缴获一颗,足足比咱们低上三倍!剩下的这些时间里,我都想着去四周的遗迹里探索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稀有法宝,若是能成为什么上古大能承认的继承者,更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徐师兄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松了口:“若是你们想去遗迹中探索,倒也并非不可,只是接下来搜寻四象果的动作,就要更加勤奋了。”   “好耶!徐师兄你最好了!”宋师妹当即忍不住跳了起来,“只是希望接下来在遗迹中的运气,也像我们搜集四象果时一样,动不动冒出个大收获,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徐师兄挥舞了下剑鞘,遗憾地摇摇头:“都说这秘境中,处处都是机遇,可在我看来,最大的机遇,还是得落在那个人身上。”   宋师妹试探着问道:“徐师兄说的是……丁鸢君?”   徐师兄点头:“若是运气再好些,能碰到丁鸢君,那才叫鸿运当头呢!”   “现在谁不知道这修仙界唯一的神剑就掌握在丁鸢君的手里!虽然不清楚元毓剑尊为何不回收神剑,可这消息对我们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天大的机遇?这秘境中法宝千千万,可有哪个比得上神剑?我可是眼馋得很!”   “真希望丁鸢君马上出现在我们面前啊!”   “哦?找我何事?”   突然插入其中的陌生声音吓了五人一跳,他们纷纷拔剑而出,同时视线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用找了,我在这里。”丁鸢君一个跃身,从枝干上跳下,落在了五人身后,脚掌踩着枯叶,发出脆响,他们警惕着齐齐回头,终于看到了这插嘴人的模样。   “你是谁?!”那个发声偏粗的男修率先质问,同时握紧剑柄的手指不见丝毫放松,时时计划着暴起,好给上丁鸢君一剑。   虽然宗门大比之上丁鸢君面纱跌落,加上元清宗张贴的无数张丁鸢君画像,让许多人粗略记住了丁鸢君的容颜,可对于一些人来说,第一次亲眼见到丁鸢君,乍惊之下,还是有些陌生。   “你们刚才不是还在找我吗?怎么这么快就认不出来了?”丁鸢君点了点方才期待着“鸿运当头”的徐师兄,朝他咧嘴一笑。   领头的徐师兄蓦然反应过来:“丁鸢君!”   “没错,就是我。”丁鸢君还把鸿瀛剑掏了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刚刚看听到你们在打这鸿瀛剑的主意,就想过来看看究竟是哪些人?”   这是自己的佩剑被人觊觎而心生不舒服了?   徐师兄心生暗喜,却依旧装模作样地拱手向前:“打扰到丁道友,在下……”   徐师兄还在说客套话间,却早已暗中朝身后四人使了个眼色,多日的默契,让这支小队根本无需发上一言,随着徐师兄叩在剑柄上的手指一动,在他身后的四人齐齐脚尖发力,朝着丁鸢君提剑砍来!   他们都清楚,如今的丁鸢君不过化神修为,可化神,谁没有?他们这队中,除了化神,还有个大乘呢!此番出手,还不轻松将对方斩杀于剑下!   徐师兄拱手当即收回,同时御剑在手,嘴角勾起:“丁鸢君啊丁鸢君,都说你出招惊诡,聪慧绝伦,可在我看来,摸不清情况便贸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是该遗憾你是个愣头青呢,还是该清庆幸你是个愣头青呢?”   丁鸢君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慌张,她只是淡然接下五人结队而来的攻击,神情中带着丝看傻子的怜悯:“是我该感叹,你们都是群愣头青。”   随着丁鸢君话音一落,徐师兄面色霎时一僵,他显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   握着剑柄的手指就像是被石化了一般,再也挪不动半分,随后,是四肢,到最后,甚至到了躯干!他们想沟通灵气海,冲破这莫名其妙的阻隔,可紧接着他们就发现,自己的筋脉就好像失去了控制,完全再也抽不出半分的灵气!   五个人还想反抗,可身体早就酸软得没有丁点儿力气,就连灵气海处都好像不见底的泥沼,沟通半天都见不到半分回应。   丹可药人,亦可毒人。丁鸢君早在他们提及滥杀无辜之时,就已经开始用药。拇指大小的丸子碾成粉末,伴随着清风融入尘埃,吹入五人人群之中,在对话之间被他们全部吸入口鼻。直到药效开始起效,一切都万无一失后,她才正式出场。   这丹药的功效也很简单,一个时辰之内,只要不大幅度动作或调动体内灵气,一切便可平安无事,反之,则会肢体僵硬,完全动弹不得。   如果他们不是急着想要抢夺鸿瀛剑,收割她的性命,他们也根本不会中这丹药的招,可也正是这番急切收割她性命的行动,让他们彻底成为了她案板上的鱼肉。   如今,如何处置这五人,成了摆在丁鸢君面前的一道难题。   五个人面露惊恐,纵然身体动弹不得,却也想方设法摆出个求饶姿势,似乎这样,就能让他们逃得一名。可昔日陨落在他们剑下的亡魂,又何尝不是百般求得过他们的心软?   像这种只是因为受害者反抗,便举起屠刀的败类,就算放过他们一命,他们也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在别人的身上。   丁鸢君眼一闭,彻底收割了五个人的性命。   这五个人怕是最后都没想到,明明是期待着丁鸢君出现在他们面前,好方便他们抢夺神剑,结果,人是出来了,可对方的招式路数远远不是他们所能应对的,最后只能落得个一齐殒命的下场。   还真是报应有道。   解决完这团麻烦,丁鸢君也意识到自己在沙漠地带呆的时间,让她与外界产生了信息隔绝,接下来的几天,丁鸢君并没有急着前往与沈昔几人约好的地点,而是四处游荡着,偷偷打探着各队的消息。   只是触目所及,次次都能看到五人队伍打劫落单修士,有时遇见靠心情滥杀的队伍,她也会正义出手一番。   而随着收集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丁鸢君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目之所及,凡是五人聚在一起的弟子,大多出身四大宗门,而其他宗门的弟子,最多两三聚集,少见得能有个运气好的,勉强五人重新凑了个团。   四大宗门之人,绝对有着从小组比试一开始,就把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法子! 第59章   “程姑娘,您真的愿意给我们吗?!”   身着青色弟子服的男子激动地捧着手中的白色玉瓶,他生怕自己手上的脏污玷污了这瓶子,连忙把手掌在衣袍上蹭了又蹭,这才再次激动地把玉瓶收进掌心。   “那当然!”南郊站出一步,脖子一扬,带着傲意,“不过有所得必有所出,答应我们程姑娘的事,你们可切记不要忘了。”   “嘿嘿,忘不了,忘不了!”男修讨好地笑了笑,这才将玉瓶珍之重之地放进储物袋。   只是在他旁侧的一位男修,却好像面怀异色,似是有话要说。   “怎么?想要反悔?”南佼锐利的目光直直逼过,同时指尖一划,一道火光毫不顾忌地直冲而去,眨眼间便将男修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玉瓶烧成一团黑灰。   火光强盛,爆发之际难免灼烧手心,男修甚至顾不上手掌的灼烫,只是心疼地看着手心的一团灰粉。   男修当然不是心生悔意,他只是略有不满。   程蓁蓁在秘境中集齐了自己的小队人员以后,却并没有踏上寻找四象果的路途,反倒是沿途召集了不少其他四大宗门的小队,用丹药作为报酬,悬赏一人性命。   程蓁蓁给出的丹药也很大方,都是一些在市面上难得一寻的解百毒之丹,可以说,若是没有这次秘境之行,他们是绝无得到这种丹药的机会。   按理来说,周长林是该感到高兴的。   可是在宗门大比之上,他早已见识过各种效用更加惊奇的丹药。无论是可以在战斗中帮忙恢复缺失灵力,还是帮助修行之人突破,这些丹药早就勾起了他们更进一步的贪婪。   人心难测,贪欲难填,当知道这些丹药的存在以后,程蓁蓁现在拿出来作为报酬的丹药,就难免显得敷衍起来。   心疼地望着手中的灰烬,周长林纵然再不满,也不敢提出质疑,只得掩饰地转移话题。   “我只是好奇,这个被程姑娘嫉恨之深的丁鸢君,到底与她有着什么渊源?”   南佼微一迟疑,站在程蓁蓁身旁的另一位男修出声不屑道:“她?不过是一个不循门规,还叛出宗门的叛徒罢了!”   “你们不需要管太多,只要知道,凡是成功缴获其性命者,我们元清宗必不会亏了你们!”   丁鸢君身上有从程蓁蓁身上偷走的丹药,还掌握着鸿瀛神剑,就算元清宗给出的报酬不尽人意,这一行也绝不会亏了。   周长林心中暗自盘算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   ……   “四大宗门都离谱到这种程度了?堂而皇之地作弊?”   瞥了眼刚刚被逼问完毕倒地的修士,朱夙口中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   明明大宗门底蕴深厚,差距就不是一般小宗门能够比拟的,结果他们尤贪心不足,连各种作弊手段都用上了,真是坐了主位还得把盘子舔上个一干二净,生怕给其余人留下一点残羹。   朱夙不禁表示,他当初以身铸剑,救下的就是群这么些玩意儿?   真是丢了老祖宗的脸!   “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丁鸢君见怪不怪,没有给倒地的修士分去半分注意,她从袖口取出一方手帕,将剑身上沾染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随后长剑归鞘。   只是她才方一抬头,就对上了朱夙奇怪的眼神。   那是一种羞恼混合着愤愤,还夹杂着几分颓然的视线。   “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丁鸢君不解地摸了摸脸颊,她与朱夙同行许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的脸上,能够流露出这种神情来。   “谁、谁看你了!”朱夙猛地别过头去,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对着袍子懊恼地抠抓着。   洁白的手帕一尘不染,细细的纤维浸染了剑身上的血渍,被染得透红,纤白的五指轻柔地抓着帕子,在剑身上轻拭,尾指触及到冰冷的剑体,温软与冷硬相对,没有束好的一缕乌发从鬓角散落,随着微风飘摇着,鬓发掩映的脸庞微垂,脸上的神情温柔又认真。   就像是在对待着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这显然是朱夙在多想。   事实上,类似这样的多想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追溯得更早些,这种多想从他与丁鸢君签订那名为本命契,实为婚契的操作开始,就一直存在着,然后时不时地跳出来糊脸。   他开始还能全不在意,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影响也变得愈发强烈。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凤凰一族的婚契还有着这种后遗症啊!   朱夙板着一张脸,内心抓狂地想要撞墙。   面对朱夙恍若被戳中真相般地恼羞成怒,丁鸢君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   懵懂夹杂着问询,歪头的样子似乎也格外可爱!   朱夙的心中就像是住进了一只小鹿,小鹿难以遏制本性地跳啊跳,尖尖的鹿角,戳得他的心脏也痒痒得厉害。   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支付看到这幕的报酬。   胸膛一热,他将自己原本要交代的东西直接丢了出去。   “这是……四象果?”丁鸢君小心翼翼地接过朱夙扔来的果子,细细端详了一番。   紫棕色外皮,淡淡的清香,的确是四象果没错了。   丁鸢君把果子放进用来盛装的特制筐里,孤零零的一颗果子在里面打着转,她好奇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果子的?”   他们这一路行来,没有碰到一棵四象树,朱夙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位修士,从其他人手中得到的这点可能也可以排除了。   这颗果子看起来,就像是他对着空气空手一抓,四象果就直接到手似的。   “这也是我从地底出来后才发现的。”朱夙清了清嗓子,他闭上眼睛,好似在感知着什么,蓦地一睁眼,手掌朝前一探,一颗新的四象果真就再次突兀地,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心。   “怎样?惊不惊讶?”朱夙挺起了胸口,他口中继续解释着,眼睛却早已偏到了丁鸢君的脸上,描摹着她的表情变化。   “要知道,这秘境可是一群上古老怪物们的墓地,而作为上古神兽的一员,小爷我自然就有了改变这里环境的能力!”   “有我在,四象果绝对管够!这下可不用担心打败不了那些四大宗门的老阴登了!”   看不见的尾巴在身后摇啊摇啊摇,像是只要听到一点赞许,就要控制不住地张起羽尾,展开一根根绚丽多姿的凰羽,炫耀个不停。   片刻过后,朱夙面庞猛地一僵。   等等,他刚刚到底在做什么?! 第60章   火光憧憧,丁鸢君捡起一节枯木丢入火堆,爆发出一阵“哔剥”声来。   树影摇曳,衣摆飘摇,寒风入骨,只是这点寒度对于修仙者来说,实为不值一提。   “所以你这是……太热了?”丁鸢君仰头盯着树上人影,思索半天,才勉强为对方的行为想出个还算合理的解释。   “谁热?!啊……是,火堆下面太热了。”树上的朱夙吞吞吐吐,到最后还装模作样摇起袖子扇起了风。   树下的丁鸢君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与朱夙相处中的这些日子里,丁鸢君对他的性子不能说摸得一清二楚,也算了解得大差不离。   朱夙仗着自己无人能敌的武力值,向来是一副拽的二五八万,把谁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更何况他把拯救自己视为己任,一向对自己盯得紧,生怕一个眨眼,自己又被季阙之那家伙拐带走了。   只是从昨天开始,对方就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仰的恨天高的脖子直接没了影,动不动脸红不说,还经常恨不得离她八丈远,就像她身上长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实在叫她摸不着头脑。   呆在树上的朱夙却是有口难言。   昨天他的各种反应都太过不对劲,他咬牙切齿,屏气凝神,把自己万年的记忆翻了个顶儿朝天,才终于找到了相关的描述。   凤凰身为神兽的一员,自然存在着一种名为“发情期”的阶段,不巧,朱夙他现在的种种异常,就与这发情期脱不开关联。   按理来说,发情期对于那些尚未缔结伴侣的凤凰影响并不大,顶多是浑身燥热,找几个敌人打上一架发泄一顿就好了。   至于那些已经缔结伴侣的凤凰,这还不好办?找自家媳妇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呗!   偏偏,朱夙夹在了两者之间。   他当初为了护丁鸢君平安离开元清宗,与她缔结了婚姻关系,可这一切都是瞒着丁鸢君进行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是远远达不到亲密的程度。   对于其他族人来说,应对发情期的方法再简单不过,可对他而言,这能怎么解决?难道要他对着全然无辜的丁鸢君直接提出非分要求吗?他朱夙才不是季阙之那种小人!   发情期这种能够加深夫妻亲密关系的阶段,对于此刻的朱夙来说,倒是直接成了一场折磨。   朱夙愤恨地咬牙,一把火燎了千米之外的一片树林。   林间重新恢复静谧,丁鸢君也像是悟了什么一般,不再追询他上树的原因,泰然自若地拾了根木棍,拨动着眼前的篝火,可是孤零零的朱夙却又开始变得心有不甘,眼巴巴地盯着火堆下的影子。   为什么不再问他上树的原因了?是就这样放弃他不关心他了吗?   为什么不再看他了?是因为他的吸引力还比不上那一堆死物吗?   为什么对他漠不关心了?是不是嫌弃他年老色驰,想另结新欢了?   脑中的怨念一个连着一个,一个比一个离谱,简直如同久不见夫君的深闺怨妇一般,可偏偏他们之间连着最基本的伴侣关系都不存在。   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朱夙蓦地耳翼微动,隐匿地视线投向密林深处。   沙沙的动静纵然轻微,可放到静谧深夜,也难免如暗夜星光般瞩目。   正在拨弄篝火的丁鸢君动作微顿,她知道,自己要钓的鱼,终于到了。   修士体格强健,她此番生火,自然也不是为了驱寒。   而是为了引人上前。   托朱夙的能力,这次秘境要求的寻找四象果任务,她们可以说得上是完成的不费吹灰之力。   打量着被放置在筐中的五枚圆溜溜果子,丁鸢君暗中勾了勾唇。   既然四大宗门的人为了夺得优胜名次,耍这些作弊的小花招,那也别怪她使些小手段。   ……   身为名不经传小宗门的一员,杨淳参加宗门大比,并没有什么深宏伟愿,所求不过是增长一番见闻,于俗世之中历练一番。   只是他不曾想到,不过是一场再简单不过的秘境试炼,他的小命竟然差点丢在了这里面。   这场秘境大比从一开始就沦为了某些人的围剿场,无数落单修士在面对多人的围剿之中,纷纷成为被收割的稻草,仅被掠去身上的四象果,竟然还是所有遭遇中最好的一种。   杨淳就是刚从一场围剿中,侥幸逃脱的幸运儿。   他运气好,被包围之时,刚好和另一位落单修士凑到了一起,对方也是胃口大想着通吃,这才叫他们抓住破绽逃脱了出来。   只是杨淳的现状也着实不怎么好。身上的刀剑伤痕一道连着一道,被用布料草草包裹起来,生怕血腥气惹来什么野兽,他步履踉跄,只觉四周皆是敌意,而自己早已无路可去。   所以,当看到那团耀眼的火光之时,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杨淳不知道篝火那端究竟藏着什么,也许是因着人类对光明的向往,他还是朝着这里直戳戳地赶来了。   如果是围剿者,自己索性与他们拼上性命,或许还能为不知如今处在何方的队友尽上一份力。   如果是别的……别的?这种情况下,出现的除了饱含恶意的修士,还能是什么呢?   杨淳怀着孤注一掷地心情,拨开了面前遮挡着的最后一丛灌木。   他愣住了。   眼前岁月静好,并不埋伏着什么凶神恶煞的围剿者,而是静静倚坐着一位女修,对方以纱覆面,叫人一时不能看清她的容颜。   对方的话语更是有如天籁。   “你想不想知道你的队友究竟所在何方?”   杨淳呆愣愣地点了点头,浑身创口的他已经浑浑噩噩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觉自己好似面见了那传说中的仙人,对方句句所言,皆是他心头所愿。   随后,一张黄皮纸便被丢在了他的面前。   杨淳拾起纸张,只见上面端端正正地绘制着所有人都无从知晓的地图,地图之上,被着重描黑了四个点。   而在那四个点的上方,皆是标注着他的队友名姓。   ……   “宋师兄,你有没有发觉,我们似是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落单的修士了。”远远望着又一群结队而过的修士,周缨眉头忍不住蹙起。   领头的男子不以为意:“随着时间流逝,不少流散的修士们,都按照约定好的方式与队友汇合,我们想要打劫的难度难免提高不少,这点并不奇怪。”   周缨忍不住辩驳:“可是他们聚集的速度也不该这样快啊!”   据她估算,这秘境内环境难测,就算有什么集合地点约定,也很难与秘境内的地况对应起来。按理来说,在这点时间内,大部分修士应该还处于没头没脑,四处奔逃的状态,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像她现在看到的这样,人人抱团不说,来去还目标坚定,就像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藏着四象果似的。   “嗐,我说周师姐,你也太多疑了吧!”旁侧一男修见宋师兄脸上不虞,连忙跑过来讽道,“也就是咱们一早仗着寻人罗盘,才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在一起,其他宗门可不像咱们这样有着先见之明。周师姐,你就算反驳,也得先有理有据吧?”   周缨急道:“就是因为现在表现出来的情况不对劲,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   “好了!”宋师兄一声厉呵,打断了还在争吵的两人,他偏了偏头,指向密林缝隙中匆匆而过的一道孤影。   “吵什么?这不落单的修士就来了!周师妹你就是多想!”宋师兄一句话定了性,随即手一挥,“走吧,让我们看看这么多天来,这家伙到底捞到了几枚四象果?”   随着宋师兄一声令下,跟在他身边的其余三位修士皆是提剑在手,周身御气,准备着一场随时到来的围剿。周缨不好脱节,只能压下心头的那抹违和,将自己的佩剑从剑鞘之中抽了出来。   已经打劫过不知多少次的小队明显对这套流程熟稔在心,随着宋师兄挥手示意,三名修士暗自出动,于那位落单者的前方和左右进行埋伏,待到一切布置完毕,宋师兄留一名修士于后方围堵,自己则飘飘然落到了那位修士的身前。   本就风声鹤唳的落单修士听到动静,立刻抬头注视着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同时周身肌肉绷紧,指尖落到剑柄处,目光警惕俨然。   “不知这位道友为何来此?但请行个方便,让在下过去。”   “过去?”宋师兄发出一声大笑,“看你警惕的样子,应该也知道秘境中流传的那条落单修士被打劫的消息吧?很不巧,我们就是打劫的一员!”   听到宋师兄的指令,早就埋伏好的四名修士从密林中显现而出,封锁了落单修士的所有退路。   “所以,你们就是那些恶贯满盈的围剿者?”   宋师兄眉头皱起,他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对方还能说出这种有可能激怒他们的话。   他以往打劫过不少修士,到这种地步,对方大都直接跪地认输,直接将自己所获拱手相让,甚至连连磕头乞怜,生怕迟上一步,围剿者就动了杀心。   眼前这人紧张是紧张,可为什么自己却看不到他身上的惧意?就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   宋师兄直觉地后撤半步,而在这时,被重重包围的修士终于不再伪装,他眉头舒展,露出一抹畅意的笑。   正是先前从丁鸢君手中得到过地图的杨淳!   他点点头,满意道:“你们的包围收紧了,那么我们的包围,也要收网了。”   他们的包围?这修士不是还未找到队友的落单者吗?!   宋师兄目露悚然,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一样环视四周,却见自己派出去守在前后左右的四名队友,皆在无声无息中被人从身后贴了上来,脖颈间更是抵上了一把利剑!   这是一场以落单修士为饵的陷阱!   迟钝的宋师兄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而在他惶惶然之际,杨淳的利剑,也在此刻直直地抵到了他的心口。   反杀,正式开始! 第61章   太阳被云朵藏匿了大半,不阴不阳,风声鹤唳的修士们来去匆匆,满脸紧绷。   刚刚探索完邻近区域的小队找了处密草掩映的山洞,躲在其中休憩,倒是显得格外惬意。   闲着无聊,一人索性谈起了自己的近日观察:“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那些围剿落单修士,逼他们交出四象果的小队好像少了不少?”   “你才察觉啊!”打探完消息回来的紫衣修士,无奈地点了点队友迟钝的大脑,这才解答道,“自然是因为这些人先前太过猖獗,直接惹了众怒,这才落得被纷纷反杀的下场。”   队友听完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可那些队伍都是出自四大宗门啊!这一举不是明摆着和四大宗门作对吗!”   很显然,谁都不是傻子,四大宗门的人行事张扬,又聚拢如此之快,明显是用了什么作弊手段,可纵然如此,也没什么人敢去揭露这真相。   紫衣修士仰头看天,目光悠悠道:“四大宗门又如何,须知兔子急了都会咬人,好不容易找到队友的他们自然也会怒意横生,想着报复,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有同样想法的人竟然这样之多。”   现如今,一群无名修士赶着四大宗门的弟子追杀,这种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画面,竟然成了常态。   “而且……”紫衣修士想起自己刚刚打探来的消息。   暗夜中如幽鬼般浮现的曳火,不知身份的如仙女子,却能随手点出人人最渴求的队友所在之地,甚至还能直接锁定四象果的所在区域。   可以说,秘境之中如今的风云变幻,完全与那女子脱不开关系。   这个明显与四大宗门作对的女子,又有着何种身份呢?   “也不知她的将来,究竟又会迎来何种结局?”   宗门大比上半阕的风头,全被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宗门夺走了,而今作为同样重要的秘境比试,状况却还一片混沌,胜负难分。   若是四大宗门在这项比试中也损了面子,还不知落幕式上将会如何收场。   可想而知,在比试中都敢堂而皇之作弊的四大宗门,是决不可容忍一个小宗门站到他们脑袋顶上的,那时,究竟还会惹来什么风波都未可知。   紫衣修士看着天幕越来越厚重的云朵,弯腰钻进了山洞,只余一句轻微的感叹消散在风中。   “风雨欲来啊……”   ……   山石嶙峋,九转回肠。   风尘仆仆的周长林一路疾行,脚点峡谷侧壁,几个腾身翻转,最终落于一群人面前。   等待已久的南佼几步迎上,周长林却只是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很抱歉,程姑娘,在下寻遍了此谷南侧,却未能找到丁鸢君活动的丝毫痕迹。”   “东侧没有,西侧没有,北侧没有,南侧也没有,这丁鸢君难道还飞天了不成!”闻言,程蓁蓁旁侧的宋烨忍不住愤懑出声。   “就是就是!丁鸢君这等鼠辈,就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吗!”   程蓁蓁一行人抱怨着丁鸢君的杳无踪迹,一侧的周长林等了半天,再没等到半分慰问之举,只得心疼地捂着胸口。   程蓁蓁拿来作报酬的丹药早被南佼化为灰烬,他本指望找到丁鸢君后,从她身上找补回来,结果这人还真跟隐身了似的,现在他是时间也浪费了,至今为止还一毛都没捞到,怎一个后悔了得?   他悄悄抬头打量了一番,见程蓁蓁一行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当即就拍拍屁股,转身跑路了。   笑话,这没本的营生谁爱干谁干吧!他还不如赶紧趁剩下的时间,摘几颗四象果来的划算!   “诶!等等!”终于有人发现了周长林悄悄离去的小动作。   只是听到身后的呼唤,周长林更是头都不回,甚至直接御剑而起,眨眼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呼喊无果的南佼气愤地跺脚:“这人怎么这样!连四大宗门弟子的使唤都不听了!待到离开这秘境,我非叫这人好看!”   本来他们琢磨着这些人是不是没有尽心,还打算叫他们再细细搜查上一圈,可没想到他们各个都如灌林中的兔子,腿一蹬影就没了。   程蓁蓁却是摇了摇头,她静静凝思片刻,转身问向身边的梁玉秋:“最近这秘境之中,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有倒是有。”梁玉秋很快想起些什么,面带恼怒,“也不知这秘境中何时多出了一号人物,竟能把那些落单的修士们汇聚在一起,现在这群贱修们,还敢大着胆子来反杀我们?等出了这秘境,可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程蓁蓁很快捕捉到关键:“能够把落单修士汇聚在一起?”   梁玉秋正经了神色,眼底却还带着抹轻蔑:“据说有个神秘人,也不知出自哪个犄角旮旯的门派,专门守候在深夜的篝火旁边,就为了给那些贱修们提供秘境地图,害得我们四大宗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优势,就这样被一扫而空了!”   程蓁蓁指尖点过袍边,眉心蹙出细细的褶子。   总是与四大宗门作对,总是能掀起所有人意想不到惊天的波澜。   这个神秘人,会是丁鸢君么?   良久,她目光回转:“这个神秘人,我倒很想见识一下。”   ……   夜风清润,草浪扑叠。   在特意寻找丁鸢君的第四个夜晚,程蓁蓁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那抹夺目的烈焰。   强烈的直觉瞬间在脑海疯狂叫嚣,似乎宣告着那个搅乱她命运的丁鸢君就在前方。   出乎意料地,程蓁蓁依旧不疾不徐地迈着步子。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抹印衬在视网膜底的红光也愈发地绚烂。   也许是即将终结一切的遂愿,程蓁蓁很难不回想起些什么。   在程蓁蓁与季阙之相识的几百年中,若说程蓁蓁对丁鸢君的存在毫不知情,倒也着实显得荒谬。   换句话说,季阙之虽然从未与她告知过丁鸢君的存在,但她确实在一些蛛丝马迹中,明明确确知道他们之间阻隔着这样一个人。   不然,在一场筋疲力尽的死战之后,在一场浪漫的暮色之间,还有什么能够解释季阙之几次三番的走神?   女人的直觉是敏锐的,在感情方面尤甚。   她很快想方设法查到了源头所在——一位被珍之重之呵护着的,昏迷不醒的姑娘。   掩映在茂盛林木中的小屋,面前的防护一层嵌套着一层,叫人不得靠前一步。   当她看到自己与对方几分相似的容颜之时,已经知晓了那个让她难堪的真相。   但是,她选择了闭口不谈。   她知道这些男人的劣根性,既然对方一言不发,她又何必去做那个打碎镜子的人?   更何况,那时的季阙之,是她能够抓紧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受够了朝不保夕,流连失所的日子,无论是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伙流盗,还是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恐怖魔物,都能轻易夺走她的小命。   那天,她奄奄一息,却仍撑着身子看着面前的男子。气质出众,卓尔不凡,手中长剑一挥,那无可抵挡的庞大魔物,便于空气中化作齑粉。   她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袍角,她知道,他是能够让她摆脱面前困境的唯一选择。   而她,也真的如愿了。   在她与季阙之纠缠的几百年中,喜欢?或许有吧。   但心中更多的信念,还是努力往上爬。   她想变强,想要拥有彻底把控自己性命的权利,想要掌控杀死威胁她之人的力量。   而她也确实如愿了。   她有着不弱的修行天赋,这使得她超脱于芸芸众生,而那本炼丹传承的出现,更是让她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修仙界,有着最极致的力量追求,这也正是她最需要的。   她有时也曾迷惘于周边的畸形,却也站在获利者的位置上,冥冥之中默认了这样的规则。   直到那个曾让她无比难堪的姑娘苏醒了。   她神经紧绷,却又很快松了一口气。   丁鸢君不像她那样好运,侥幸获得了稀有传承,她的天赋更是平平,是元清宗所有人最鄙视的存在。   而她,听着身边所有人的奉承,得意洋洋地站在云端,看着举目无路的丁鸢君轻笑。   她知道,丁鸢君是比不过她的,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嫌弃,凡是罩着她的人,一个丁千砚已经亡故,一个季阙之又早已离心,她迟早会在这个规则之下低下头颅。   就像她一样。   就算她是季阙之堂堂正正的未婚妻,那又如何?所有人期盼着能与季阙之在一起的,不还是修为强盛的自己么?   正确和错误又算什么呢?这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当你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住,又何必去在乎正确与否?   但她从未想到,那个叫丁鸢君,让她嫉恨得牙痒痒的姑娘,竟然真的走出了第二条路。   一条与世为敌,却也曾让她无比向往的路。   丁鸢君撕破了所有人脸上的虚伪,揭穿了这里的一切丑陋,她乘凤凰而去,烈烈独绝。   一切瞬间倒转。   而今,自己就算是元清宗掌门之女又如何?   就像当初被无情抛弃一样,她如今被重新认回许蔚身边,也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   她最独一无二的价值,炼丹之术。   只是这一点,也在逐渐被那丁鸢君所夺去。   丁鸢君于外肆意快活,追寻着自己想要的一切,她牢牢地陷入元清宗的深山,执着地守着那里的规则。   她要捍卫那条规则。   但或许更多的只是因为。   我既深陷泥沼。   又怎能让你得见光明。 第62章   木棍翻滚,被架在上面的短棍串着条一脸死相的鱼,两面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变得焦黄,露出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不下来尝上一口吗?”丁鸢君一边兴致勃勃地翻烤着,一边朝树上的朱夙打着招呼。   美食令人愉悦,纵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进食,但美食所能带来的快乐,仍然是其他东西不能替代得了的。   朱夙傲娇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吃鱼。”   不喜欢吃鱼?丁鸢君好奇心大盛:“那你喜欢吃什么?”   她在现代的时候看过不少书,里面关于凤凰的描写不多,但短短几行字,透露出的全是他们龟毛又挑剔的癖好。   什么梧桐啊,什么醴泉啊,如今有个打探的机会,丁鸢君难免多问上几句。   朱夙焦躁地在树上翻来翻去,生理习性,使得一句“你”差点脱出了口,索幸他赶忙捂住了嘴巴,又趁在丁鸢君起疑前报出了正确答案:“烤乳鸽。”   丁鸢君有些大跌眼镜:“鸽子不是你们鸟类的一员吗?你这样叫不叫自相残杀?”   “是谁规定凤凰就不能吃鸽子了?小爷我不仅喜欢吃鸽子,还特别喜欢鸽子腿!”   唔,看来自己以后看到鸽子应该注意点,小凤凰帮自己这么多,帮忙打几只鸽子的能力,她还是有的。   朱夙不知道树下的丁鸢君已经开始思考起喂养自己,他只是为了舒缓烦躁,探出神识来回巡视着,很快捕捉到目标,发来预警。   “又有人来了。”   丁鸢君嗅了嗅烤鱼的香气,遗憾地把烤鱼的丢回烤架。   可惜了,来不及吃烤鱼了。她废了半天功夫,好不容易才烤好的呢!   丁鸢君叹了口气,循着动静眺望过去,很快锁定了程蓁蓁一行五人。   “来的好像还是个熟人。”丁鸢君远远看到对方行踪,想了想,最终还是放弃了带上围面。   在她于这里钓鱼的日子里,也有四大宗门的人,为了杜绝她对其他修士的帮助,跑来刺杀自己的,只是很明显,程蓁蓁一行人并不在此列。   她们似乎是专门为了自己而来的。   “果然是你!”   程蓁蓁直勾勾地盯着丁鸢君,她唇角缓缓提起,叫出了那个名字:“丁鸢君。”   “啊,是我。”丁鸢君敷衍地应了一声,“千里迢迢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程蓁蓁甚至不屑去仔细打量她一眼,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你敢不敢与我一战?”   丁鸢君微微歪头:“我其实更好奇,你想和我打上一场的原因是什么?”   “如果是因为季阙之?没必要,那烂人你不是早就得到手了吗?”   说到底,她们连情敌都算不上,若论起仇恨,显然是丁鸢君更应该去恨程蓁蓁,这个明知季阙之有未婚妻,还硬依旧插入其中的存在。   “还是……”丁鸢君紧紧凝视着程蓁蓁的眼眸,“你怕我在炼丹术一道之上,继续超过你?”   被戳中了目的,程蓁蓁瞳孔皱缩,丁鸢君却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程蓁蓁顾不得去听丁鸢君说了什么,她只再次强调道:“何故推三阻四!我只想知,你可敢一战!”   “好,我接你这一战。”丁鸢君站起,火光衬得影子格外挺拔,“我们之间,也确实需要一个了结了。”   程蓁蓁目露不屑,抬手挽了个剑花。   前些时日,元婴化神一组的比试中她也观察过丁鸢君的表现,在她看来,丁鸢君之所以获得最终的胜利,完全是依靠她手中的丹药,自己只需要注意她的动作,提前遏制了她服用丹药的可能,一切便不足为惧!   毕竟,长期停滞在金丹期,昔日被所有人称作天资愚钝,不堪指教的存在,程蓁蓁实在不以为自己会输得了她。   尽管,如今的她修为退到元婴后期,已经比化神期的丁鸢君还要差上一大境界。   丁鸢君没有放什么狠话,她只是目光坚毅,于剑鞘中抽出了早就跃跃欲试的鸿瀛剑。   剑刃划过剑鞘,发出轻缓的磋磨声,蓦地,整把剑刃已经完全抽出,抵上了程蓁蓁势如破军砍来的一剑!   这些时日之中,丁鸢君并没有过丝毫的懈怠,她知自己于剑法一道中的缺失,解开心结后的她自然也会投诸更多的精力,更何况,秘境之中的这段时间,四处可见的危机更是磨炼了她。   相比之下,程蓁蓁早年随着季阙之四处征战,可因着这些年,旁人对她炼丹一术的吹捧,她对剑术一事早有松懈,加之境界差距的加持,几乎几个交手,程蓁蓁便显出了颓势。   程蓁蓁很快便变了脸色。   对于丁鸢君,她从来都是自傲的,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人,纵然于丹道之上有所突破,但那不过是烟花一瞬的璀璨,待她取得她的性命,一切很快便会恢复如初。   可如今,她却连连被丁鸢君压着打——   她甚至没有看到丁鸢君有丝毫想要服用丹药的想法!   蓦地,剑刃穿过她的防线,于身体之上划出一道血痕,爆出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程姑娘!”南佼心口一提,情不自禁地向前几步,梁玉秋更是神色一变。   是个人都能看出现在的战况对程蓁蓁尤为不利,优势一步步朝着丁鸢君倾斜,而他们,明显是不希望程蓁蓁失败的。   梁玉秋面色一厉,他的头颅悄然低下,一抹干扰的灵光在指尖隐隐浮现。   倏地,南佼猛然侧身,却只见梁玉秋突兀地被砸向后方,身上还冒出一阵肉被烤焦的焦糊味。   “嘿,我说——”   一道慢条斯理地声音悠悠在头顶响起,四人抬头望去,但见一红衣男子随性地倚靠在树枝丫杈之间,脸上满是鄙薄。   四人面带惊疑,一圈细碎的火苗却已在无形之中,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随意干扰别人比试,经过小爷我允许了没?”   ……   丁鸢君与程蓁蓁的战斗还在继续。   挡住程蓁蓁挥来的一剑,丁鸢君分出一抹余光瞥了四人一眼,淡淡道:“果然不愧是四大宗门的比试方式。”各种阴招想来就来。   不过正是因为知道这群人的脾性,丁鸢君早有防备,但朱夙此举,确实让她省下了几分精力。   程蓁蓁不以为耻,面带愤恨地又刺*出一剑:“那又如何?一切方法只要有用就够了,就是可惜没能碍你如何。”   恍若直接打开了口子,程蓁蓁迫切地用言语发泄着自己的怨念。   “你清高?你独绝?呵,如今被元清宗的人撵得团团转的不还是你?!”   “你叛出元清宗,你觉得世界是错的?可如今的你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化神!”   丁鸢君冷静地挡下剑锋:“那又如何,至少我知道我在做正确的事情,至少我知道有人在做同样的事情,那就足够了。”   像是陆传朔,像是沈昔,像是袁润知。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而她只是想告诉所有人,还有另外一条正确的路可走。   他们不必狂热地追求什么,也不必为了活下去抛弃自己所有的道德良知。   丁鸢君无所谓地看着几欲疯狂的程蓁蓁,好似看着一只不见天日的井底之蛙,一头永远被隐形锁链困住的大象。   她突然间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你羡慕我?”   “怎么可能!”程蓁蓁狠狠回绝,愈发拼尽了力气。   剑锋相撞交错,灵气往来激荡,被刺破的肌肤鲜血四溅,两人拼上了全部的信念。   随之,锋利的剑刃抵在脖颈,来不及收回的剑气割开肌肤,划下一道血线。   程蓁蓁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竟然败了?   败给了一个昔日被人人鄙视唾弃,在元清宗内除身份外一无是处的存在?   丁鸢君缓缓喘着粗气,将鸿瀛剑归鞘。   树下添加的木柴已经燃尽,来不及食用的烤鱼散发出一股冷腥味,残余的火星颗颗熄灭,四周重归黑暗,只剩下半抹月牙的冷光,穿透密不头顶的林叶,叫人勉强看得到几分轮廓。   她突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她先前是羡慕过程蓁蓁的,羡慕她在修仙一道的卓越天分,她也曾惊喜过程蓁蓁的炼丹传承,试图一起此道不孤。   但她们终究是完全不同的人。   身后的程蓁蓁犹在震惊,丁鸢君却早已毫不留恋地转身。   程蓁蓁早已不是自己的敌人。   她有着自己的道,亦有着自己的目标,现在实在没必要再为无关人等浪费时间。   脚尖仿佛踢到什么东西,丁鸢君弯腰,指尖掐诀,一团火焰悬空浮现,也让她把绊住自己的东西看得个一清二楚。   是一个储物袋?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储物袋似乎是她们激烈打斗之际,从程蓁蓁身上遗落的?   丁鸢君还在犹疑,自己是帮忙将储物袋递过去,还是等程蓁蓁发现,自己主动过来拿。身后的程蓁蓁就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储物袋的遗失。   “还给我!”   一声惶然混合着惊恐的尖叫炸响在耳边,丁鸢君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侧便已经窜过来一道影子,目标直指她脚下的储物袋。   丁鸢君只来得及撑起一道防护屏,一具肉身就直直地撞了过来。   地上的储物袋仿佛感知到主人的到来,直接打开了限制,又因得这撞击,洒落出不少东西。   被无数人争抢的、盛有丹药的玉瓶,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在暗夜之中格外显眼。   程蓁蓁毫不在乎,她的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远方。   那是一本跌落在草地之中的、再朴实无华不过的小册子。 第63章   丁鸢君原本对程蓁蓁究竟遗失了什么并不感兴趣,只是程蓁蓁的反应太过剧烈,她难免好奇地瞥上一眼。   黯淡的月光刚巧笼罩着,歪歪扭扭的针线,勉强把本子缝得结实,边缘有被翻得卷起的书页,还有不小心溅上的一点褐色药汁。   她对这本小册子可谓是再熟悉不过。   “还给我……”   爆发完最后一点力气的程蓁蓁半跌在地上,却仍固执地一点点朝着小册子的方向攀爬着。   这是她的炼丹传承!   这是她能够获得无数人追捧的缘由!   这是她至今仍能屈居高位的价值所在!   老天为什么要让她在今日败给过丁鸢君后,还要连她这独一无二的传承一并剥夺走啊!   她眼角慢慢蓄起泪水,眼看着指尖就要够到小册子,却被人抢先一步拾起。   裙边拂过草地,丁鸢君怀念地打开册子,熟悉的眉笔,熟悉的简体字,熟悉的一笔一划。   这是她昔日曾经遗失的炼丹笔记。   里面包含了无数她从无到有,一点点研究到透的心血,里面的内容详尽而细致,处处体现着撰写者想让这门丹道发扬光大的期盼。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熬到深夜,只为获得一个正确药草的配比,她想起自己的全部心血被人视作玩笑,彷徨不知前路,她想起自己怀揣着殷切期盼,希望在将来的一天,有位天资出众的修士可以重视起这份笔记,将她的研究造福于无数修士。   “这是我的传承!还给我!”   程蓁蓁已经没了力气,却还拼尽全力扒住丁鸢君的双腿,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   传承?   这就是修仙界所有人口口相传,人人疯狂求之不得,付出万千代价,却仍不能窥之一眼的炼丹大能上古传承?   一切瞬间在丁鸢君脑海中串联,她突然间有些想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她的期盼确实得到了实现,却是以一种格外畸形的方式。   确实有位天资出众的修士重视起这份笔记,不过却是将它视作私有,在修仙界形成垄断。   它甚至成为了某人攫取地位的帮凶。   丁鸢君随手将小册子丢在地上,这里面的内容由她撰写,她早就熟知于心,这本在外界被无数人疯狂渴求的传承秘籍,于她而言,不过是冗杂。   还在扒着丁鸢君裤腿的程蓁蓁,瞬间便如见到骨头的野狗,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将小册子重新揣到怀中。   “哦,对了。”望着逐渐平静下来的程蓁蓁,丁鸢君像是想起些什么,淡淡道,“小册子里的5章,记载的第三道丹方在比例上有所疏漏。”   “里面记载的春合花与蛇朱果的配比是三比一,但如果想加快它的见效时间,最好把比例调整为三比二。”   月色如水,泼到丁鸢君身上,分成了明暗两半。她平静地注视着卧在地上的程蓁蓁,一双眸子沉稳明亮。   原本不甚在意的程蓁蓁,心脏突然鼓噪得发慌,她急急忙忙翻到对应的章节,就着夜色查阅着。   蓦地,程蓁蓁仰头,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方才丁鸢君只是草草翻过,时间短暂,光线昏暗,她应该并不清楚里面究竟记载了什么啊!   “我自然知道。”丁鸢君朝拦着梁玉秋一行人的朱夙挥了挥手,她抬步,尾音飘散在风里,“毕竟这上面的内容,都曾是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等等!”程蓁蓁蓦地扬声,“你为什要告诉我这个?!”   “为什么?”丁鸢君停下步子,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你,拿着有所误缺的丹药来救人罢了。”   这笔记由她昔日所写,她仍一日不曾懈怠,对上面的内容进行精进。程蓁蓁将册子奉作圭臬,沉溺于固有成果之中,如同只知答案不知解法的学生,只是试题稍一变通,她便束手无策了。   如今,这本册子落在谁的手里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她还在。   ……   那晚的比试,并不只有程蓁蓁一行人在现场,因着可以得到秘境地图的传说,同样赶到此地的修士并不少。   程蓁蓁与丁鸢君对打时,他们全都躲藏在附近的灌木丛后,也因此,丁鸢君的一番话,他们全都听到了耳中。   刚开始,所有人都是怀着质疑的态度,毕竟,程蓁蓁唯一炼丹师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以往也不是没有人自诩炼丹师,可最后都是以惨败的形象收场。   “假的吧?什么人都能打起炼丹师的幌子了?加上那张不可思议的秘境地图,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吧!”   “可是程姑娘脸上的震惊做不得假,你敢发誓你能在那么段的时间内,把传承上面的内容记个一清二楚?”   有人开玩笑:“我本想说程蓁蓁修为比那丁鸢君高上不少,丁鸢君的话应该做不得数,仔细一想,程蓁蓁修为倒退,如今可是比丁鸢君还差上个一阶修为!”   可随着程蓁蓁威信的消除,怀疑的人也就愈发增多,几日前宗门大比的实证也开始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你们想想,为什么丁鸢君可以拿出那么多种类繁多的丹药,可程蓁蓁手中的丹药,永远只有祛毒疗伤、增扩筋脉的作用?”   “说起来,我想起前段时间的隆邱矿脉之争,青炎宗之所以能够获得矿脉的开采权,可全依靠了丁鸢君手中的丹药!”   “也对,前些日子程姑娘招募人手,我还纳闷她为什么不肯掏出那类恢复缺失灵力的丹药笼络人心,原来是因为她根本就不会炼制啊!”   又有人发出质疑。   “既然这炼丹之术本就是丁鸢君创造的,可她呆在元清宗这么多年,我怎么没有听到过一丝半点的风声?”   有人尴尬地笑笑:“不说别的,如果一位金丹修士,拿着莫名的东西让你吞食,你敢信他吗?”   有人掩饰地咳嗽几声:“我只是专心修行,这丁鸢君的修为太过不起眼,我也难以投诸注意嘛。”   不谈元清宗内许多修士的追悔莫及,丁鸢君便是炼丹之术开创者的说法,已经在秘境中大肆流传起来。   程蓁蓁的声望开始土崩瓦解。   而抱着求药期盼的修士,其心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   “程姑娘……”南佼担忧地看着前方踉踉跄跄的身影,自从那日与丁鸢君交战完毕后,程蓁蓁整个人的状态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她时不时陷入思考,走走停停,整个人精神也变得恍惚。   程蓁蓁摇摇头,她双目无神,却依旧在麻木地行走着。   丁鸢君吐露的事实实在太过惊人,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如同置身梦境。   怎么可能呢?   她不愿相信自己视作救赎的传承,竟是她昔日最瞧不起的人所书写。她更不愿意承认,在与丁鸢君的较量之中,她竟然在一开始,就已经输得彻底。   可是无数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再沉沦的梦境,都是要醒来的。   与无数修士擦身而过之际,她有听到他们的感叹,听他们诉说着炼丹师名头的易主,听他们吐露出对新式丹药的渴求。   她好像正在失去着什么。   某种即将要失去更多的预警在她脑内不断轰鸣,叫她日日不能安息。   程蓁蓁突然想起了此行出发前,许蔚交到她手中的东西。   他说,这东西可以在她濒临困境之时,牢牢地保护好她。   程蓁蓁与许蔚并无太多父女之情,她知道许蔚交给她的东西也是别有目的。   但她已经不想再思考太多了。   她迫切地需要做些什么。不管是对是非,只要有用就好。   这是她从踏入修仙界起,最坚信的信条。   程蓁蓁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围在她身边的众人,又寻了处僻静之地,从身上摸出一枚香囊来。   香囊朴实无华,就是上面的图案太过奇怪,看不出任何逻辑。程蓁蓁用灵力割开手指,捻动着香囊。   混合着未知物质的鲜血渗入泥土,地面逐渐变得松软,腐烂的气息开始升腾。   一点点黑气盘旋而起。   起风了。   ……   须弥秘境中的比试并不像擂台上的大比,四大宗门对秘境掌控不多,自然也没有用于直播秘境内战况的水镜。   当然,某种方面来讲,这极大的利于四大宗门,毕竟,没了观察秘境内情况的水镜,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在比试中做手脚,而不被发现。   秘境中的比试持续时间并不短,大部分人仍固守在秘境的入口处,这也是为了及时救下于秘境中受到重创的宗门弟子。   漫长的等待太过无聊,有人难免想开些荤段子玩笑,只是视线移向还在首席台端坐的四大宗门主事人,已经飘到喉头的话立刻就被他咽了下去。   季阙之,董缮,温如许,胡修文,几位宗门翘楚正襟危坐,氤氲的灵气时不时在身侧环绕,竟是连这种时间都不忘修炼,不由得叫人心生佩服。   前些时日的剑拔弩张似是已被抹平,四人端坐在群首,竟是没瞧出半点憎恶的影子。   也对,许蔚的实力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其他三大宗门的人肯定不想打破暂时的宁静。   有人羡慕地叹息一声,也开始沉入修炼。   倏地,原本正襟危坐的季阙之猛然抬头,锐利的眼神直指秘境入口。   传送门处短暂的波荡在瞬间平息,一切似乎恢复如常。   季阙之却没有放下心来,他眉头紧蹙,细细回想着传送门的一切变化。   就在方才,他似乎从其中觉察到了一抹魔物的气息。 第64章   烈日炎炎,正午的阳光映出薄薄残影,程蓁蓁此刻却如坠冰窖。   面前黑气如漆,透不到两侧,此刻这黑气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冒出。有的顺风而去,有的滞留缠绵。   程蓁蓁昔日陪着季阙之征战数载,对这逐渐升腾起的黑气意味着什么,可谓是再清楚不过。   为什么许蔚亲手交给她的东西,竟能唤出魔物?!   程蓁蓁猛地丢下香囊,望着飘远的黑气,指尖按到剑柄,转身欲行。   不行!她需要快些告诉众人!必须尽快根除掉这些魔物!   脚尖蹬地,身体蓄势,只是接下来的一步却迟迟未动。   丁鸢君离去时的毫不在意,季阙之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分别时许蔚意味深长的嘴角,以及这些天来,所有人蚊呐般的指责……   是当一个辉煌一刻的英雄,还是借此紧紧固牢自己的地位?   强者为上,这些命贱的蝼蚁只不过是前进路上的垫脚石而已。   程蓁蓁猛地转身,一双眸子紧紧注视着还在不断从地底逸出的黑气,瞳中划过一抹色彩。   “爹爹说,你们可以保护我?”   ……   “轰隆——”   与四周无异的地面在身后塌陷,刚从暗道中走出的丁鸢君扇了扇飞溅到鼻翼的尘土,将刚到手的法宝塞进了随身的储物袋里。   不得不说,有朱夙这个外挂在身,丁鸢君可谓是收获颇丰。朱夙的眼睛就像是开了透视,每每总能找出传承秘境的入口,丁鸢君往往能惬意地将里面的各种法宝搜刮个一干二净,再堂而皇之地离开。   说到底,她现在是真的闲。   一些小宗门队伍在她的指引下,大部分已经汇合,她手中的四象果地图也已经分发完毕,各个队伍如火如荼按图索骥着,可以预料到,宗门大比的最终结果,一定会让一向自傲的四大宗门大吃一惊。   一想到满打满算、胜券在握的四大宗门最终会流露出的表情,丁鸢君就忍不住偷乐出声。   丁鸢君掰着手指算了算,距离宗门大比的结算还剩三日,只要自己熬过这几天,就能甩脱元清宗这堆烂摊子,回青炎宗和师兄师姐们继续一起快快乐乐修炼了!   就是……   丁鸢君手中掐诀,猛地疾驰几步,猝尔急刹,一个回身从身后的草丛中拎出一个来不及藏好的男修。   “说!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男修被捉了个现行,连忙拱手求饶:“丁姑娘!在下并无恶意!只是……”   丁鸢君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只是什么?”   “听闻丁姑娘极擅丹道,在下不才,斗胆想向丁姑娘求得能回复损耗灵力功效的丹药一二。”   闻言,丁鸢君手一松,被揪着领子的男修直接坠地,可他却不见半分不满,反倒立刻精神十足地爬了起来,继续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一低头对上男修亮晶晶的眼睛,丁鸢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男修所言所行已经不是个例。   应该说,自从有人听闻程蓁蓁的炼丹传承为丁鸢君所著起,来丁鸢君身前的修士就开始络绎不绝起来。   有真信了这说法,想着赶快求丹抢占先机的,也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打算前来碰碰运气的,不管他们怎么想,丁鸢君四周倒像是打翻了调料铺,求丹的修士一个接一个,恳求的话术也是五花八门丰富多彩。   这般繁荣盛况,倒像是想着弥补她缺失了几百年的声名似的。   只是,丁鸢君从钻研炼丹术起,贪图的就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丁鸢君清了清嗓子,将重复了不知几百遍的话又说了一次,顺便为接下来的生意打打广告。   “想要丹药,好,等宗门大比结束了去青炎宗采买即可,各种功效的丹药全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量大管够。”   “哈?”   男修呆愣愣地杵在原地,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他没听错吧?明码标价?还量大管够?   以往大家向程蓁蓁求丹药的时候,哪个不是倾家荡产,掏干了自己身上的全部法宝,才能讨来一颗救命丹药,如今丁鸢君手上的这些丹药,哪个听起来功效上不比程蓁蓁的丹药昂贵?怎么这获得的方式反倒容易了太多?   他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没有骗你。”像是知道男修在担心什么,想了想,丁鸢君干脆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丹药递到他手中,“这样信了吗?”   黑褐色的丹药在掌心滚动,浑圆的丹药泛着自然光泽,清冽的药香扑鼻,只是看着就能觉出它的高昂,男修猛地握紧了拳头。   想起曾经那些因为无法及时得到丹药,而遗憾殒命的修士,一腔哽咽不知怎的涌上喉头。   男修猛地跪地朝着丁鸢君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恍若中举般疯疯癫癫地高吼着离去了。   又目送走了一位魂早就飞往青炎宗的男修,丁鸢君松快地拍了拍手。   丹药嘛,本来诞生就是被拿去救治病患的,却被程蓁蓁拿来搞这些垄断和饥饿营销,反倒丧失了其本质。   如今关于她炼丹能力的传言在秘境中扩散,她虽然不在乎这些虚名,但这些传闻确实能给她招揽来不少购买丹药的顾客,又多了一项营生的青炎宗,大概终于可以摆脱贫穷的称号了。   既能物尽其用,又能大赚一笔,真是一举两得。   只是丁鸢君还来不及感慨几下,远去高吼着的男修猝然没了声音,她抬首看去,男修晃晃悠悠几下,竟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突兀地便朝着身后狠狠栽去!   丁鸢君眉头紧皱,几个轻跃至昏倒的男修身旁,一只手搭上他的脉搏,另一手探向他刚刚泛青的嘴唇。   这是——中毒了?!   ……   不知名一处山洞中。   程蓁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纱衣,她随意坐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绷起的上身朝着洞外探着,一双眸子闪烁不定地盯着方才放血的方寸土地。   庞大无匹的黑气越凝越实,已经估摸不准源头的具体位置,从上空望过去,黑气一条条朝外扩散着,犹如一条条蔓延而开的触手,无尽的末端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这些黑气从被召唤出来起似乎就开始有着自己的意识,程蓁蓁不清楚许蔚和它们究竟有什么联系,也不清楚这些黑气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一切确如许蔚所说,这些黑气好像隐隐能听懂自己的命令。   程蓁蓁想过不少报复的法子,只是无论命令他们直接杀死丁鸢君,还是进行残忍的虐杀,这些片刻的愉悦都不能满足自己空荡荡的胸腔。   她有着自己的骄傲。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最想在丁鸢君最擅长的地方打败她。   扩散而去的黑气,也在秘境中无形地传播着魔毒。   程蓁蓁扬起了嘴角。   就算丁鸢君的炼丹水平比自己高又如何?就算她真的研制出了解决这魔毒的丹药又如何?   人力有穷尽,每炉丹药的炼制都要耗尽不少时间,单凭丁鸢君一人,是绝无可能救下秘境中的所有人的。   谁不愿自己能活?可丹药有限,到时,无法得救的恐慌和将淹没这一切。   没人会再记得你的努力,他们只会记住你无能地无法救下所有人。   丁鸢君,你敢不敢应我这最后一战? 第65章   “中毒?他这是误入了什么设有机关的传承之地,还是被什么不知名的野兽咬了?”   一直用浮空术飘游在半空的朱夙探过个头来,跟在丁鸢君身边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他也算学了不少。   “都不像。”丁鸢君摇了摇头,将挽起的腿脚袖口缓缓放回,方才,她已经粗略检查完男修的体表,并没有发现什么细微的创口。   没有外伤,修仙之人亦不食五谷,或许是毒气?   丁鸢君手上动作未停,一只手捏开男修口喉,另一只手探到储物袋里,摸出几枚最可能对症的丹药,一边观察,一边间隔着喂服进去。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丁鸢君掏出的几枚丹药都已经送服完毕,面前的男修脸色却不见半分好转的意向。   “看来又是一种外界少见的毒症了,作为与世隔绝的秘境,会遇到这种情况也不奇怪。”丁鸢君了然,面上不见难色,转瞬便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几种各式各样的药草灵果。在秘境中的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在收集这些外界少见的灵植,此刻库存完全算得上充足。   “这种情况只有根据他对各种灵植的反馈,现场配丹了。”   丁鸢君驾轻就熟,指尖掐诀,将最近的一株灵植化作汁液,引入男修口中,另一只手中蕴光,贴在了男修肚腹之处,加快着药性的吸收。   光芒渐渐散去,男修苍白的脸色终于看到了些许红润。   “鎏翅果有用,下一个。”   丁鸢君动作未停,转瞬又将下一个不含毒素的灵植塞进了男修口中。   一株又一株的灵植划过半空,被丁鸢君逐一排除,最后终于锁定了解毒丹的原料及配比。   丁鸢君松了口气,仰头看去,天色已经渐暗,竟是已过了半日之多。   她未曾停顿,将选定好的灵植抬手勾出,另一边已经起炉生火,融融红光之中,丁鸢君神情专注,口中默念着刚刚算出的配比,分毫不差地将对应数目的灵植按序投入炉中,待到一炉丹药成型,周边已经皆是暗色。   丁鸢君拭去炉火蒸烤下浮出的汗珠,眼角带笑。   “丹成了。”   “哦。”朱夙呆愣愣地接过丁鸢君递来的丹药,心脏却在此刻剧烈地扑通了两下。   认真炼丹时的丁鸢君好似比别时多了一份姝色,叫人见之别不开眼。   朱夙深吸一口气,猛地闭眼,气势冲冲地朝着一旁地男修就冲了过去,将刚成的丹药一把塞进他的嘴里。   丁鸢君歪了歪头,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立刻将周遭残骸收拾完毕,起身去观察男修的面色和脉搏。如她所料,随着对症丹药的服下,男修的情形已见大好。   “也不知他究竟是在何处吸入这种致毒气体的。”   丁鸢君并没有细想。   中毒的男修还未苏醒,担心路过的大宗门修士会伺机结果了他性命,丁鸢君必是不能将他一人丢在这不管的。她随手折了根木棍,在地上随意地画着圈圈打发着时间。   本来她与青炎宗的师兄师姐约好了在秘境的东北角汇合,只是这些时间她忙着帮小宗门修士搜集四象果,倒是一直没来得及与他们碰面。   也不知道师兄师姐现在身在何处,收获又是如何了。   林风又起,卷起碧涛波浪。   丁鸢君手中画圈圈的动作在悄然中慢了下来,她垂着眼,手下的又一个圆圈逐渐成型,俄顷蓦地抬头,眼中划过一道精光,一道利刃随着动作而出,笔直地刺向了不远处的草丛之间。   草叶飞溅,草丛分开,一道人影从中跳了出来,一个跃身便到了丁鸢君近前。   丁鸢君手指搭在剑柄,只是下一步却迟迟不见动作。   “嘿!师妹!”沈昔一个旋身落地,脸上带着笑,轻快地拍了下丁鸢君的肩膀,赞道,“警惕性不错嘛!不愧是我们青炎宗出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担心了已久的同门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   丁鸢君松了口气,收起手中剑,旋即拖着调子强调:“师姐,你这样会吓到人的!”   “诶?有吗?”沈昔眨眨眼,“我明明见丁师妹你面上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嘛!”   丁鸢君还想反驳些什么,却骤然一肃,脸上不见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她朝沈昔凑近几分,指尖就着沈昔的脸颊一掐,还没等沈昔生小脾气,丁鸢君就看着乌紫色的痕迹凝重开口:“你中毒了?”   “什么中毒?”沈昔认真环视自己一圈,没瞧出什么异状,想到是师妹所言,还展示地跺了跺脚。   丁鸢君不敢大意,她手指搭到沈昔脉上,虽然沈昔尚未昏迷,可她前期的这些表现,明显和中毒的男修是同种症状!   丁鸢君心中一紧,不过好在沈昔中的与那男修中的皆是同一种毒,而这种毒,她刚刚研制出解毒丹。   她不敢耽搁,赶忙将方才收起的玉瓶取出,倒出一枚刚炼好的丹药来,示意沈昔赶快服下。   等到亲眼看着沈昔服下丹药,面色重归正常,丁鸢君这才松了一口气。   想到今日她已经是第二次遇到这种症状,丁鸢君忍不住问道:“师姐,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能不能想起到底是怎么中招的?”   沈昔不可思议自己竟然中了毒,她气鼓鼓地撑着腮,细细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我这一路而来走的都是大路,也并没有进什么传承地界,实在觉不出有哪里异常的地方。”   “倒是……”沈昔回想片刻,面色一凝,她严肃道:“我只是在赶来这里的一段路上,碰到了不少突然倒地的修士,原本我并不在意,现下想来,他们应该也是中了这种毒!”   来自各处的修士都莫名奇妙中毒了吗……   丁鸢君心脏蓦地重重一跳,她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并不是个例,这是一场席卷了整个秘境的至毒。   ……   开始,寥寥几个人的中招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甚至有人还在暗中窃喜着又少了几个竞争对手,可随着倒地修士数目的增多,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情况的不对。   有修士掷地有声:“是有人想抢四象果吧?竟然能做出如此歹毒之事!这是要拉秘境中的所有人陪葬吗!”   有修士意识到毒源可能来自气体,封闭了自己的鼻翼。   也有修士浑水摸鱼,从那些倒地修士身上搜刮着四象果。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所有人面色都变得难堪起来,外厉内荏的斥责随风而散,封闭鼻翼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连投机取巧的修士,都彻底惊惶起来,再没了偷取四象果的心思。   强烈地恐慌开始蔓延,整个秘境已然开始乱了起来。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到底是谁做了这一切!快给我滚出来!”   “秘境快开门啊!快开门啊!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不可能的!为了宗门大比的相对公平,秘境通道只会在固定期限打开!我们此刻根本逃不出去!”   “谁能救救我们啊!”   哭嚎,绝望,人人乱做一团。   也有人陡然意识到什么:“这是……毒?丹药!我们需要丹药!丹药可以解毒!”   有人喜极而泣:“程蓁蓁!程蓁蓁参加了宗门大比,她也在秘境里!我们有救了!谁知道程蓁蓁在哪!”   庞大的人群像是无头的苍蝇,搜刮般地寻觅着程蓁蓁的踪迹,可是他们把秘境快翻了一遭,都没有找到丝毫痕迹。   愤怒的人群将怒火对准了与程蓁蓁组队的人,攻击,拷打,逼问,得来的却是又一个失望的结果。   有人哭泣着跪倒在地:“程姑娘找不到,我们该怎么办啊!”   有人猝然想起几天前的传言:“不是说程蓁蓁的炼丹之术都是从丁鸢君的手上学过来的吗?不管这传言到底是真是假,我们只能去找这丁鸢君救命了!” 第66章   夜色沁凉。   平日里本该一片静谧的秘境中,此刻却格外地热闹。   一道道身影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朝着四面八方疾驰,衣袂匆匆掠过草地,沾染了泥土和露水,不见了往日的飘逸潇洒。   他们没时间休憩,亦把宗门大比的任务早就抛之脑后,人人眼中布满血丝,时不时便会有人毒发倒下,时刻会死亡的危机在心头炸响,他们没有多余的良心去管上一下自己的同伴。   没人知道中毒的症状到底怎样,可是中毒突兀倒下的人太多了,没有人敢赌自己并无中毒的可能,他们只能全神贯注地寻觅着丁鸢君的踪*迹,确保自己手中持有一颗能够随时解毒的丹药。   陈敬亦是其中一员。   作为一个中规中矩小宗门出身的修士,陈敬参加宗门大比只为获得一丝能够提升修为的契机,没想到如今一无所获不说,他连自己的命都要直接赔进去了。   如今秘境之中一片癫狂纷乱,他现在也快要疯了。   在哪里!这丁鸢君究竟藏身在何处!   陈敬步履不停,红胀的眼睛死死扫视着四方。   蓦地,行进中的陈敬目光一凝。   在他的左前方,不知为什么围聚了一圈人,这些人似是要朝着一处宫殿模样的传承试炼点而去,却被一位红衣束发男子在前拦了下来。   陈敬心念一动,脚尖一转,也落进了人群尾部。   这种时候还会滞留下来的人群,定然掌握着什么能够解毒的关键,他本想从人群中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他们隐藏的秘密,只是出乎他意料,这围聚的一群人竟一言不发,前后左右相互提防着,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难不成……   陈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人人都知道丹药数目稀少难得,就算找到丁鸢君,她手中的丹药自然也救不下秘境中的所有人,率先找到丁鸢君踪迹的人,自然也不会把这条宝贵的讯息传达给其他人。   更何况。   陈敬扫向拦在人群最前方的身影,对方眉眼俊朗,周身肆意,一身红衣烈烈夺目。   知道那男子身份的人不多,他却曾觑见这人曾与丁鸢君结伴并行过。   里面的人定是丁鸢君没错了!   “我忍不了了!”   人群里骤然爆发出一声怒喝,一道白色身影跃起,转瞬冲到了人群最前方。   这人约莫是仗着自己修为超群,所以打算拼上一番。   抱有这种想法的明显不止一人,有人打头阵,瞬间几个不愿再等的男修,也跟着冲了出来。   “与你们说了多少遍了!丹药已经在炼了,我们正在想办法救你们!闯什么闯!”   伴随着一声厉呵,一位女修跃出,她手中结势,周边蓦然出现一张大网,将试图强闯的几个修士困在其中。   正是刚与丁鸢君重逢的沈昔。   只是沈昔的说法并没有遏制住众人,男修的暴起更是揭开了人群心里乱动的一个口子。   丁鸢君在炼制丹药那又如何?正是因为知道她在炼制,他们才更要早早把这个掌握他们性命的人抓紧在手里!   如今中毒的人这么多,谁都知道,谁能率先抢到一枚解毒丹,谁就能率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晚上一步,损失的可是自己的命!   更何况,他们可不信对方口口声声地在炼丹,搞不好这丁鸢君早就换了条路线潜逃了!都是竞争对手,估计对方巴不得他们全都死掉!   毕竟换成自己,他们也不可能耗费心神帮一群外人炼制解毒丹!   而且,面前这女修只是囚人而不杀人,就算落败,他们下场也不会太差。   台下众人面色闪烁,沈昔看出了他们的意图,怒道:“你们打算硬闯?”   “硬闯又如何!那可是我们的命!”想到此,人群中又蹦出了不少修士,人人目光凶狠,带着孤注一掷的残忍。   陈敬面色闪烁,也是动了心,他还在思索,眼皮却刹那一热。   冲天的红色帘幕席卷了四方,灵动的火舌追逐着猎物,这一次,试图突围的家伙明显没有那么好运。   伴随着一声声“哎呦”,突围的男修跌落在地,不熄的火焰在他们周身缭绕,哀嚎夹杂着火光,竟久久不见停歇。   “怎么?还想来品品这火焰的滋味?”屹立在最前方的朱夙似笑非笑,暴烈的火焰在他手中像是归家的鸟雀,乖乖蜷伏着。   围绕的人群脸上,终于露出怯意。   就在这时,紧闭了许久的大门终于打开。   所有人翘首,陈敬更是眼也不眨地盯着门后的身影,面上逐渐露出喜色。   真的是丁鸢君!   “所有中了毒的、想要得救的都跟我过来。”丁鸢君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短短几句话,好似那天籁之音。   她神色冷淡,带着些许疲倦,脸颊还沾了一抹灰烬,像是刚刚忙完什么。   “不过。”丁鸢君的目光冷冷扫过:“所有争抢的、辱骂的、闹过事的,全都排在最末!”   ……   茵绿温柔地舔舐着足底,举目望去一马平川,这是秘境里一处地势缓和的平原。时不时有人闻讯而来,在天边留下一道拖尾。   中了魔毒的人被抻成一条条,从南到北一条条有序排开,也有人哼哼唧唧地七扭八歪横躺在地上,这些都是先前打算硬闯结果被打出来的修士。   有运气好尚未染毒的修士,一边照料着自己的伙伴,一边再次忍不住把视线投向前方的一排着深蓝色道袍的修士。   红艳的火苗在炉膛里涌动着,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青炎宗的修士们目光严肃,从左到右地一溜儿地排开,专心翼翼地照料着手上的丹炉,随着火焰的时强时弱,一把把不知名的仙草灵果被投入丹炉之中,整齐划一又干脆利落的动作,好似在演绎着一支惊艳四方的救世之舞。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荒谬,导致不少修士都瞪大了眼睛,迟迟回不过神来。   不都说丹药炼制困难,一丹难求,炼丹师更是凤毛麟角,唯有程蓁蓁和丁鸢君两人吗?可他们现在看到的画面是什么?   约有近百数的炼丹师全部汇聚在一起,炼制着破解面前这一困境的丹药。而这些炼丹师全都出自青炎宗,明显与程蓁蓁扯不上关系。   所有人脑海中都忍不住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难不成,这些炼丹师都是由丁鸢君教授出来的?   她疯了不成? 第67章   “什么疯了?还不快点起来干活?”   还在休憩回复元气的陈敬,只觉屁股被人一踢,他扭头,就看到一位女修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戳戳这个,踹踹那个。   “干什么活?”   看到一群修士茫然地瞅着她,沈昔更是叉着腰大声指责。   “我说,你们不会把救下秘境中所有人的这个重任,全放我们青炎宗头上吧?别忘了我们只是一个小小小小宗门!”   有人被说得羞愧地低下头,也有人困惑:“可是我们也不会炼丹啊。”   “那就帮忙跑腿给还没解毒的人送丹,或者帮忙采炼丹的原料!我们就一百多个人,腿就算跑烂了,也救不下全部的人啊!”   “可是,我还没有找到四象果……”有人嗫嚅地想要反对,却在想起自己被喂服下的丹药后,屈服地叹气起身,“算了,这条命都是因为你们才捡回来的,这次宗门大比的名次我就不要了。”   有了沈昔的动员,这些刚刚服下解毒丹的修士们立刻行动了起来。   刚刚痊愈的修士里,有的立刻承包起派送丹药的任务,他们积极地凑到丹炉前,接过还冒着热气的圆丹,步履不停地寻觅着地面的人影,把它们送到还未得知此消息的中毒修士手中。   有的凑到丁鸢君等人身边,接过画着各种灵植灵果的画像,按图索骥采摘补充着炼丹的原料。   也有修士抱着投机取巧的心思,跑到青炎宗炼丹的修士身边说着讨巧的话,试图打探丹方。只是原本以为绞尽脑汁,掏尽家财都不能如愿,没想到自己才刚一开口,对方竟然直接就把写着丹方的纸丢了过来。   那修士懵逼地捧着价值千金的丹方,整个人都有些不可置信:“这就给我了?”   青炎宗的修士头也不回:“时间紧迫,我们也没有时间指点你,能不能参透炼制成功全靠你自己。作为报酬,如果你钻研成功的话,记得到旁边登记一下,和我们一起炼丹救人即可。”   原本还抱着小心思试图占小便宜的修士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入了套,投身到无私为大家炼丹的道路上去了。   各尽其职,整个场地热火朝天,欣欣向荣。   以往为了变强勾心斗角、纷争不休的修士们,竟然开天辟地头一次地团结了起来。   你帮我,我帮你,不用再绞尽脑汁为了变强提防着身边的所有人,就算身中剧毒,立刻有人伸出援助之手……   一种模模糊糊的念头涌入低头忙碌的修士心头,就好似燎起了点点火星,不熄不灭,静静等着熊熊燃烧的那天。   ……   “丁鸢君就是一个疯子!”   估算着秘境中的人应该死了大半,程蓁蓁终于踏出了躲藏许久的山洞,挺着胸脯、志得意满地打算收割自己的战果。   她本以为面前会是死尸无数,人间地狱,终于觅到她踪迹的修士们狼狈且狂热地跑到她面前,三跪九叩地求她赐予他们解毒的丹药。   只是等她放眼一看,却见万里晴空,人人忙忙碌碌,地上不见半具死尸,她更是被所有人忽略了个彻底。   好像一切都脱离了掌控,程蓁蓁不可置信地抓住身边匆匆路过的男修:“你们中的毒呢!”   男修一时没认出程蓁蓁,他扫掉对方搭过来的手,脸上是被人打扰的不悦:“我急着去采药,不要打扰我,你身上的毒若是还没解,安心等着就行了,会有人过来问你的。”   采药?他采什么药?   程蓁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抓住自己最关心的一点追问:“丁鸢君呢?”   现在这么多人还活着,丁鸢君一定出手了吧。   她现在应该正被无数人纠缠着,被逼着给所有人炼丹,而她就算耗尽了所有精力和心神,都会有无数人因得不到救治丹药而大声辱骂她吧?   男修脸上立刻浮现出几丝钦佩:“她自然是在指挥着大家炼丹,有了丁仙君的出手,我到现在都未见到几人中毒身亡哩!”   程蓁蓁有一瞬的茫然。   怎么可能!秘境中的修士明明这么多,丁鸢君就算日夜不停,也无法炼制出那么大量的丹药啊!   男修突然意识到程蓁蓁还没摸清情况,立刻迷弟上身,誓要把青炎宗的伟大行迹宣传给所有人知道:“这一切全靠丁鸢君和青炎宗啊!如果不是她们,我的命怕是都要没了。丁鸢君竟然愿意把解毒丹方无偿告诉所有人,真的是伟人啊……”   “怎么可能!”短促又尖锐的叫声吓了男修一跳,程蓁蓁激愤泛红的双眸更是让男修打了个寒战。   他不会刚巧碰到看丁鸢君不顺眼的家伙了吧。   “疯婆子!”男修晦气地抖了抖袖子,也没了对牛弹琴的心思,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了。   林木幽幽,程蓁蓁矗立在原地,嘴里喃喃着。   “她为了对付我,竟然能把那么珍贵的丹方掏出去,她真是一个疯子!”   “不,不止如此,丁鸢君能应对得这么快——她还把炼丹术教给了一群无能之辈??”   她究竟为什么敢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所有人!   修仙界不都是利己的吗?   没了这独一无二的炼丹术,丁鸢君如何还能维持像她这样受人尊敬的地位?   程蓁蓁又想起了自己格外狼狈的一晚,站立在她面前的丁鸢君淡然地指出小册子上的谬论。   她好像从来不惧分享,从来特立独行,从来信念坚定。   这个丁鸢君所拥有的,而她一直不能理解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程蓁蓁愈发觉得自己好似那戏台上的戏子,她成了最瞩目的丑角,被所有人嘲笑着。   程蓁蓁尤在不可置信,胸口却泛来一阵刺痛,像是因为感知到危险在预警着什么。她条件反射地侧身避过,一道惊鸿剑光凌厉袭来,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肩胛,溅出两三分血色。   程蓁蓁猝然抬头,直直对上了来者的面庞。   是季阙之。 第68章   青炎宗的弟子们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炼丹事宜,采药,炼丹,救人,仿佛成了一道配合严密的流水线,无数的生命在绝境中渐渐苏生。   丁鸢君也终于有时间捋一捋这幕后真凶的踪迹。   鸿瀛剑铺展在脚下,朵朵烈焰丝旋缠绕,丁鸢君御剑而行,烈风在耳边呼啸,乌黑的发丝在空中勾勒飘舞。   一幅英姿飒爽的画面,却因剑尾盘腿坐了个人,全然变了调调。   “你说有在秘境中察觉到魔物的气息?”   朱夙感受着掠过身翼的强风,回道:“对,那道气息是突然爆发的,根据时间推断,应该就是造成所有人身中魔毒的罪魁祸首。”   不得不说,有了朱夙这个可以感知秘境情况的存在,就好像有了个外挂辅助,直接省去了她的搜查时间。   秘境存在多年,终年与外界隔绝,却突然生了魔气,应为外来。宗门大比入口检查严格,而魔若想进入秘境之中,定有内鬼帮其掩护。   此次魔毒事件,必为人为。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如此狠毒,竟然想把这次秘境中的修士全歼。   总不能是四大宗门见宗门大比夺魁无望,索性把年轻一代的所有种子选手,全都宰杀在秘境中吧?   丁鸢君忍不住想了个冷笑话。   蓦地,丁鸢君心间一凛,肌肤恍若感知到危机,寒毛直竖。直觉驱使着她骈指一挥,鸿瀛剑听命一个急偏,与一道惊鸿剑波惊险擦过。   裹挟着惊人威势的剑波未停,依旧沿着劈出的轨迹凌然而去,直到劈中远处一座小山峰,径自把对方削了个秃顶,这才消减于虚无。   好一道雄赳剑势!   朱夙倒是毫不在意,毕竟作为一个巅峰能碾压整个修仙界的存在,任何攻击对他而言都是小儿科。   他的关注点反倒是在前方,朱夙阖眸,静静感知了一瞬,肯定道:“我发现的起点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丁鸢君立于长剑之上,目光凝望着前方。   正是那道剑波袭来的方向。   难不成有人比她早先一步找到了幕后黑手,还抢先一步和对方打起来了?   只是这等威势,丁鸢君一时间倒想不出究竟是何人出手。   不管是谁,过去看看就分晓了。   丁鸢君手中掐诀,脚下鸿瀛剑加速,全力朝着剑波来处而行。   剑光交织,光华不断,入耳铮铮。余波掀起风浪,天地惶然变色。   一道清冽剑光劈山而来,程蓁蓁手中连连掐诀,将脚下速度提到了极致,这才险些避过。   她侧眸扫过那道锐意远去的剑光,望着远处的山峦崩塌,仍旧心有余悸。   季阙之竟真是一分未对她留手!   而面前的季阙之不曾容她半分休息的契机,裹挟着灵光的剑势再度挥来!   剑锋擦过程蓁蓁的颊侧,几滴血珠颤巍巍滑落,缓缓沿着颌线勾勒,伴着早就混乱不堪的发丝,此时倒像极了疯子。   秘境不允许渡劫修为修士入内,季阙之此番进入,自然将修为压制到了大乘,就算如此,比起修为已经跌落到元婴的程蓁蓁,季阙之仍占据优势,更何况,这么多年的杀魔历练,季阙之的实战经验远非常人所及。   程蓁蓁在季阙之手下过了几招,便显露颓势,但出乎意料的是,纵然程蓁蓁几次几欲落败,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过致命招式,看起来倒像是能与季阙之胶着到天荒地老般。   但程蓁蓁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她现在纵然因勾连魔物,实力大涨,但配合时间终究太短,加上她的修为本就比季阙之差上两个境界,落败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他们打斗的动静太大,秘境中本来就有不少修士奔走送药,现下大部分都被吸引而来,周边已经聚拢了不少修士。   程蓁蓁还不想落到众矢之的的地步。   程蓁蓁挑过季阙之直刺而来的一剑,终于忍不住开口:“季阙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看清楚我是程蓁蓁啊!”   程蓁蓁眸光澄澈,饱含真挚,一张芙蓉面上写满焦急,好似季阙之才是那个突然发疯,是非不分的家伙。   “我不知你为何要违背宗门大比的规则入内,也不知你为何突然对我拔剑相向,但你……”程蓁蓁欲言又止,还是一狠心说出了那句话,“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程蓁蓁眉眼太过无辜,又连连点出季阙之身上不合常理之处,就连围观过来的修士,都忍不住把怀疑的视线投向对面的季阙之,试图在他身上看出什么中招的破绽。   季阙之双眼微垂,置若罔闻,攻势不减:“你跟随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以为你知道我的禁忌。”   程蓁蓁心弦狠狠一跳,跟随季阙之多年,她自然知道他所言之意,可她口中仍兀自说着:“什么禁忌?我只是在做着秘境任务而已!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即便被否认,季阙之面上也不见半分慌张,他只是剑尖锁定目标,以迅雷之势刺入,随之一挑,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气顿时弥散在空气之中。   季阙之终于抬眼直视她,声音笃定:“你身上有魔的气息。”   此言一出,仿佛戳破了什么隔膜,周边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人都在默默消化着这个惊天信息——元毓剑尊公然指认程蓁蓁身上有魔的气息。   元毓剑尊与魔物作战多年,不可能认错,而他们也并未眼花,明显看到了刚才的奇怪黑气。所以——   程蓁蓁是魔?   没有人会忘了这场席卷整个秘境的灾难,突如其来,摸不着根迹,不少人茫然中招,悄无声息地化作一具具尸体,甚至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修士在秘境中匆匆穿梭,挽救着那些尚未亡去的生命。   若不是丁鸢君,若不是丁鸢君无偿提供出那救命丹方,若不是丁鸢君早就培养出一批炼丹师,他们怕不是要全都殒命于此!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是程蓁蓁?   她就是那个他们恨得牙痒痒的幕后黑手?!   “元毓剑尊!杀了她!”   一道夹杂着余惧,怒火和愤恨的尖声,犹如黑夜中划亮的一根火柴,率先打破了一汪死水。   沉思的修士纷纷醒悟,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他们还在等什么?   “元毓剑尊!杀了她!杀了这个勾结魔物的叛徒!”   “元毓剑尊!还等什么!快杀了这个贱人!”   “枉我曾经还把程蓁蓁奉作信仰,呸!元毓剑尊!快杀了这个装模作样的坏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不知何时,下方的人群仿佛达成了共识,无数的叫喊汇聚成一道,他们含着怒火,大声助着威。   音浪如火,声势燎原。   仿佛是什么正道电视剧的结尾,正义的主角在所有人的支持下,提起那把汇聚了众愿的长剑,一往无前地冲向着最终的反派。   “人心所向啊。”程蓁蓁悬于半空,唇角含笑,静静眺望着眼前一幕,一切仿佛似曾相识。   人心所向,众人所盼之下,她凭着不属于自己的炼丹术傲然高坐,睥睨着所有修士。   人心所向,众人所愿之下,季阙之不守诺言,亲自撕毁契约,将自己曾经的未婚妻抛之脑后。   人心所向,众人所期之下,季阙之一遍遍跳着高崖,向她渴求着一个复合的机会,宣布着他们是天生一对。   而现在,同样是人心所向,季阙之提剑面对着她这个昔日人人口中称赞的佳侣,执行着所谓“正确”的事。   何其可笑!   为变强所驱,为众人之言所驱,所有人都裹挟在洪流之中,不得解脱。   现下看来,唯有一个丁鸢君真正跳出了这个圈子。   丁鸢君啊,这个曾经她不屑一顾,却又将全部的嫉妒凝于其上的姑娘,她最后又能走到多远呢?   她似乎看到天际仿佛有一道红光在飞速靠近,只是她好像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还有她的父亲……   一切却再由不得程蓁蓁多想,高高在上的正义之剑,已经带着一往无前的剑势,狠狠刺入了她的身体!   程蓁蓁只觉丹田处破了个口子,灵气泄洪般四散而去,像是撒缰后重归自由的野马,怎么拦也拦不住。   她面上先是痛楚和彷徨,渐渐的疯癫劲也散了个干净,倒是显出一副了然、从容和解脱的样子。   她疼得颤了下唇,却又强行弯起嘴角,她瞧着季阙之空无一物的眼中,索性右手抓住捅穿自己身子的那把剑,一边朝着季阙之靠近,一边将剑捅得更深些。   直到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只剩一拳,程蓁蓁另一只手揽过季阙之右肩,将头温柔地搭了上去。   那距离近得好像在接吻。   季阙之也没有动作,任凭着渐渐丧失生机的程蓁蓁动作。   就像是一场临终的怜悯戏。   “倒也可怜啊,程姑娘追随了剑尊百余年,却落得个亲自死于对方剑下的下场,倒也唏嘘。”   “叫什么程姑娘?一个勾结魔物,残害修仙界众生的贱货!这叫罪有应得才对!”   围观的修士议论纷纷,高高在上地点评着,纷纷表示对“结局”的满意。   季阙之伫立不动,感知着身上躯体渐渐转凉的温度,只等那最后一丝余热消失,便要将自己的佩剑毫不留情地抽出。   那却不是一个吻。   季阙之听清了程蓁蓁附耳的那句话。   含混的,兴奋的,伴随着洇湿肩头布料的血液,带着些调侃的恶意。   “季阙之啊,你猜,我带进秘境的这团魔物,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第69章   季阙之的身躯,在那刻有着一瞬的僵硬。   但那仿佛只是一刹幻觉,等丁鸢君赶到的时候,季阙之已经毫不留情地将手中剑抽出了程蓁蓁的身躯。   轻柔靡丽的罗绮勾出一道弧度,细密的血丝连成一道直线,恍若骤然折翅的鸟雀,程蓁蓁从天际直直坠落。   一切都结束了?   围观的修士们屏息注视着面前的尸体,眼前的画面绝说不上好看。   昔日高高在上,无数人视为梦中情人的程蓁蓁,就这样静静躺在污浊的泥土之上,浓到发黑的血液从七窍渗出,破了一个口子的胸口灌着流风,四肢更是因坠击折叠成奇怪的形状。   这样凄楚的惨状,倒好似足够勾起人心底的同情,只是——   “呸!”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猛地上前几步,朝着面前的尸体狠狠啐了口吐沫。   这口唾沫就像是个引子,无数个修士紧接涌上,或厌恶地吐唾沫,或在早已丧失知觉的尸体上用力踩上几脚,好发泄自己险些没命的愤恨。   亦有不少人缓缓松了口气,秘境的比试只剩下一日,最大的危机也已经解除,送完解除魔毒的丹药后,他们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再搞到个四象果。   一切风平浪静,只有丁鸢君静静凝视着面前的画面,耳膜一张一翕地鼓动着,细小的嗡鸣声像是赶不走的苍蝇般环绕着。   天际的季阙之亦有所觉,手中剑被他换了个易于出招的角度,他掐诀慢慢朝着地面降落,一双眸子紧盯着程蓁蓁砸落的位置。   就在这时!   “轰——”   巨大的轰鸣声中,泥土崩碎,最前方的修士被狠狠掀飞,一道巨大的黑气以程蓁蓁的身躯为根,迅速蔓延开来!   是魔!   与程蓁蓁相勾结的魔物并没有消失,反倒直接藏匿到了程蓁蓁的身上,直到程蓁蓁死去,它再无遮掩,彻底爆发开来!   蓬勃的黑气张牙舞爪,眨眼间遮天蔽日,让人忍不住怀疑这等庞然大物究竟是怎么浓缩在一具身体里的,黑气之中,阴风阵阵,浓烈的腐臭气息迅速弥漫扩散,被黑气笼罩住的修士还来不及反击,便已经面露惊恐地被吞噬无踪。   黑气尤不满足,左右抖擞了下身子,一条又一条黑色触足伸出,盯住了最近的修士!见势不妙,原本围观的修士立刻溃散奔逃!   迅若离弦之箭,疾似出匣之兵,如指臂使的利剑裹挟着庞大的灵气,横亘在黑气的必经之路上,随着两者碰撞,巨大的冲击波掀起地动山摇!   身形不稳,奔逃的修士一个趔趄,剧烈的震动之中,他们迅速反应过来有人帮他们挡住了攻击。   对啊!被誉为魔物克星的元毓剑尊季阙之,此刻就挡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何须为惧!   想到此,奔驰的脚步渐缓,有的修士干脆直接停下了奔逃的脚步,反倒抄着手观战起来。   毕竟顶尖的战斗难见,元毓剑尊被誉为修仙界剑道魁首,仅是观摩上几眼对方的战斗,这些经验就足够他们受益无穷了。   黑气庞大,动作却反常地灵活,一缕又一缕的黑气分散出来,变作机巧的臂膀,连绵不断地朝着季阙之围攻而来!   面前这魔物明显聪慧不少,就连招式都比以往的魔物更难应付,随意变化的形体更方便掩饰它的动向,几处伪装佯攻,夹杂着意想不到的出击,就连久经战场的季阙之,一时间都难以全部抵挡。   忍不住回身观察的修士越是观看,眉头越是忍不住渐渐皱起。   为什么他们总觉得以往无往不利的季阙之,此次在与魔物对战之时,竟有些像把变钝的刀,再也见不到昔日的长虹气贯了?   作为直面魔物攻击的季阙之,自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处异常。   以往明明轻轻挥出一剑,就能将魔物的攻击砍得消散,这次却足足挥砍上十次,才勉强抵挡下对方强力的进攻,这到底——   是因他为进入秘境,故意压缩了修为?   不,秘境承载有限,不止是他,就连面前的魔物,修为在秘境的限制下,最多也只是与他持平而已。   可他终年与魔物鏖战,越级作战更是不在话下,为何却唯独这次觉得对方难以应付如泥沼?   季阙之咬紧牙关,目光却是一凝,紧紧落在了手中的佩剑之上。   一个不愿承认的想法骤然浮现在脑海。   是了,自从鸿瀛剑离他而去,他还是第一次与魔物交手。   昔日间,众人对鸿瀛剑的赞誉一股脑地蹦了出来。   “天下第一神剑,凤凰以身而殉。”   “凤凰之魄,至纯至阳,天生克制一切阴邪。”   “凤凰真火曳曳,邪物见之而怯。”   修仙界能人辈出,渡劫末期的修士并不是没有,何以季阙之独占鳌头?   还不是别人面对魔物要砍上□□剑,季阙之却只要一剑便能破敌?   持有鸿瀛剑的季阙之对上魔物,能不事半功倍,无往不胜?   季阙之咬紧牙关,不愿承认这个他至今才意识到的问题。   可如今的形式已然容不得他维护他那可怜的自尊。他与魔物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上下,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秘境是要关闭的,有魔物阻拦,再这样胶着下去,只会所有人都殒命于此!   他需要鸿瀛剑的帮助!   季阙之一剑砍下魔物触足挥来的又一鞭,一边分了视线瞥向人群。   他清楚地知道,鸿瀛剑现在的持有者,此刻就在他的咫尺之遥。   那个难以启齿的名字在唇舌间绕了一圈,还是被他喊了出来。   “丁鸢君,为了尽快攘除魔物,我需鸿瀛剑相助!”   瞬时,无数的目光随着季阙之的视线,聚焦在持剑而望的丁鸢君身上!   丁鸢君本为找出下魔毒之人而来,期间旁观了一场季阙之对所爱痛下杀手的大戏,本来还打算默默看完季阙之降服魔物的尾声,没想到他本事不足,自己竟然被攀扯了出来,反倒一下子成了事件的中心。   就是——   “不都说本命剑是一个剑修的命吗?你这般无理要求,岂不是在公然索命?”   丁鸢君摩挲着下巴,表示她不理解。   “这等危机关头,还在乎那些小节作甚?!”当即就有修士出声反驳。   “小节?”丁鸢君眼睛一亮,直直对上发声的几人,“不如你们几个把本命剑送给我?我这就答应借剑!”   几个叫嚷得最为厉害的修士一时无言,本命剑与剑主生命息息相关,交出本命剑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付到对方手上,谁能保证丁鸢君不会看他们不顺眼,伺机对他们做点什么?   道理讲不过,除魔大事又事关自己小命,几个修士直接忍不住,就要上前几步,直接替季阙之夺走丁鸢君手上的鸿瀛剑。   丁鸢君却眼疾手快,几个剑肘下去,就叫对方丧失了攻击力。   苦战中的季阙之额上渐渐沁出汗珠,听完丁鸢君的回复,心中更是烦躁。   “不要胡闹!”   就算进入秘境压制了修为,他也是个大乘后期的修士,丁鸢*君修为不过化神初期,想想就该知道鸿瀛剑在谁手上才能更大地发挥威力!   就算是因着程蓁蓁对他心生偏见,可这般关键时刻,怎的这般胡搅蛮缠?   丁鸢君却是没再回应,直接拔剑出鞘!   银亮的剑刃隐隐泛着红炎,顺势而下,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   丁鸢君昂首而视:“朱夙,可敢与我一试?”   斜倚在半空的虚影早就燃起战意:“有何不可!” 第70章   鸿瀛剑剑身发出嗡鸣,战斗的剑意彭勃昂扬,四周缭绕的烈焰好似饮血,迸发出偌大的气势。   倒是一副大厦将倾,力挽狂澜的模样。   “哈,就算再怎么厉害,她还能抵得上那位剑道魁首?”有修士冷眼以对。他知道这女修及所在的青炎宗在宗门大比期间算是大出了一番风头,可就算想靠当孤胆英雄这法子进一步出名,也忒不是时候了些。   “她会为自己的轻狂付出代价。”先前几个想抢剑被打退的男修龇牙咧嘴地揉着胸口,满脸愤愤不平,像是在挽尊。   丁鸢君却早就足尖一点,飞跃至空中,鸿瀛剑横亘身前,将一众小人之辈抛在身后。   战斗中的季阙之面色隐隐发青,他忍不住吼道:“丁鸢君,这不是玩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玩笑。   她也早不是那位被修仙界不择手段的残酷吓得斗志尽失的小女孩了。   想到此,她甚至忍不住朝面色难堪的季阙之眨了眨眼。   越级战斗又不是季阙之的专属,谁说她不能成为那个越级战斗的天才?   更何况——   “小爷我可是至阳之剑!光是想到季阙之那种脏东西,我就得连连呸上三口,更别提让他去用了!”   就算已经融入剑身,朱夙仍忍不住冒出个头来,表达一番对季阙之的唾弃。   丁鸢君才刚靠近,还在与季阙之厮杀的魔物便已察觉到威胁。   遮天盖地的黑气像是感知到至阳之火对自己的克制,稍稍犹豫后退几步,随即却又凭空涨大了几倍,裂出一道血腥大口,朝着丁鸢君的头颅撕咬过来!   丁鸢君足尖蕴起灵气,辗转腾挪一个侧身避开魔物的正面进攻,旋即右手送出,燃着烈焰的剑尖便刺入魔物侧身!   翻滚的黑气一点点侵吞上来,像是要阻隔掉丁鸢君与鸿瀛剑之间的感应,丁鸢君手腕一抖,清泓的灵气倾注于剑身,人剑合一,烈烈的火焰登时腾起又一番高度,本已将剑身吞去大半的魔物一个烫嘴,竟是直接消融掉一部分,让丁鸢君将鸿瀛剑抽了出来!   魔物痛嚎一声,深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当即双眼泛红,朝着丁鸢君扑压过来!   蹁跹若蝴蝶,收落如鹰隼。   丁鸢君目光专注,脚下步伐不住变化,躲过魔物的一次又一次扑袭,两方缠斗许久,魔物却始终不能侵尽半分!   旁观众人发出惊呼,谁都没有想到,本以为早早就该落败退场的丁鸢君,竟挺上了比季阙之还要长的时间。   “就算不落败又怎样?她能一直这样和魔物焦灼下去?只躲不攻,我看她坚持不了多久了!”有人仍不服气。却又听到一声惊呼。   “快看!”   看什么?男修翻了个白眼,旋即目瞪口呆。   是时候了。   丁鸢君心下想到,随即又一个摆身,躲过魔物的又一番扑袭,她眼中闪着精光,左手伸至侧畔,利落地打了个响指。   原本漆黑的魔物身体上,就像被小孩子涂抹的涂鸦,蓦地亮起星光点点的红光!   那全是丁鸢君闪躲之间刺入的痕迹!   谁都没有想到点点不起眼的火星被她埋入许久,此刻足以燎原!   一簇又一簇的焰火不着痕迹,苔藓般地攀附在黑气之上,如跗骨之蛆,一口又一口地蚕食着魔物的身躯。像是一条夜晚腾飞的雄伟巨龙,可巨龙感到的滋味却绝不好受。   “爆!”   随着口中落下,先前布下的引信被一齐引燃。   像是一场惊天绝伦的魔术,谢幕是璀璨的烟火,浓郁的黑气成了取之不尽的火药,蓬勃燃烧着,凄惨恐怖的哀嚎成了某种奏乐,耀眼的红光燃尽了天空。   直至。   涤荡的灰烬迷了季阙之的视线。   丁鸢君轻轻落地,潇洒地舞了个剑花,鸿瀛剑利落归鞘。   季阙之定定看着丁鸢君的身影,嘴边复杂难言,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丁鸢君却毫不在意对方的视线,她松懒地伸了个懒腰,便要去找师兄师姐汇合。   耳畔却骤然响起隆隆之声,丁鸢君眯了眯眼睛,这是——   “秘境出口提前打开了!”   有修士率先察觉了动静,忍不住惊喜叫出声。   秘境的大门再次打开,宣告着这场持续了多日的宗门大比终将要落上帷幕。   这些时日在秘境的经历简直坎坷难言,又是被围追绞杀,又是身中剧毒,还冒出了个强大魔物,复杂得像是要把半辈子的难事都一口倾泻。   好在一切终于要了结了。   他们甚至顾不上趁机再摘点四象果,一众人搀的搀,扶的扶,满身狼狈地松出一口气,朝着秘境大门奔去的两只脚快出残影,像是身后似有什么野兽在追逐。   只是,这出口的颜色怎么怪怪的?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有人看着面前浑黑的出口,面露惧色,脚下想要刹车,却已经来不及。   仙气飘飘的宗门弟子服直直撞上秘境洞开的大门,犹如遇火即燃的纸张,他甚至一声嚎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化成了飞灰。   当即有人便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涕泗横流。   “老天爷啊!你到底要玩我们到什么时候!” 第71章   秘境之外。   自季阙之突兀而起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三四日。   三位主事人仍闭目盘坐于主台之上,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还是能隐约看到他们周身灵气因心境不稳而纷乱旋起的气流。   “你说,季剑尊到底为什么离开的如此突然?”   几个或是因胆怯、或是因修为不够而没有参加大比的散修,闲着无聊,索性谈起了八卦。   “我哪知道?不过我耳朵倒是还算灵,又凑巧离得近,只听得季剑尊离去之前,似乎说了句‘出事了’。”   “出事?秘境与外隔绝,季剑尊怎么知道出事了?更何况,里面能出什么事?”要知道,作为宗门大比的试炼场,早在四年前,四大宗门的人便各派弟子前去勘查摸底,就是怕秘境会出什么岔子,让年轻一代的修士全部折戟,参与摸查的修士各个慎之又慎,能出什么问题?   有修士忍不住笑道:“总不会钻进去了个厉害魔物吧?”   几个人还在漫无边际地猜测调侃,一直毫无声息的秘境入口,此刻却突然有了波动。   被动静惊扰,三位心思本就不在修行上的主事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同为四大宗门翘楚,季阙之离去之前自然与他们透了底。   只是时间紧迫,季阙之仅言一句“秘境之中有魔气”,他们三位甚至连魔气从何而来的怀疑都来不及升起,对方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秘境之中有着修为限制,季阙之又是除魔的好手,他们仅慌乱了一瞬,便理清头绪,继续在这里坐镇。   他们坚信一切魔物都不是季阙之的对手,只是这份笃定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开始隐隐颤动。因此,当秘境出口有变化的第一时间,他们便目生警惕,闻风而动。   胡修文率先抵在秘境出口,他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如鹰隼般打量着身前,右手蓄势搭在腰畔的佩刀之上,时刻准备着见势而起。   董缮、温如许亦不落下风,他们或手持法器、或指尖蓄力,整个人进入狩猎状态,屏息凝神,将视线刺入面前的出口。   日光的金影在地面滑过一片鳞弧,秘境的出口越扩越大,直至足以囊括人形进出——却始终没有人出来。   “我倒要看看这出口有什么门道!”漫长的拉锯让胡修文心生不耐,他急于消除魔物来袭的恐惧,率先拇指推开刀镡,阔气的脊背绷成一把上好弯弓,锋利的刀刃破开空气,带着万钧的力道,朝着扩开的出口劈砍而去。   虎口感知着刃尖传来的力道,却如切豆腐般丝滑,好似面前的屏障只是空气。   胡修文尚在纳罕,眼球却骤然暴突,不可置信地凝视着手中的利刀!   坚如磐石,硬刚山岳也只如同削泥的绝世利刀,竟这样随着他劈入的深度,一寸一寸地被侵蚀成一片虚无!   他竟是被出口那黑色的帷幕蛊骗了!   手中的利刀根本没有砍下去,而是在刀尖与出口碰撞的第一时间,就直接被碾成齑粉!一切发生得极快,手上又没有受力,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真相。   胡修文猛地跪倒在地,一口殷血如飞箭般射出,他竭力勾动着右手食指,还想再战,动作却随着吐息渐渐微弱。   本命刀剑与修士生死相连,胡修文从未想到自己跋山涉水觅得的名刀竟如脆弱枯叶,整个人还未发力,便已经被重创。   那可是屹立整个修仙界修为顶端的渡劫修士啊!   竟然连丝毫反抗不能,就这样被瞬发重伤!   就连董缮、温如许也一时惊在原地,不能动弹。   一片死寂之中,众人只听得履靴擦地的簌簌声,以及光线下袍角掠过桌角挥扬起的微尘。   二指捋着发白的胡须,目光锐利如炬的老者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主台的正中。对方没有丝毫灵气外放,却如此轻而易举地镇压住了所有人。   温如许率先反应过来,忙双手抱拳行礼:“许掌门!此次宗门大比,秘境之中竟不知出了何种异状!秘境出口无法打开,内隐有魔气。各宗门弟子尚在秘境之内,安危难辨!其余三宗掌门难以及时赶到,情况紧急,求您速助大家脱险!”   随着温如许发言,原本一片惧然的氛围如冰窟融化般平息,不少人提在嗓眼的心脏都因此缓缓落了下去。   四大宗门之首的元清宗掌门人,刚在宗门大比授宝仪式中展示出了不菲的实力,作为渡劫后期的大能,如果连许蔚都束手无策,那简直比太阳从东边升起还要匪夷所思。   许蔚没有直面回应,只是状作颔首,他右手挽剑,却也是答应出手的意思。   温如许稍松一口气,就见凝练着巨大灵气的剑风已经锁定目标,朝着不知附着了什么的秘境出口贯穿而去!   一劈为二,土石崩裂,黑稠的物质缓慢蠕动散开,隐隐暴露出秘境中的情状——几位修士正绝望地摔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仰天哀嚎,那绝望程度简直与死了亲娘有得一拼。   因此,当修士隐约看到秘境出口的风景变幻,简直虎躯一震。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率先看到秘境打开的,正是嚎得最响亮也最怕死的小宗门修士。随着外界的罡风卷入,那修士嗓门一闭,当即手脚不分地狼狈撑地,朝着出口就是一个全力虎扑。   随着一声喜悦的呼哨,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饱经四大宗门围剿、神秘莫测魔毒和恐怖如斯魔物折磨的修士,简直跟撒开了腿的兔子,带着劫后余生的满脸沧桑奔了出来,有的甚至连这次比试目标的四象果都抛到了脑后。   涌出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布满了整个广场,相熟的修士互相拥抱寒暄着,庆幸活下来的不易,也有人带着担忧,视线隐隐瞄准秘境之内。   毕竟,几次力挽狂澜,救下他们一命的丁鸢君还没有从秘境之中出来。   有人忍不住垂下眼睑。   没出来就没出来,关他们什么事?   还是秘境里又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丁鸢君无法赶出来?   丁鸢君几次出手,明显比他们厉害许多,哪里用得着他们去担心?   不少修士的视线来回扫视着,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回去找丁鸢君?他们是闲得蛋疼吗?又没有好处可得,还不如多修炼一会,增加几分实力呢!   只是……   有人一咬牙,只觉得自己是脑子抽了,却还是毅然地转过了身,缓缓逆着人流,朝着秘境而去。   就好像有人突然间明白了,总有些什么东西,比他的性命、亦或一直追逐的实力,还要重要。   但也正是如此,这些修士发现异样的速度比许蔚预料之中快了太多。   “怎么回事!”原本打算偷摸返回,只是看上一眼丁鸢君情况的修士,就这样迎面撞上了一堵不透明的墙壁。   修士拍打着面前的透明屏障,明明还能看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从秘境中徐徐出来,可想返回的他却像是处在了另一空间,分毫前进不得!   他们就像是进入了什么只许进不许出的陷阱,可怎么可能!   他们修习了数百年的修仙界常识,都明彻地告诉着他们,为了方便寻找在比试中重伤的宗门弟子,秘境的出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单行道!   惊疑,恐慌,一片杂乱之中,一声雄厚的幽幽叹息格外瞩目。   “唉,还真是意外频出,不过这么多人,也算是聊胜于无了吧。”   众人不可思议的视线移向发声人,赫然对上了许蔚笑眯眯的脸庞! 第72章   “许掌门,您在说什么?”董缮率先反应过来,他侧立于众人身前,直直对上了许蔚笑眯眯的眼睛。   面对着修仙界几乎第一人的修为压制,董缮明显应对得不轻松,但他仍咬着牙,一字一句揭露出许蔚今日这一场动乱的目的:“许掌门,您莫不是以为,只要在这里将各宗门新一代弟子绞杀殆尽,元清宗未来数百年便能彻底立于不败之际了?”   被明晃晃指出目的,许蔚反倒眉毛一挑,饶有兴趣反问道:“杀光所有宗门新生代的力量,你们是这样理解我的?”   “许掌门,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温如许紧跟着也站了出来,不同于董缮的打嘴仗,她手中正握有一块精雕玉佩。此刻,那玉佩缠裹着萤火暖光,明显是在传递着什么。   “传信玉佩?”许蔚眼尖,也认出了温如许手中玉佩为何。   温如许面色凛然道:“没错!此刻衍天宗、三千宗、玄虚宗,三大宗门的掌门全都持有此玉佩,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外面全部知晓!您已失去先机,若是敢动手,三大宗门的掌门必将拼尽全力,在您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想必到时您也占不到什么上风!”   “这样只赔不赚的买卖,我想您身为一宗掌门,是不至于做的吧?”   “有意思,这随时连通其他三大宗门掌门的传信玉佩,怕是从我庇护程蓁蓁、出手展露修为起,就开始准备了吧?”许蔚却没有接温如许的茬,反倒开始一句句分析起对方来。   “我如今的修为远远超出你们的预料,你们都猜测我距离飞升仅剩一步之遥,你们既怕元清宗因为我的存在,脱离四大宗门脱变成第一宗门,自此你们永远只能被元清宗碾压。”   “又怕我已经找到了那条你们苦寻不到的飞升路,试图逼问出我是否已经掌握飞升的秘密。”   “我猜,就算我没有走出如今这一步,宗门大比结束之后,衍天宗、三千宗、玄虚宗里的那三个老东西,也会对我出手,逼问出我修行大涨的秘密吧。”   “你!”   面对董缮、温如许涨红的脸颊,许蔚嘲道:“怎么,我说的不对?”   “不过我倒不是什么敝帚自珍的人。”看着一众或紧张或惊呆的修士,许蔚颇有风范地捋过须尾,“不是想知道我修为飞涨的秘密吗?好啊,我告诉你们。”   元清宗掌门修为飞涨的秘密?   听此,不少修士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追寻修为,追求强大,不就是为了不被欺负,最后踏上那条万人仰仗的飞升之路吗!许蔚此刻竟要公开他修为超过其他三宗门掌门飞涨的秘密?   尽管被许蔚口里蕴藏的无数信息绕的头晕脑胀,不少修士还是激动且迫切地拉长了耳朵。   他到底是惧怕即将到来的围剿,还是因为修为飞涨的条件难以达到?许蔚竟愿意如此轻而易举吐露机密?尽管难以相信,董缮与温如许也难免心神波动。   许蔚却是抓住了所有人渴求的愣神一瞬,他右手抵在剑柄,如玉瓶乍破般出势!只见一道寒刃青光如雷霆般扫过,直逼离他最近的修士而去!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许蔚的动作,更何况,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众修士如同饱满的麦茬,完全没有任何躲避的时机,仅仅一剑,却穿透了千山万水,伴随着汩汩的液体流动声,地面上已经滚满了双目圆睁的头颅,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好奇的表情,完全没有想到只是为了听上一句话,整个人便已陨落黄泉!   鲜血泼洒满了临近之人的衣袂,浸透了精心缝制的鞋底,修士看着殷红的血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寒毛在身后倒竖,四肢仿佛僵硬成铁块,唯有掩埋其下的奔腾血管,昭示着他惊惧的内心。   你……怎敢的!   你怎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光这么多人!   你怎敢在与外界并未断联的境况下,堂而皇之的杀人!   你可是四大宗门之首元清宗的掌门啊!你就不怕落得个声名败裂,人人诸之的下场吗!   温如许很想这样咆哮着喊出来,可她动了动嗓子,只觉嘴唇颤动的厉害,僵硬的口舌竟难以吐露一个音节,整个身子更是麻痹非常,便是转动下眼珠子,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景象,就连三百年前与魔物的大战,也没有这般顷刻殒命百余名修士性命的!   等等……魔……   温如许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伴随着大脑中记忆的飞速转动,她赫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忽略的讯息。   刚刚杀人摧折的剑气,竟然为什么会纠缠着至邪的魔气!!   温如许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口水,只觉得现如今的情势已经如脱缰野马,朝着所有人难以预料的深渊疾驶而去!   随着时间流逝,不少人也渐渐反应过来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可谁都没有吭声,没有人会预料到,昔日带头率领整个修仙界反抗魔物的元清宗,为什么其掌门身上竟然会有着魔气的存在!他们更怕,只要自己喊出许蔚与魔物相关的秘密,整个人便会如方才殒命的百余人般头身分家!   许蔚却也不急,他慢悠悠上前几步,带有练剑磨砺出薄茧的手掌朝前伸出,只见一团团郁紫和着深黑的气团从余温尚在的尸体上缓缓飘出,万众归一般朝着许蔚汇聚而来!   这简直就是在无法无天地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许蔚,身上就是有着魔气!   终于有人彻底忍耐不住,崩溃地喊出声:“许掌门!你是魔物?!”   许蔚慢条斯理地将飞来的气团吞噬殆尽,这才笑道:“非也。”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修为提升的秘密吗?我正是在诚心实意地告诉你们,我修为提升的法子,正是如此。”   “可是,你这是在修魔啊!”他们明明与魔物对抗多年,怎么能说修魔就……   “为什么不能修魔呢?修魔与修道有何区别吗?”许蔚摇摇头,他手中持剑,剑尖滴血,却循循善诱,好似一名真心为人答疑解惑的道师。“也对,我忘了,你们还不知道那个秘密,那个只有修行到渡劫期才知道的秘密。”   许蔚仰头眺望天空,那与以往并无区别的天际,天朗日清,好似直通青云路。   “因为,天道断了啊。”   这句话带来的震动,简直比许蔚修魔,还要另所有人震惊。恰如沸腾的热油中滴入一滴滚水,所有修士都忘却了方才被许蔚屠杀的恐惧,脑中只回荡着一句话,一个另所有人深陷绝望的事实。   “怎么可能!天道怎么可能断!那我修行这么多年,究竟为了什么!”   “是谎言吧!一切都在撒谎吧!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这么多年都未有人飞升,我原以为是修仙界修士资质斑劣,却原来,前行的路都不见了踪影,我们拿什么来攀登!”   “我……我……”身上灵脉激荡,修士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却全然不知接下来该去往何方。   他们,是为了什么而修仙的呢?   “这便是我修魔的原因啊。”许蔚此刻一言,却如一记惊雷,直击所有人内心,他语调不紧不慢,语义却铿锵有力。   “天行无常,不给诸修士一条路可走!吾偏要逆天而行!”   “飞升天路断绝,修行已无成就可能!唯有踏入魔道!才能摆脱桎梏!脱离此方!”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   也对,他们追求的不过是无可匹敌的实力,既然如此,修不修魔又有何干呢?   不少修士神情恍惚,却也隐约间点头认同,好似一刹之间,所有修士齐齐转投外道,简直荒唐可笑。   “那么,修魔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步履轻盈利落,姿态持正端方,随着一句悦耳的质问打破沉凝,丁鸢君踏出了秘境的出口。   她对上了许蔚的目光。 第73章   丁鸢君一直觉得这方世界的修行颇有几分意思。   他们追求强大的力量,追求不被欺凌的地位,追求飞升的极致,为此不用所其极,却偏偏全无她昔日看过小说中什么天雷心魔的历练,好似个个都是难得一遇的天命之子,只要在行进,不管是前行还是倒退,都必有所得。   她那时感慨此间的极端,却也只是龟缩于一处,静静旁观着血腥与争端。   直到她被逼迫极致,以丹道入道,始悟此间世界另有走法,亦有着未曾明言的一杆秤。   天道真的支持这样的修行吗?   修士跳脱五常,超凡世俗,寿命久昌,如此自由却又不用付出任何的代价?   飞升天路之断,到底是因为天行有缺,还是因为一切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代价?   丁鸢君不清楚,但从丹道、绣道、乐道这种“旁门左道”皆可入道来看,她知晓此方天地一定有着自己的衡量。   “修行所用之灵气,可以从天地万物中汲取,而修魔所用之魔气——”丁鸢君昂首示意地上那些早已殒命的尸首,“许掌门,你不会告诉我,这只有靠杀人,方可获得晋升吧?”   秘境中几次三番出现魔物干扰,纵然明摆着是程蓁蓁所致,丁鸢君却也清楚程蓁蓁先前并无与魔物勾连,导致这一切的,另有其人。   她之所以迟迟未从秘境中出来,也是为了暗中观察幕后的黑手是否会伺机暴露,没想到,对方还真跳了出来,还是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人物——许蔚。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脖颈的切断面更是血肉翻卷,包裹着断茬的森白脊柱,丁鸢君纵然已经克服了对血腥的恐惧,但眼前的场面看起来还是令人反胃。   “正是如此。”   出乎意料,许蔚不但没有掩饰狡言,反而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修行本就是在与万物争斗,从灵植口中夺取灵气,掠夺性命,从妖兽口中逃生,剥取皮肉,从凡人之中脱颖而出,踏入仙途。如今,不过是将这争斗变得更残忍几分罢了。”许蔚的目光带着怜悯,“修行者为争夺资源,取其性命的情况数见不鲜,如今这修魔,不过是把这境况摆到明面上了而已。”   “丁丫头,我知你生性胆小懦弱,丁千砚更是为你的修行操碎了心,你自然不知这修行的残酷。都是修行,都要杀人,都能飞升,其实这修仙与修魔,本无区别。”   丁鸢君冷笑一声:“许掌门,这是欺我年幼无声望,打算拿长辈身份压人了?”   “你口口声声说的好听,可若真的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成仙,你何至于还在此停留?怕不是这几百条人命,根本还填不够你飞升的肚子吧?”   “诸位道友可要想好了,别来日飞升不成,反倒成了其他大能的垫脚石!”   许蔚确实擅长蛊惑人心,原本不少人都被带着歪了心思,如今听了丁鸢君这一通反驳,反倒纷纷醒悟过来。是了,看许蔚这模样,短短几人绝对填不饱他飞升的路子,自己要认了他的邪说,怕真就死都无怨可抱。   众反应过来的修士纷纷提剑对峙,警惕许蔚随时会发起的进攻。   许蔚无奈地摇了摇头:“丁丫头,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真不愿与你动手,可若你依旧固执阻拦,我也顾不得什么旧日情分了。”   丁鸢君冷笑:“若我父亲知晓您如今所作所为,怕根本会愧为自己当过元清宗的峰主!”   “你真是被你父亲惯得不知轻重了,如今我便带你见识见识,渡劫后期的巅峰修为,与化神之间的差距能有多大!”   语毕,许蔚已是一剑攻来!   巨大的威压同时封锁住丁鸢君的左右及退路,她唯有直面接下这一剑!   鸿瀛剑利落出鞘,鸾凤鸣啼,滔天火焰猝然而起,将剑身裹挟其中,丁鸢君屏息,调动体内的全部灵力,朝着许蔚刺出这一剑!   灵力注入剑刃,剑身发出嗡鸣,涤平诸恶的凤凰真火烈烈灼烧,宛若海啸之势,似长虹而去!   积聚了数百年的渡劫后期修为凝成的一剑,丁鸢君本该接不下的。   只是许蔚已入魔道,凤凰真火又恰好是邪魔的克星,剑刃相抵,明明差了两阶之多的修为,丁鸢君却能堪堪挨住。   虎口被震得发麻,丁鸢君眸光沉凝,腕间猝然发力,转圜间挑开剑刃。被破开的剑势倾泻而出,转瞬间削掉远处峰脊。   许蔚略显惊讶,却又抚须摇头:“你虽抗下我这一剑,但体内的灵气已然耗竭,纵有凤凰真火助你,却也难再发挥出一成实力。”   “你已经输了。”   丁鸢君抬手拭去唇角血迹:“那可不一定”   许蔚只当她不甘之语,手中持剑蓄势,便要了结掉丁鸢君性命,耳畔却传来一声叱骂,一道身影从人群中翻跃出来。   “老匹夫!你敢欺我们青炎宗无人?姑奶奶这就教训教训你!定把你压在身下揪你胡子来玩!”说完还扭头朝丁鸢君眨了眨眼,“师妹你别怕这糟老头,还有我们呢!”   一声揪胡子大抵惹恼了许蔚,他怒目而去,半晌倒也辨认出这发言者所为何人。   正是方在宗门大比中拿下不匪名次的沈昔。   许蔚并没把她放在眼里,冷笑一声:“不过是一僻壤小宗门,拿得出手的战力不过两两,也敢有胆来我面前叫嚣!”   沈昔叉腰朝他吐舌头:“是喽是喽,我们宗门是小,所以这不想着换个选址,我看元清宗的驻地就挺不错,打败了你这老匹夫正好腾地!”   许蔚说不过她,强按捺下怒火,旋即手中起势挽了个剑花——   “你个老匹夫,这关头竟然还使剑花耍帅。”   修士五感灵敏,沈昔这嘟哝一入耳,许蔚的剑势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和着激愤愈发炽烈。   “不过时机差不多也到了。”沈昔拍拍手,“起!”   无数道霞光从脚底猝然抬升,灵气氤氲,只叫人浑身舒畅,转瞬间,却凝成道道锐利的杀气,那缕缕彩丝左右穿插,相互勾连,偶然间蹭过许蔚颊侧,划出一道血痕。   细细看去,那却不是灵光,而是五彩斑斓的丝线!丝线逐渐收拢,勾勒出一个牢笼的雏形,将许蔚牢牢困在其中。   化刺绣为己道,这般修行本就此间独一无二,期间招招式式来去全无章法,纵然渡劫后期的许蔚,一时间也难以找到破局之法。   不过——   许蔚可惜地摇摇头:“一力降十会,如果你和我同等境界,我确实要头疼了,只是在我这般境界面前,再多的变招,不过是花里胡哨!”   “老匹夫,当然不止如此!”   随着话落,一阵奇奇怪怪要炸破耳膜的呕哑嘲哳声音缓缓传来,声音难听之巨,直叫人恨不得捅聋了耳朵,彻底丧失听力才好!   就连一直看起来修养极好的许蔚,此刻都忍不住狠狠蹙起了眉,用灵力封堵了耳朵,可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仍旧分毫毕现地在耳中炸响。   袁润知腰间顶着个二胡,就这样一摇一摆地走了出来,见捂着耳朵的众人目光汇聚,他还朝大家露了个憨笑。   许蔚被吵得额头青筋猛跳,深吸一口气:“就这些手段?花里胡哨!”   许蔚已经不想再和这些小辈缠闹下去,他猝不及防出剑,就要斩断这个*困住他逐渐收缩的丝线牢笼!   只是,这倾尽全力的一剑,偏偏拨出的方向就南辕北辙,好似被迷了眼,汇聚了浓厚灵气的剑招无可抵挡,却滑稽又可笑地奔着丝线牢笼的缝隙而去,最终徒然消散!   “当然不止这些。”温润如玉石的声音响起,虽然音量不大,所有人却都无法忽视。   踏步而来的陆传朔朝着许蔚微微一笑:“我们青炎宗拿出的战力虽少,却各个给许掌门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是?”   “好!你们青炎宗可真叫我刮目相看!”许蔚嘴中缓缓挤出这几个字,听起来简直恨不得将面前这几人剥皮挫骨!   许蔚黑森森的目光扫过四周,塌拉下来的眼皮只显阴厉,他手中蓄力,因着陆传朔迷阵的影响,凝聚了全力的剑招也不再锚定方向,而是化作一道剖面,就要割开整个绣线牢笼!   就像他所说的——一力降十会!   道道丝线一缕又一缕如脆弱的芦苇般割折而断,纵然丝线数量浩瀚,却也知终不能抵挡许蔚太久。   沈昔一边咬着牙注入灵气,一边扭头朝一旁还在场外的修士吼道:“诸位道友,你们真就这样把命交到我们手上了?自己的命,自己懒得都不想挽救一下了?”   众修士顿悟,危难关头,也不指望不插手许蔚还能饶上他们一命,当即挥剑而出,如蝗虫过境,如海浪滔天,一道道剑光瞄准了绣线缠裹之中的许蔚!   陆传朔作辅,手中玉石轻点,阵势瞬起,掩映住诸位修士从四面八方攻来的修士,同时指尖一拨,许蔚一往直前的剑势猝然一偏,刚好避过要害。   袁润知也跟在一旁扰乱许蔚心境,琴弓在手,袁润知身子一抖,绝对音感之下,手里的二胡拉出的全是各种骂死许蔚祖宗十八代的脏话。   看着线笼中出招都急促了几倍的许蔚,不得不说,在搞许蔚的心态方面,效果还是很显著的。   场面凝成一把棋局,黑子身陷囹圄,疲弱的白子却在一颗又一颗被消耗,把控局势的陆传朔眉目间划过一道忧虑。   他知道,面对修为即将飞升的许蔚,他们终究还是太过势弱。   丁师妹说她会有办法,究竟—— 第74章   “你在想什么?”   “我在……”陆传朔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手指迅速变动,棋盘之上再成围剿之势,耳边那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却未见削弱。   “呵呵,有趣,真是有趣,不过短短几年,整个修仙界竟然能蹦跶出来你们这些人。”   “怀揣着希望,浑身热血,还真是值得怀念的样子啊。”   陆传朔只肃然道:“像你这种马上要入土的家伙,就不要在这缅怀装模作样了。”   那道声音骤然愤怒:“你懂什么!你懂那滋味吗?你体内的生机一点点削弱,你遍寻修仙界都寻不得解决之法!你努力过千万次,却发现努力不过是投入熊熊大火中的柴薪,注定要化为灰烬!”   陆传朔毫不共情:“所以你才变成如今这般可悲的模样。”   那声音叹道,似是没了兴趣:“你与那季阙之还真有几分相似,他当初亦是如此回我的。”   “只是日久年长——”那声音轻笑一声,“你会懂的。”   语毕,那声音再没了消息,场面正中的局势,也瞬间变化!   陆传朔有预见到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却也没有想到这时间竟然如此之短,短到前来救援的三大宗门掌门都来不及赶到。   一团团漆黑如墨的影子在四周升起,悄然中,已经了包围了整座场地。   那黑影的模样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这几百年来他们一直为之作战的魔物!   “你竟然勾结魔物!”有修士扭头想要指责,一道黑影却骤然穿透他的身躯,那修士瞪大了眼睛,急促的窒息感传来,却再难呼吸,转瞬间一个生命被这样被轻易收割!   “我本就修魔,何谈勾结一说?更何况……”许蔚轻轻一笑,左手猛地握拳,转瞬间包围在四周的魔物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立刻暴动,一道道匹练四处穿梭,似一把把镰刀,交错之间,猖狂地收割着人命!   血色弥漫,一具具尸体被黑影吞噬,逐渐流向许蔚,人群正中的许蔚就好似得到了能量补足,漆黑色爬上许蔚的瞳孔,他抬剑一击——   看似牢不可破困住许蔚的丝线牢笼竟就这样被整个破碎开来!巨大的灵气冲击四面八方席卷,持剑打斗的修士抬剑欲防,却在转瞬间被冲击出去,狼狈地跌飞倒地,抱着重创的部位哀嚎!   搅乱心绪的二胡瞬间音弦尽断!掌控全局的棋盘应声破裂!倒飞重伤的修士不计其数!这场所有人拼尽全力形成的围剿之势,竟就这样被轻易粉碎掉了?!   他太强大了。   跌飞出去的修士想要爬起来继续战斗,庞大的恐惧之中,右手却颤抖得厉害,竟是连武器都难以握住,不少人心中升起绝望。   许蔚可是渡劫后期,无限接近飞升的修士,他们这些来参加宗门大比的人,修为最高不过是大乘,这场打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他们甚至不敢奢望打败许蔚的可能性,只是颤巍巍地想着——   他们,真的有活下来的可能吗?   “咻——”破空声传来,一个个玉瓶落入掌心,他们愕然打开,里面竟皆是他们平日万金难得一求的疗伤丹药。   这是?   有修士蓦地意识到,早在开战之前,这位掀起过修仙界风云的女子丁鸢君就不见了身影。   她是去了哪里?   许蔚亦是注意到来人,他眯起眼睛:“丁丫头,我还当你是临阵脱逃了。”   丁鸢君立于苍穹之上,冷风烈烈,拂动着剧烈摇摆的衣袍,丁鸢君并未被许蔚话里的意思所激怒,只是淡然道:“在彻底解决掉你之前,我是不会逃的。”   “好大的口气!”许蔚袍袖一甩,将那些被击飞出去的修士抛在身后,仿佛移形换位般,眨眼间已逼至丁鸢君身侧!   丁鸢君迅速出剑侧挡,交击的声音刺破空气,两剑如同拼命缠斗撕咬的野兽,剑刃相抵处迸发出阵阵火星!   剑刃于重压下绷出惊心动魄的弧度,丁鸢君于威势中连连倒退,目光凝重。   兀地,她猛然收剑,用灵力荡开许蔚残余威势,旋即身子一扭,竟是猛地朝着天际扎去!   竟是一副临阵脱逃,想要逃跑的模样!   许蔚嘴角斜斜一扯,时间已被拖得太久,他只想速战速决。许蔚当即几步跨出,两人间的距离在急剧收缩!丁鸢君纵然使尽了全身的灵力,却只如一只被猎鹰锁定的猎物,不管如何拼命奔逃,都躲不掉猎鹰牢牢锁定的追捕视线!   良久,猎鹰终于玩弄够了唾手可得的猎物,他全身翅羽绷紧,浑身如一张饱满有力的长弓,带着庞大威压的身躯已然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丁鸢君险之又险地扭身,避过许蔚又一凌厉一击。   丁鸢君终于停下,许蔚也料到丁鸢君已经将自己引到了她此行的目的地。   许蔚扫向四周,并不见什么埋伏的样子。   不过就算有什么埋伏,他都是不在乎的,这也是他全无顾忌追上来的原因——无论是沈昔稀奇古怪的绣笼,还是难以入耳的二胡音,又或是几次干扰他视线的阵法,都不敌他一合之数。   “你把我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许蔚注视着丁鸢君,对方手中掐诀,一道隐隐的门扉在她身后浮现。   竟是众修士刚刚离去的须弥秘境入口,也不知道丁鸢君是掌握了什么秘法,居然能自行改变秘境出入口的位置。   不过许蔚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你以为靠藏在秘境里,就能躲过去了?”许蔚摇了摇头,似是对丁鸢君的表现感到失望。秘境虽然能够隔绝大乘期以上的修为,可自己真就未必束手无策。   丁鸢君没有答他,反手一握,鸿瀛剑于手中浮现。   许蔚亦是再次出剑,稠密的剑招化作剑网,将丁鸢君牢牢困拢其中,直至觅得那一瞬的缺漏,刹如雷霆凌空劈下!   即将被利剑刺中胸口的刹那,丁鸢君不但没有惊恐,反倒朝许蔚眨了眨眼。   许蔚敏锐的直觉在拼命叫嚣,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想要收剑撤退,可他的自信让他留了下来。   他如今已是修仙界修为最高的存在,他自信于没有任何修士能够挡住他的攻势,丁鸢君自然也不可能给他带来任何威胁。   大抵是错觉吧。   许蔚眸光一凝,腕间用力——   携带着杀意的利刃扑面,丁鸢君用来挡住许蔚的鸿瀛剑,却在骤然间转变了方向。   她手中蓄势,亮光从剑柄处点燃,如一道雷闪穿过剑刃,愈发簇烈!   丁鸢君抬手一掷,这柄被烈焰缠绕的灵剑就这般脱手,刺入了隔离秘境与现实的空无缝隙之中!   她这是在——   大地开始摇晃。   明明无风无雨,湛蓝的天际竟开始泛开涟漪,周身的灵气如一口水井,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汲取着,仿佛被刺漏的口袋,许蔚的气力在急速流失着!   这究竟!   是残破,是恍惚,是碎片,是割裂。   无数个半透明的影片交错,它被打碎了。   时间很长,长到四周的景象一幕幕牢牢刻进他心底,时间又很短,短到许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终于知道破碎的是什么了,那是——空间。   ……   丁鸢君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许蔚的对手。   他们之间的修为差距太大,这是任何花招巧思都难以弥补的。   现场的修士团结起来,都难以对许蔚造成重创,前来支援的修士亦难及时赶到,就算赶到,算无遗策的许蔚定然也早就计划好了应对其他三大掌门的办法。   所以丁鸢君特意趁机去向朱夙寻求了一个“事实”。   朱夙来自更为久远的仙魔大战时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古强大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   秘境形成于一方独立空间的隔绝,此间大多人都推测是靠远古大能通天彻地之力,却不知这一切都源自于名为帝江,现已灭绝的神兽。   他们并未掌控空间之力,此间的修士更是如此。   未曾飞升的修士,是难以掌握空间这般玄机奥秘的,这也是此时此地唯一能用来对付许蔚的存在。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简单了。   先是借朱夙与秘境的联系,改变秘境入口的位置,防止空间破碎时造成的巨大余威波及到其他幸存者。然后——   以身为饵,诱许蔚入局。   利用空间破碎时逸散的庞大力量,彻底对许蔚造成重击!   至于她,丁鸢君朝一旁的红色小凤凰身影歉意地笑了笑。   震耳的轰鸣声中,一切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乌蒙烟尘。   末了,只能隐隐听到几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第75章   串好的木棍一刻不停地在手中滚动着,炙烤着上方的肥鸽,烁动不停的火焰,为其涂抹上一层诱人的蜜色,金黄的油水从狭缝里漫出,骤然从半空滴落,火焰腾起,爆裂起一阵噼啪之声。   丁鸢君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鲜嫩多汁的肉香。本不会感到饥饿的肚腹,此刻都在疯狂地叫嚣着。   她伸手从腕间的储物镯里摸了又摸,半晌才颓然地摆了个死鱼眼模样。   “怎么样?能买吗?”   一旁的朱夙早就迫不及待,甚至恨不得直接把储物镯抢来翻上一翻。   丁鸢君悠悠转过头:“怎么,你也喜欢吃烤乳鸽?”   “因为闻起来真的很香!”朱夙目光炯炯地盯着面前即将出炉的烤乳鸽,再次忍不住催促道,“还等什么?快点掏钱来买呀!”   “可是据我所知,你也是鸟类。”   “谁说同类不能相食了!”朱夙一拍胸脯,“我生前可是最爱吃烤乳鸽了!”   生前……   好像有什么冷笑话飘过去了。   丁鸢君抬手抓出一把灵石,眉毛耷拉成个八字:“去吧,如果你能用它买得到的话。”   “不用找了!”朱夙早已等不及,一把抓过灵石就递到了摊贩面前,同时伸手就要抓向那刚刚烤好、油光锃亮的烤乳鸽。   “诶诶诶!”那摊贩瞪大了眼睛,当即手忙脚乱挡住朱夙抓来的手。   朱夙还来不及吐槽对方收钱不给东西,对方就已经一脸肉疼地快速收起了刚刚烤熟的乳鸽   “您这是在逗我不成?”卖烤鸽的摊贩愤愤地瞪了朱夙一眼,将被强行塞来的灵石丢回朱夙身前,“想拿一堆石头就来买我的鸽子,客官您这也太不讲理了些!”   “就算这石头再怎么好看,可那也值不了一文钱啊!”   在朱夙满腔迷惑的神情中,丁鸢君再次颓然地叹了口气。   没错,她现在没有一文钱。   纵然有再多的仙界灵石,可她现在什么都买不到。   因为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可不再是那熟悉不过的修仙界,而是——凡间。   货币系统不通,她能怎么办啊!   没有什么比散发着香气的食物摆在你的面前,你却一口也吃不上,更痛苦的了。   丁鸢君周身的怨气简直要飙到三尺高,她绞尽脑汁想了又想,骤然眼中一亮,几步来到摊贩面前。   “商家,你看我手里这东西能不能抵几文钱?”   “这是什么?泥丸子?”摊贩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丁鸢君拿在手中的黑色球丸,“看起来也不怎么值钱的样子。”   “这是丹药,治病的。”只要不是立刻嗝屁的出血伤,这颗丹药都能立刻挽救回来,作为实用效果顶级的药品,总该能值点钱了吧?   “治病?就它?”摊贩懒得再看一看,忍不住嘲道,“我们村里跳大神的老奶,掏出来的治病玩意儿,都要比你这东西更唬人些!”   “唉。”丁鸢君脸上一僵,再次叹出一口气,萎靡地收起丹药。   “等等!”刚刚还一脸嫌弃的摊贩,此刻却突然掐尖了声音,双眸放光地盯着丁鸢君手里的东西。   丁鸢君莫名其妙地抬头。   对方急促道:“你手里那个东西是?!”   丁鸢君暗揣,难不成商家突然识货了?   毕竟这丹药在修仙界已经被炒到了天价,无数灵石和法宝都难以求得一丸,这商家突然意识到丹药的珍贵也不是不可能。   丁鸢君停下收回丹药的手,将几枚丹丸重新伸至摊贩面前:“给你,这丹药应该能换上两只烤乳鸽吧?”   “谁要你这泥丸子了!”摊贩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手指指向丁鸢君的另一只手。   “你手里这小瓶子,是玉做的吧?”   ……   丁鸢君拎着两只香气扑鼻的烤乳鸽。   身后的摊贩兴高采烈地捧着到手的小玉瓶,再次对着往来路人吆喝起生意来。   丁鸢君走到路崖子上,将手中的烤乳鸽分给了朱夙一只。   张嘴,咬——   丁鸢君收回嘴,盯着面前散发着香气的烤乳鸽,脸上表情一阵变化多端。   总觉得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她也没有想到,最后还是为了能保持药性的小玉瓶,竟成了她现在身上唯一最值钱的东西。   一旁的朱夙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几口下肚,就把整只鸽子拆分了个干净。   肉质鲜美,咸淡适中,油香而不腻,筋骨弹牙,好吃,好吃。   纵然有些无处可觅气闷,丁鸢君很快消化干净,也抓着手中的烤鸽吃了起来。   要说为什么会落到现在的境地,时间还要回溯到几天前。   自从他们谋划用秘境出口的爆炸设杀许蔚,本以为会因此重伤甚至濒亡,结果竟然在空间错乱的机缘巧合下被弹飞了出来。   这一弹就弹得有点远,放眼望去附近一片荒无人烟,也不知究竟落在了何处。丁鸢君先是磕完了几乎全部的疗伤丹药,直到内伤好个七七八八,这才开始寻思着回去探探局势。   当然,这局势倒也不难猜,毕竟在这场空间爆炸中,许蔚就算没落得个亡故的下场,也得得个重伤,加上其他三大宗门的掌门随后就将赶到,已被确认为修魔又无反手之力的许蔚定然逃不过一个被处决的命运。   不过想起爆炸尾声中自己仿佛听到的师姐哭喊声,丁鸢君惭愧地摸了摸鼻子,她还是得赶紧赶回去,用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来好好安慰安慰师姐。   可是这一飞就飞了足足一整天,这才勉强看到个村影,晴天霹雳地得知了他们是被弹到了人间界。   就这,还差点被村民当成什么飞天的妖魔鬼怪,拿棍子打出来。   丁鸢君此前从未来过人间界,并不知返回的路在何方,朱夙倒是作为剑来过,却也从未记过路,他们现在倒是想回都回不去。   本来还在头疼,刚巧就得知又到了元清宗三十年一次对凡间开展的招生大典了。   得,这下方便了,他们索性扮作寻仙问道的凡人,趁着元清宗招收弟子的机会,搭一下便车。   丁鸢君揉着脸,唉,没想到她才刚叛出师门不久,现在就又到了回去的时候。   没事,到时候再叛出来就是了。   要是还有个什么入门弟子比试,她拿个第一,再宣布叛入青炎宗就妙极了。   没办法,青炎宗弟子少啊,当然得抓紧一切宣传机会了!   当然,此刻主持新弟子招收的修士尚还不知,在他即将录取的弟子中,正有一人怀着拿元清宗当噱头的想法,蠢蠢欲动。   饱完口腹之欲,丁鸢君拍了拍手,朝天一指。   “走!出发!”   红彤彤的烈日悬挂云端,热力渗透云层,直照得人喘不来气。   红日下,一列小队正朝着目的地艰难地行进着。人群中有五六岁的稚童,他们茫然无知,只在嘻嘻哈哈地取乐,也有十三四岁一脸坚毅、目标明确的青年少女,他们腰板挺得笔直,步伐规律齐整,一副积极表现自己的模样,亦有四五十岁的大叔大婶,他们脸颊上爬满岁月的蹉跎,手上是忙碌农活的厚茧,麻木的身躯机械地行进着,饱经风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更有一两位年逾六七十的老人,他们心态倒是乐呵呵的,更像是命运终结前,侥幸地前来试图碰碰运气。   天气太热了,行进的人群中时不时就有人撩起衣角,擦去额头鼻尖上沁出的汗水,不一会,衣角就攒了满满一捧的水汽,非叫人用力拧干不可。   在这个艰难行进的小队中,有两人的表现就较为突出了。   特别是其中一位女子,她面庞白净,姿容姣美,比之她们镇花都不知要惊艳个多少倍!更令人心生敬仰的是她的仪态,一举一措,一步一行,皆能看出优雅不俗,明显就是个出自世家贵族的大小姐。   而且这一路行来,其他人大都灰头土脸,满头大汗,唯有那女子一直纤尘不染,周身更无半分汗气,就好似和他们不在一个季节一般。   这等大小姐,等到时见了仙人,定会表现不俗,不愁落选。   有人隐隐投来羡慕的眼神,也有人叹了口气,着眼起当下,仔细琢磨着即将到来的考验该如何表现。   被注视的两人正是丁鸢君和朱夙。   为了伪装身份,怕被元清宗的修士识破赶出去,耽误回到修仙界的契机,丁鸢君不止在脸上做了伪装,整个人还早早融入了一群想要拜入仙门的凡人队伍中,试图装得有模有样些。那些人也只以为她是个偶然顺路的豪门贵族,并未起疑。   只是丁鸢君看着他们眼中的期冀与希望,整个人还是忍不住有些唏嘘。   他们或图长生,或图一番境遇,一路克服困难,拼搏直前,只以为步入仙门,人生便会就此改变,可他们有料到过,在他们想象中磅礴静好的修仙界,竟会是那样一个实力决定一切,弱者注定被欺凌至死的天地吗?   丁鸢君握紧拳头,她知道青炎宗已经改变了此世许多,但这还不够。   她也要加快证道的步伐了。   抬起头,远方,一座灵气隐隐缠绕的小镇已经近在眼前。   他们到了。 第76章   偏僻的小城镇因着这届仙人招生会,骤然变得热闹起来,来来往往的商贩摆着各种摊子,卖力的吆喝着。   一行人长途跋涉十余天,此刻终于抵达,人群顿时化作鸟兽四散,有赶紧买吃食充饥的,有连忙叫上一碗糖水消暑解渴的,也有人急匆匆跑向客栈,指望奔个先机,抢下几间廉价房。   距离招生大典只余三天,有人掏出一串好不容易攒下的铜板,试图朝周围探听些许消息。   丁鸢君生在元清宗,虽不曾参加过宗门招生大典,但对相关的流程还是了熟于心的。   修仙宗门派来的招生弟子,大都会在凡间时,便对一众凡人进行根骨测验,筛选出为数不多的几个有修行天赋的苗子,随后一同乘坐飞舟法器前往元清宗外门,在那里进行最终的入门考验,最终胜出者,方可拜入元清宗。   至于元清宗的入门考验。   丁鸢君眸光暗了下来,那是一场她有过耳闻,却尚未见过的毫无人性的混战。   一晃之间,三余天过去,就在热烈且紧绷的氛围中,元清宗的根骨测验终于开始了。   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掏出用于测试天赋的灵盘法器,敷衍地看着队列慢吞吞走过,一个又一个怀着期盼将颤抖的手掌小心翼翼落于法器之上。   大部分情况下,灵盘都是没有任何反应的,那人手掌牢牢贴在上面,试图证明他方才只是按得力道太轻,可是灵盘依旧没有反应。测试的弟子一个眼神扫过,男子还想胡搅蛮缠,迫于修行者的威势,只能痛呼哀哉地将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有人喜,有人哀,有人一步飞天,从一寂寂无名的小农,一跃成为所有人艳羡的存在,有人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扯着花白的头发万念俱灰。   这是一张掺杂着喜怒哀乐的人间景图。   丁鸢君轻叹一声,收拢了部分灵力,将手掌落于灵盘之上,微弱的亮光瞬间浮现。   “过。”   这等根骨测验对于丁鸢君自是不成问题,前来负责招生的弟子也并未识别出她的身份,只是偶然间一个侧身擦过,丁鸢君敏锐觉出对方态度气质上的自如。   就好似近些时日,元清宗从未遭遇过什么重创,自宗门大比结束后,一切如常。   丁鸢君敛眸,跟在引路的修士身后。   浩浩荡荡的元清宗招生大典持续了足足十日,最终留下的凡人也不过百数有余。被否定的凡人仍旧不甘离去,眼巴巴地候在四周,指望哪个修士突然间能够大发慈悲将他选中。   直到承载着一众凡人的仙舟悠悠飘上了天际,地上求仙的凡人才只能无奈地彻底绝了念想。   浮云伸手可触,纵然飞行万丈高空之上,掠过的气流却不显得凌厉,一些自觉命运已经发生改变的凡人们带着新奇四周探望着,直到一声宣告唤回他们的思绪,整个人也变得紧张不少。   “哼,一点礼数都不懂,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负责招生的弟子一脸鄙夷,修仙界一向实力为上,他最看不起这些懵懵懂懂,他轻轻一戳就能倒一大片的弱不禁风的凡人。   原本一片欢欣的人群顿时变得怯懦,纵然在凡间是多么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也只能低下头来乖乖认错。   见飞舟内喧嚣的氛围终于平静下来,为首的修士这才清了清嗓子,自豪地讲解起元清宗的情况来:“我们元清宗自是修仙界一等一的大门派,掌门许蔚可是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最接近飞升的修士!能被我们选入宗内,可是你们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当然,通过根骨测试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进入宗门,迎接你们的,将是一场残酷的试炼,最终的胜者若能被掌门或是某个峰主看上,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境遇哩!”   修士还在众多凡人或讨好、或吹捧的言语中吐露出更多试炼的信息,丁鸢君的心却全落在了他最初的半句话中。   若是许蔚亡在不久前的那场宗门大比中,宗门弟子必将避而不谈,或谈之忧色,如今对方谈及却是带着一脸的骄傲自豪——许蔚竟然没死?   丁鸢君忍不住默想,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云舟在天际一路疾行,约莫过了两天,穿过一道隐秘的径路,终于慢慢见得接天壤地的一片绿意。   时移世易,丁鸢君再次回到了这里。   苍翠与云层接壤的连绵群山,馥郁充盈、漂浮在四周的灵气,忙碌疾行御剑而行的修士,一切好似与她离别前无一差距。   但这般美好的场景不过表象。   云舟才刚一落地,领头的修士就不耐烦地把他们这一行人赶了出来,连一分休憩的时间都不给,就直接领着这一行人进了宗门。   他们的确是到的最晚的一批,此行去凡间招生,元清宗一共派出了五艘云舟,他们是距离最远,回来也最晚的一只,为了赶上进度,领头的修士几乎是火赶火燎地领着他们到了元清宗的堂前。   “这就是天界咧,这也忒个气派了!”四周的氛围太过压抑,一位先前与丁鸢君同行过一路的大婶忍不住扯了扯丁鸢君的袖子套套近乎。   这位大婶穿着简朴,约莫有四十多岁,肤色显得褐黄,身上全是昔日农活留下的厚茧,也是先前与丁鸢君同行一路的人里唯一一个入选的。她本是个寡妇,因着幼子刚死,又遭族老嫌弃,本是想着前来撞撞运气,没想到真就好运地看到灵盘上亮起的微弱光芒。   这大婶起初也是兴奋非常,只是一路下来,观察着领头弟子的各种看轻,身边人被影响下的各种缩手缩脚、畏首畏尾,翻腾热烈的心跳也就这样慢慢凉了下来,她隐约感觉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开始。   此刻,一群人逐渐走入前山,隐隐瞧见山腰处一道又一道的森严身影,他们偶有投下一抹注视,那般不经意又威严的气压之下,当即就有人两腿一抖,直接跪了下来。   “真是晦气。”领头弟子鄙夷地瞥了一眼,“你被取消入门资格了,回去等着吧,等招生大典结束后,自有人会带你们原路返回的!”   “怎、怎么会!”那跪地男子原本正被仙人目光的余威扫得心惊担颤,此刻领头弟子的话语一入耳,他反倒直接忘记了那威势带给他的惊惧,满心全是即将被淘汰的绝望。   “大老爷,小、小的是犯了什么错?咱可是能让灵盘亮起的啊,咋、咋就突然让俺回去了?”男子一心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如今门还没进,就要被直接退回,男子怎甘心就这样放弃?   “不过一点带着灵气的视线投注,就能吓得你直接跪下,这般庸俗之人,进了也是白进!”领头弟子撇了撇嘴,“退下吧,会有人领着你回去的。”   “不!俺不接受!”听着领头弟子一口脱出的决定命运的批语,男子满脸苍白,他看着无力的双手,当即就要耍赖使横证明些什么。   领头弟子目光一厉,嘴角下撇,单手一招,一股凌风就带着锐利的气势直奔男子胸口而去!   这股凌风毫无滞留的态势,瞄准的又是男子的致命处,摆明了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   畏畏缩缩跟在领头弟子身后的一行凡人倒还未理解到修仙界的残酷,只以为领头弟子要给男子一点小教训,身子缩得更厉害了。   高高在上的仙人不会注视到这一幕,随行在四周的修士更是习以为常,紧跟身后的凡人茫然无知,眼见得男子就要血溅当场!   “唰——”   猛地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气流,倏地撞上领头弟子的那道凌风,攻击失了准头,一个偏航直接撞到了旁边的一处用以装饰的灵植之上,顿时玉盆尽碎,灵植更是化作一堆残骸!   “谁!”领头弟子猛地扭头,四周一切如常,倒是看不出是谁出的手。看不出来头,对方的修为一定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修仙界弱肉强食,对方既然一心要保这个凡人,自己倒是不好再出手。   领头弟子嗤了一声,神情厌恶嫌弃:“还不快走?”   纵然攻击没有到身上,但是看着玉盆的惨状,谁都清楚领头弟子方才的杀意。   经这一吓,男子彻底没了反抗的念头,倒是愿意乖乖退下去了。   其余的百来位凡人,倒是因此隐隐有了些退意,只是成仙的诱惑太过勾人,他们神情几番犹疑,最终还是放弃了就此退出的想法。   丁鸢君微微摇头,撤回了方才出招的手指。   她方才是有能力*将弟子的攻击直接打散的,之所以打偏了方向,只是想用这番攻击警示下还未入门的一众凡人,但显然收效甚微。   修仙啊,究竟什么才配得上称“仙”呢? 第77章   丁鸢君与大婶被分到了同一间房。   夜幕低垂,疏星寥落,被分到的房间窄小拥挤,因着用清洁术处理过的缘故,倒是没什么怪味。负责引路的修士把他们带到住处后就迅速离开了,除了留下一句明日便是入门试炼,没有透露任何比试内容的内幕。   “姑娘嘞,恁紧不紧张?”躺在床上,大婶久久不能入睡,她摩挲着身上单薄的被褥,见丁鸢君也醒着,还是不好意思地出声问道。   “还好。”   “那姑娘您忒勇敢咧,俺的心可是一直扑通扑通使劲跳着咧。”大婶两手摸着自己的胸口,仍未从白日里的那场波折中恢复出来。   “你说那修士咋地这么厉害,俺都没看见他咋动的,那么贵的一个盆子就被打坏咧!”大婶叹了口气,“俺都有点想回去哩!”   “大婶,那您为什么没走呢?”丁鸢君侧过身来,一双眼睛明亮又温柔,像是足够耐心去倾听一个故事,大婶不自觉地就敞开了心扉。   “俺回去也没地处去咧!”大婶撇了撇嘴,“俺现在无依无靠地,都说当神仙好,俺又有这机会,哪舍得呀!”   “您觉得当神仙有哪里好呢?”   “长寿?吃得好睡得香?总之一堆人羡慕俺咧!”大婶想了想,一双眼睛就放起光来,她感叹着,“俺可是好久没吃一顿饱饭咧!听说当了神仙以后,顿顿都能吃大餐,当神仙真好啊!”   丁鸢君仍是温柔地看着她,只是大婶总觉得她的眼睛里带上了一抹悲悯的哀伤:“大婶,如果当神仙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呢?如果会很痛苦呢?”   奇怪,当神仙可是如此荣耀的一件事,为什么会痛苦呢?   大婶不明白。   丁鸢君突然转了语气问她:“大婶,您杀过人吗?”   “赫!”大婶明显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刚刚还那么温柔的一个姑娘,突然间就冷冷地问她有没有杀过人。都说那些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平日里最会伪装,她屋子里的姑娘不会就是个杀人犯吧?   大婶身子有些打哆嗦,不过还是鼓气大声回复她:“当然没有咧!谁平日里乱杀人玩哩!”   “如果,当仙人就是要杀人呢?”   丁鸢君的话明显难住了大婶,大婶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如果……如果是那什么替、替天行道的话,俺愿意!不都说仙人就是伸张正义、为民除害的存在嘛!”   丁鸢君却继续淡淡地追问她:“如果你成为仙人后,要经常杀非坏之人呢?”   大婶连忙摇摇头:“哈!姑娘你别吓婶子!仙人咋会逮着好人来杀嘛!”   大婶许是觉得谈话氛围越来越古怪,再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赶忙紧紧裹起了被子,强迫自己早早入睡。   月色静谧,丁鸢君同样阖上了双眸。   翌日清晨。   光线穿过树梢,空气是清凉舒爽的,点点云片在湛蓝明净的天空里流荡,一众凡人早早穿好了衣着,咀嚼着元清宗提供的再简单不过的早餐,心情激荡地等着元清宗招生大典最后一场考验的开始。   五艘云舟里出来的人不分彼此地被混作一起,统一由一队修仙弟子带往比试场地。   丁鸢君听说过他们要前往的目的地,也曾几次在此间驻足,那是威临峰峰下的一片广阔空地,因着视野广阔、空间充足,平日里内门弟子最喜欢在此处修行习武。   庞大的人群像是被赶向草场的牧羊,一群人拥挤地挤在空地之上,偶有推搡碰撞。这片空地虽足够宽阔,但对于几百人来说,还是有些稠密了。   有人忍不住探头探脑,有人忍不住与周边人剧烈探讨些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喝止的口令,却兀地齐齐垂头匿声,冷汗直冒。   那是骤然而起,无一人敢逆的仙人威压。   高高在上的仙人看不清面貌,只知道为首的四座之上,坐着元清宗赫赫有名的掌门峰主,若是有幸能被其中一位收为弟子,简直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当——”灵力震开爆鸣,清脆的声音在此间天地回荡。   “恭请天道见证,元清宗第一百一十三届收徒大典,就此宣读比试规则!”在前领路的修士一步跨出,两手捧开一帛锦书,细细念着其上的文字。修士言语中夹杂着灵力,他声音并不大,在场的诸位却全听的一清二楚。   “今我元清宗广开山门,为涤其体魄,韧其心智,共招收弟子三十名!以此间为界,允各求道者操戈敌斗,期间不论手段,以最后仍站立台上者为胜!”   语毕,领路的一行修士御剑飞起,撤离而出,只留下还在品味规则含义的诸人。   一艘云舟招收百余人,五艘就是七八百人,最终只录取其中三十人,足以见其中的残酷。   更何况,有人面色瞬间惨白,已然明白元清宗收徒规则里的意思,这分明就是叫他们陷于混战,与身边人无序厮杀,直至余下最杰出的那几位!这与养蛊何异!   他想开口道破一切,嘴巴抖了抖又咽了下去,能站在这里的诸位,又有谁完全搞不懂规则?成仙的利益太过诱人,没有人会放弃的。   混战已经开始了。   刚开始,混战的大家还有所收敛,最多挥挥拳脚,把对面的竞争对手打倒在地就算收手,毕竟人非牲畜,谁能一开始就对无冤无仇的陌生人痛下杀手?   然而转机很快发生了。   一位看起来比平常人瘦削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男子,因着平日疏于拳脚,很快就被对面的人轻易打倒在地。   打倒他的壮汉随即调转目标,独留下男子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来覆去,疼得面目狰狞。   他要就此淘汰了吗?可是他的人生才刚见转机!他苦读十数年,无数次落地不举,如今一朝被认为拥有修行天赋,就连那些只能仰望的官老爷都对着他点头哈腰,他本来是要成为人上人的存在!他实在不甘心!若是最终灰溜溜地被赶回去,他只能继续去做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穷书生!   男子五官扭曲,心绪烦乱中突然想起,他在出发前,兜里是装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的。   他要拿起这把匕首吗?为什么不呢?   更何况,仙人宣布的规则里并没有说明倒地者便是失败,它说的是“最后仍站立台上者为胜”。他倒地又爬起来,成为最后仍成功站立的三十人之一,怎能不算获胜?   决定成于瞬间,男子心底一横,趁着混乱咬牙爬到击倒自己的壮汉身边,趁其和另一个人对战,猛地对准他的脚踝一挥匕首!   筋肉瞬断!鲜血四溅!   一个八尺出头的雄壮汉子,就这样单腿一扭猛地跪在了地上,剧痛穿心裂肺,他手指颤巍巍地触到脚踝,只能看到堵都堵不住的血流!   原本还算祥和的场面,局势瞬转!   血气之中,所有人都不再留手,一招比一招狠辣歹毒,个个都打红了眼,毕竟,没有人能确定自己心软放水饶下的手中败将,会不会在不久后怀着怨念对自己袭来致命一击。   修仙界的残酷之处,才刚在这群步入其中的凡人面前展开缓缓一角。   大婶有些后悔了。她虽然因着常年农活,有着一把子力气,勉强能打倒几个不习武术的读书人,可她知道,自己随时能成为其他人的刀下俎肉。   她想过自己可能落选,但那顶多让她重回农田劳作,哪里想到最后竟能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大婶一个扭身,对上了一个体格明显是她两倍的壮汉,壮汉拳头上都是殷红的鲜血,不知道是从哪位败将身上沾染的。大婶自知不是对手,她转头想朝后逃跑,可是拥挤的人群竟堵死了她的退路,她已然退无可退!   壮汉咧起嘴角,隆起的面部肌肉让他显得格外狰狞,他右手抡动,一拳就要砸向大婶的脑壳!   大婶惶恐又后悔地闭上了眼睛。   拳头却始终没有砸下来。   大婶哆嗦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昨晚还与她聊天的小姑娘,就这样一只手挡住了壮汉的拳头,神情甚至未见半分吃力。   大婶瞪大了眼睛,她从未想到过,这个昨晚还问着她古怪话题,让她满心不舒服的小姑娘,竟然在此刻救下了她一命!   大婶听到那个漂亮的姑娘似是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她动了。   像是一只灵动飞跃的蝴蝶,姑娘灵活地穿梭过人群中的一道道缝隙,她的视线好似全知全能,总能在致命一击袭下前拦住。偶有飞溅的血珠泼洒到她的衣裙之上,她的眉头却未曾一皱,像是一道不曾停留的风。   此间再无鲜血。   癫狂的氛围如同泼了场冷水,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全场匿声,再无人敢挥拳。   天地间宁静得似乎能听到花开的轻絮。   万众瞩目之中,丁鸢君双手垂在身侧,垂眸起身立在一众凡人身前。   他们看不清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庞,不知道仙人们会如何对待这位把他们从地狱中拉出的小姑娘。   仙人会震怒吗?他们之前以为绝对不会,如今却再难保证。   “你——”突然响起的话语打破了所有死寂,他们惊讶地发现,声音竟似乎是从坐席正中传来的!   对方显然是位地位卓越的仙人。   如玉环作响的磁性男音稍作停顿,在所有人心脏骤提,以为他会说出些什么批判否决之语时,他却语义突兀一转。   “你做的很好。”   男子坐在高高的仙台之上,面容隐在帘幕之后,纵然隔着万般距离,丁鸢君还是认出了他。   是季阙之。   季阙之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坐在那个象征着一宗掌门的位置,难不成元清宗如今的掌门人,是他?   那么,尚还活着的许蔚又在哪里?   丁鸢君拧眉沉思,蓦地只觉周边无比寂静,一道道异样的眼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身上,神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丁鸢君还没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便听到一声厉呵!   “大胆!”坐在侧座的女修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一道凌厉的灵波猛地朝丁鸢君攻去!正是碧霄峰峰主白千仪,“元清宗代掌门在问你话,你竟然在走神!”   丁鸢君抬眸,正犹疑要不要暴露身份出招接下这一击,一道轻描淡写的弹指便从上而来,轻易化解了白千仪的攻势。   “无妨,我再问一遍就是了。”   依旧是那般好听的声音,却仿佛如雾中密林,隐隐藏着什么暗流情潮。   他柔和道:“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第78章   季阙之未曾想到,自己会再次遇到一个与她性子那般像的人。   他还记得,昔日春光正好,少年少女不识愁滋味,一身罗裙的小姑娘捂着眼睛听他讲述修仙界那些精彩纷呈的经历冒险。   当听到他谈及元清宗的收徒大典时,小姑娘两颊鼓鼓,明显是生气了。   他知道丁鸢君最怕那些夹杂着鲜血和厮杀的故事,他虽然打定主意保护好她,可讲述故事时难免还是带上了几分世事残酷。   “我不喜欢这样的收徒大典。”   季阙之无奈道:“修仙界就是这样。”   “这样是不对的啊!”   季阙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丁鸢君不服气:“他们只是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吧?”   “可是你能做什么呢?”   丁鸢君声音低了下去:“我……”   昔日的回忆模糊在脑海最深处,眼前的人却好似给昔日的对话做出了完美答卷。   他知道面前的女孩有一定修为,只是修为尚浅,刚够阻拦那些凡人的厮杀,似乎是个刚踏入修仙路途不久的散修。   这不重要,他知道太多太多的人,纵然修为比女孩高出不知多少倍,但或出于冷漠,或出于不挑战规则,都不会做出女孩今日的举动。   她真的与丁鸢君太像了。   那日许蔚阴谋败露,所有人性命垂危,只有她一往决绝,将自己的性命化作烈火熊熊燃烧,拼着一切重创了许蔚,直至在那场爆炸中化为灰烬,他甚至连她的一分残骸都找不到。   季阙之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空了一块,他看着面前垂着头,似乎可怜地等待着他的处决的女孩,再次温柔开口:“你愿不愿意喊我一声师父?”   或许,他可以……   “我不愿意。”   女孩回答,声音格外铿锵有力。   空气好像在瞬间凝固了。   ……   丁鸢君被分到了一座环境优美的屋舍。   因着丁鸢君的干扰,这一届招生大典比试上活下来的凡人格外多,元清宗最后只好取了在灵盘上反应最大的三十位求道者作为比试最后的胜出者。   余下被遣送回去的凡人没一个不愿意的,毕竟,他们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经这一遭,他们似乎终于明白了修仙界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善恶有报,惩恶扬善。   至于丁鸢君,这个亲口否决季阙之,除此之外又没人愿意收她为徒的硬茬,就这样尴尬地留在了潼临峰。   或许等她想明白了,还是会求着元毓剑尊收她为徒吧。   大家这样想着,对丁鸢君也就不曾怠慢,毕竟,季阙之离开前,可是亲口嘱咐她,如果反悔了,可以随时来找他。   夜深人静,星沉人散。   潼临峰的屋舍前被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身着一身黑衣的丁鸢君利落地侧身而出,她感知了一番四周,随即朝着主峰潜行而去。   季阙之如今并不在潼临峰,应该说自从他从潼临峰主晋升为“代掌门”后,潼临峰暂时就空了起来,因此丁鸢君隐匿起行踪也就格外容易。   这也是她不曾离去的原因。既然是“代掌门”,既然许蔚还未死,那么他一定还在某处疗伤,元清宗事事一切如常,许蔚藏身点很有可能就在宗内,这是她能浑水摸鱼,伺机杀死许蔚的最佳机会。   现下想来,许蔚之所以不会死大抵只有两种原因,一者便是随后赶到的其他宗门亦动了修魔的心思,指望用许蔚当个前锋,自然不会杀他;二者,便是有人出于某种目的,在所有人面前保住了许蔚。   她深知修仙界众人的劣根性,若是许蔚真能侥幸逃脱,最后还真找着了飞升的路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修仙界大抵又会陷入为了飞升肆意杀人的情状,并且还会比以前更加癫狂。这是丁鸢君绝不愿意见到的场面。   丁鸢君对许蔚现在所在的位置有所猜测,脚下步伐也逐渐加快。   大抵是无聊,一直缩在鸿瀛剑里的朱夙也跟着悠悠飘了出来。   “其实白日的这个场面有点眼熟。”红衣男子双臂慵懒地背在脑后,他回顾着不久前季阙之的表现,忍不住露出个被恶心到的表情。   “嗯?”丁鸢君将呼吸放到最轻,她身形利落地翻过一座屋舍,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地不断行进着。   “你不觉得吗?突然莫名其妙地就对着一个有些像你的女子释放温柔,简直和随意发情的野狗无异!”朱夙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一个恶寒。   他蓦地意识到什么:“姓季的这家伙简直和遇到程蓁蓁那时一模一样,该不会是把你当成新的替身了吧?”   丁鸢君陷入沉思,嗯,好像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唉,年幼无知眼睛还真是不顶事,遇到一个爱收集共同点玩连连看的渣前男友。   不过想来,她此行也不会与季阙之有太多纠缠,她只要利落地趁其虚弱杀掉许蔚,随即返回青炎宗,继续和师兄师姐们一起钻研丹道就好。   丁鸢君很快收回思绪,随着最后一下翻滚落地,终于来到了记忆中一处隐匿在半山腰丛林中,被灌木丛半掩着,还施着隔离术法的山洞。   她之所以知道这处居所纯属偶然,还是幼时在元清宗内玩捉迷藏,才发现元清宗的主峰之上,竟还有这么一处偏僻隐匿之地。   丁鸢君弹指撤掉术法,她屏住呼吸,缓缓推开了眼前山洞入口处的一扇大门,又将这一切恢复原状。   出乎意料,里面没有任何人。   一排又一排直达顶端山石的书架林立着,丁鸢君扫过书架之间的所有空隙,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存在。   许蔚似乎并不在这里。   丁鸢君有些失望,她转身想要离开,视线却偶然间扫过一本书的封面。   书页本身已经泛黄,全靠灵力维持着才不至于散为粉末,足以见得这本书已经有些许年头了,很显然,是此世某人独一本的珍藏。   丁鸢君小心地将这本书拿在手里翻看,里面大抵讲述了此间修士修行的衍变史,书中提及,在上古时期,修士皆需经过天劫、心魔的层层磨炼,方能突破重云,飞升成神!   丁鸢君隐约回想起自己在宗门大比秘境中翻阅过的书册,里面确实提到过,上古修士的修行,是有雷劫考验的。两相佐证,可见确实是事实,可为什么如今,反倒没有了雷劫这种历练人心的东西?   书中很快给了解释。   “神魔大战终了,魔已尽然,修士式微,天道为感,撤天雷,了心魔,以为业报。”   没有天雷,没有心魔,竟然是天道自行消除的,以此作为修士帮助除灭魔的奖励?   这在昔日,是一场天道回馈的福报功德,可以想象,在修行最为鼎盛的那个时代,飞升者定然比比皆是,一切欣欣向荣。   只是转折很快也随之发生了。   “然,心魔滞留,正邪失衡,天道欲收之何去,魔灾再起,终酿大祸。”   心魔积聚太多,天道试图回收,只是失主早已飞升,心魔无处可去,酿成如今的魔物。   丁鸢君若有所感,所以这就是许蔚一心想要修魔的原因?他将天路断绝视为心魔积聚的干扰,所以试图改走魔道,弑杀修行者,利用昔日被割舍的心魔力量,强行融合修行者的性命,拼凑出一个胁迫的“圆满”,以此搭建出足以飞升的阶梯。   这条道路是否能够成功,书中并没有给出一个肯定的解答,毕竟它只不过是一本单纯阐述修仙界衍变的记录史。   一本传自上古的书,偶然解答了丁鸢君的所有疑问,丁鸢君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顺手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记载的是一个奇怪纹路的图案,墨迹经过岁月蹉跎已经有些淡了,像是某种灵力的运行。   丁鸢君愣住了。   一股热流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恍若火山积蓄爆发,无处可挡,眼底微微作热,耳边嗡鸣作响,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丁鸢君手指有些痉挛,险些拿不住脆弱的书页。   丁鸢君永远忘不掉这个图案,这个她曾在秘境灵镜中看到的图案。   那个绣着同样图案的香囊,那个在她父亲死亡时出现在当场的神秘人。   某种可怖的猜想正在脑中急速成型,单薄的身体里仿佛困了只癫狂的野兽,急需去做些什么来彻底破开牢笼,丁鸢君强忍着咽下血气,却隐约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窸窣”音。   有人来了!   丁鸢君立刻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随即一个匿形,翻到了视野盲区的一座书架之上,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木门被缓缓推开,月光透过缝隙,如白雪蜿蜒扑撒地面,倒映出的影子清澈如水波,白袍曳地而来,搅散一池影水,男子不疾不徐,他单手轻叩在最深处的一座书架之上,不知触动了什么关节,整座书架发出“咔咔”的声音,随即缓慢向四周撤开,露出朝下的漆黑阶梯。   这里竟然还有一间密室!   修士大多直来直往,加之有贮物袋用于放置灵宝,便于随身携带,密室反倒成了新奇东西,她倒差点忘了还有这种存在。   丁鸢君一边庆幸自己选对了位置,没有躲在密道旁这处看似最隐蔽,实则马上就会暴露的位置,一边收腹屏息,将自己的存在感放到最小,静静等待男子离去。   男子微微晃手,指间瞬时弹起一簇明亮的火苗,刚好能够照清眼前的路,男子沿着阶梯步步而下,即将进入密室的刹那,丁鸢君刚好透过书架顶端,视线掠过对方被照亮的侧颊。   果然,是季阙之。 第79章   密室在丁鸢君眼前关上了。   丁鸢君稍稍等了片刻,这才弯身从书架顶轻跳落地,今夜季阙之已至,并不是她继续探查的最佳时机。但是——   丁鸢君走至季阙之方才站立的位置,指尖在书架上摸索着,直至找到那个机关,手指扣动。眼前的书架层层移开,暴露出面前漆黑仿佛能吞噬人的洞口。   父亲昔日死亡的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丁鸢君实在不想错过这次近在咫尺的机会。   更何况,从离开元清宗一路走来,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保能力。   丁鸢君踩着阶梯一路往下,她心中暗暗猜测着里面可能藏匿的东西,前方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厉声。   “是你?”   丁鸢君眼皮一跳,她看到了浓郁暗色中,倚在转角处的那道身影。他锐利的目光穿透她的身躯,似是要将她的底细剥个干净。   果不其然,她有料到自己在上面的隐藏并非天衣无缝,季阙之也隐隐察出了异常,只是并不确认,所以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季阙之淡漠地注视着她,眸中已无半分白日的温和,他慢条斯理地质问道:“你是哪个宗门的人?衍天宗?三千宗?玄虚宗?”   丁鸢君垂眸不语,看似已经认输,实则余光紧盯前方破绽,同时脚尖蓄力,待到季阙之松懈的刹那,身形急速蹿出!   “你果然有所隐藏。”   出乎季阙之的意料,面前这个疑似间谍的家伙,被他挑明身份后,并未有半分逃离的意思,反倒莽足了劲往洞里冲!只是看对方疾驰的速度,明显不是表现出来的刚踏入修仙之途的“散修”。   季阙之疾速追赶在丁鸢君身后,几息之内赶上对方身形,单手扣住丁鸢君的手腕,旋即就要发力把她掼出去,旋即却猛然一顿:“你!”   丁鸢君本就有所提防,早在季阙之碰到她的第一时间,周身灵力便迅速运转起来,谁想季阙之猛地停顿,反倒被她一个内劲直击得猛地倒退几步。   丁鸢君扭头继续朝着前方奔去,就在季阙之再次扣住她手腕的刹那,眼前豁然开朗。   通道的终点,是一处石砌的暗室,室内摆置简陋,只在角落放置了一颗用于照明的长明珠,室内整体仍旧昏暗,只是刚能粗略视物,丁鸢君在一片暗色中,打量着床上的那摊“人形”。   纵然床上的人影已经残破不堪,丁鸢君还是认出了那就是许蔚。   大抵是那场空间爆炸给许蔚带来了着实不小的麻烦,他整条身子单薄地可怜,肌肤纹理斑驳蜷缩,散着不健康的苍白,铁灰色的头发因着疏于打理,乱蓬蓬地散乱着,漆黑的魔气团聚在残缺的肉身之上,慢吞吞且艰难地滋养着,脸颊瘦削的骨架上,两个浑圆的珠子镶嵌在眼眶之中,间或矍铄地一转。   看起来,季阙之实在不像有什么照顾老人的天赋。   看到陌生人来临,许蔚眼珠倒是噌然一亮,他张张嘴,沙哑的声音伴着拉风箱地粗喘:“季阙之,我的修行刚巧缺些血肉,你这是给我送人来了?不若让我把她杀了?”   “不行!”好似条件反射,季阙之猛然回绝了他。   许蔚面色有些阴厉,喘息中的风箱声更大了些。   许蔚眯了眯眼,本想观察揣测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修行贡品的女子,究竟是何修为,却在暗色中看清季阙之抓住丁鸢君臂腕的右手,他愣了愣,旋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季阙之,我倒不知,你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在在乎什么情情爱爱?”   季阙之沉默不语,只是看过去的眸光寒冷如冰。   “怎的用这种眼光看我?”许蔚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反倒还会保我,毕竟你亦陷入飞升困境,你巴不得我能成功,成为你观摩学习的对象。”   “像你这样的人,修仙界还有很多,毕竟我又没杀到他们头上,‘逢人各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要不是丁鸢君那贱人,我早就要成功了!何至于狼狈至此!”说到最后,许蔚直恨得牙痒痒,简直恨不得将丁鸢君剥皮吞肉!   季阙之目光如薄刃划过,仿佛触及逆鳞:“不许你这样提她。”   “你现在在我这里装什么深情?”许蔚嘴角咧出个玩味的弧度,眼珠在阴影里滴溜溜地转,躺在床上的日子太过难捱,他巴不得扯开季阙之那正人君子的面庞。   “丁千砚死去的那晚,我感知到一个气息,是你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好似晴天霹雳,如冰锥贯胸,坠入深渊。   季阙之静静立在原地,久久未言,丁鸢君却觉察出什么,猛地追问:“什么意思?”   “呦,看起来你这小姑娘倒挺喜欢八卦的,不知道你和这季阙之是何关系,不过我倒很乐意给你们添点堵。”   “我不是讲的很清楚了吗?我宗有一峰主,名为丁千砚,原本该是这季阙之的岳父,只是这丁千砚不知怎的早早发现了我的异常,我便只好利用魔物斩草除根。事发当天,我在现场察觉到一个气息,显然便是季阙之。我本想对他故技重施,提早灭口,没想到他一脸茫然,故作不知,我无法确定,暂时便留了他一命。”   “现下想来,那个时间点能出现在那个位置的,只有可能是他。你看,他的沉默也刚好论证了这一点。”   “有趣,真是有趣,这等薄心冷清的家伙,呵。”   许蔚还想再说些什么,一直沉默的季阙之却突然动了,他袖袍一挥,一道灵光直奔许蔚嘴翼而去,接下来只能听到沉闷的“唔唔”声,明显是无法再说出话来了。   丁鸢君却猛地串联起了一切。许蔚与魔的联系比所有人预想中的都要早,她的父亲身为一峰之主,时间久了难免发现异常,正巧许蔚妄想飞升的计划也到了时机,他本想在三百年前,便利用那场魔物大战,将死亡的修士与剥离的心魔结合,从而强行飞升。   只是许蔚也没想到,他掌握了先机,又为丁千砚布下陷阱,本打算顺便除掉一个已经察觉他真面目的家伙,没想到对方虽然身死,却为所有人发出了魔物进攻的信号,导致他的计划不得不又足足延后了三百年!   而在这期间——   “所以你明明知道自己师父的死亡有异,却还径自把这一切归为是魔物进攻的原因么?”   “所以你也不过是个为了修行,为了变强,为了飞升,便将一切抛之不顾的畜生么?”   她愧为自己幼时救过季阙之,他也不配称自己的父亲为一声“师父”。   “你,你究竟是——”季阙之却没有理会丁鸢君的言语,他只是感知着自己方才扣住她手腕时,灵脉中那抹再次反应的鼓动。   季阙之猝然闪身,于身侧钳制住丁鸢君的手腕,那抹灵感愈来愈强烈,他眸色暗凝,稍顿竟俯下身来贴向她的颈侧!就好像是要行什么不轨行径的登徒子!   面前猛地爆发出一阵火光,直燎向他的面颊,季阙之侧头,旋即竟从火焰中刺出一剑一拳!一拳封锁住他的避向,一剑直刺他的要害!   鸿瀛剑铮然长鸣,火焰缭绕的剑身剑意凌冽,似能山岳崩催,割裂虚空!   季阙之迅速拔剑抵挡,转瞬已经过了几十招,剑影交错,好似星河倾泻,拳影层层摞叠,凤凰真火于其缠绕,季阙之猛然后撤几步,看清面前的两道身影。   “丁、鸢、君。”季阙之再次念出了那个名字。   像是从未想过丁鸢君竟还活着,时间在他周围凝固,季阙之瞳孔微微扩大。   “我今欲杀许蔚,你待如何呢?”丁鸢君未置可否,她横亘鸿瀛剑于胸前,眉梢微扬。   “抱歉,你不能杀他。”   “因为你们飞升的念想吗?”丁鸢君尾音拖长,嗤笑一声,手中长剑直指,再次追击而上!   三道身影再次对战在一起,丁鸢君修为与之季阙之还有些差距,但在朱夙的帮助下,倒能打个平手。就在僵持不下之间,地面猛然一*震!   “轰!”   剧烈的爆炸声猛地从头顶袭来,脚下地面剧烈地晃动,头顶山石崩塌,大块大块的灰岩砸落。   丁鸢君调动灵力撑起一个防护罩,碎屑尘土飘飞中,季阙之几步来到许蔚身前,刚想为其护法,一柄利剑便从天而降,猛地在他面前插入,挡住他前进的步伐!   剑柄之上,一人单脚而立,笑眯眯地朝季阙之打了个招呼。   “呦,元毓剑尊,许久不见!上次你手快将许蔚夺走了去,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青炎宗的人赶到了。   晶莹的星光在灰蒙蒙的天际闪烁,夜风是辽远清冷的,倏而震动打破宁静,渐渐地面也被点亮了似的,亮起了一盏盏火把。   几个人形成包围之势,将地坑里的季阙之牢牢围住,沈昔扛着个将密室轰了个大洞的法器,在夜色中露出了闪亮的门牙。   “是你们?”季阙之挥袖荡开直刺面目的一剑,朝后倒退几步,目光微凝。   “你以为还能是谁?”袁润知架起二胡,搭琴弓于弦上,“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成为储备口粮,盼着许蔚以魔修身份飞升啊。”   沈昔将法器丢回储物袋,两手叉腰,神情带着一丝惆怅:“趁他病要他命!这可是师妹拼了命帮我们换来的机会,我今日偏要许蔚死!”   沈昔目光紧锁住季阙之的进攻路线,视线不经意扫过,却猛地在角落注意到一个身影。   诶?!   “师妹!”沈昔眸光一亮,整个人瞬间就如花蝴蝶似的朝地面的丁鸢君扑了过去,树袋熊一般抱住了丁鸢君的腰,“呜呜呜!师妹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呜呜呜!你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找我呜呜呜!你是不是不爱师姐了呜呜呜!”   迎着沈昔的一阵哭嚎,丁鸢君愧疚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师妹,今天可不是你单打独斗的时候了!”沈昔将脑袋从丁鸢君的怀里拔了出来,眼中露出一抹狡黠,“你猜都有谁来了?”   “不就是青炎宗……”丁鸢君视线扫过四周,说了一半的话突然顿住了。   来的不止是青炎宗的人。   一道道身影从暗夜中踏步而出,他们来自修仙界各方各界说不出名字的小门小派,平日里最渴望的,不过是能在修仙一途上有所寸进,此刻,却纷纷违背了原则似的,踏入了这场战局。   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一道又一道身影踊跃而上,排成一张针脚细密的大网,叠罗汉一般将此方天地裹了个严实,偶有赶到的元清宗修士与之起了争执,却很快被几个男修围攻,败下阵来。   “他们怎么会来?”丁鸢君有些不可思议,据她所知,这些修士平日里,不最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吗。   “当然是因为师妹你啦!”沈昔拍了拍他的肩,皱着鼻子,“修仙界又不都是白眼狼,师妹你不仅帮他们治愈魔毒,更是无偿分享丹方,还从许老头身下救了他们的命。就算再没良心的人,也不会全都看着你白白牺牲吧?”   “这些人都是听说我们要追杀许蔚,而主动要求加入进来的呢!”   随行的人立刻应和:“就是就是,丁道友你放宽了心,接下来就交给我们来吧!”   “唉,我修行不就为了飞升嘛!如今飞升希望不在,我又不可能真杀死修仙界数千万人,不如今日讨伐许蔚结束,回家琢磨琢磨继续去卖红薯!”   “就是就是!平日里被别人鞭打欺负还忍着一口气,不就是想着将来能够出人头地嘛!结果再怎么努力最后也只能当个渡劫修士,倒不如放平心态,做些知恩图报的事!”   “丁道友你帮我们那么多次,如今没了执念,我们今日全都凭你驱使!”   虽然,仍有人为了变强执迷不悟,但不少人心底,都渐渐找回了初心。   眼见得在场众人都团结起来,丁鸢君粲然一笑,扬声朝着正中心的季阙之喊话:“喂!你个欺师灭祖之人!如今被我们围剿,还不交出许蔚,束手就擒,速速求饶!”   季阙之抿唇并未言语,只是横起了自己的佩剑,随即于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巨大的威波顿时以圆弧为核心,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应战,众人也不忸怩,迅速加入战场,与季阙之缠斗在一起。   这些来自小宗门的修士并没有什么修为特别出众之人,面对渡劫末期的季阙之,好似面对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一式式剑招砍上去,却好似在挠痒痒,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进攻的修士面露失望的时候,立于他身上的修士立刻紧随其上,剑招叠加,好似突然有了无法形容的魔力,坚如磐石的防御竟真就这样破了一个口子!眼见得有效,原本单打独斗的修士净都配合起来,招招威力十足!   季阙之与许蔚虽同为渡劫后期,但因着他修行时日尚短,又无魔力加持,此时面对众人围攻,难免左支右绌,落入下风。   但他仍牢牢地将许蔚护在身后,不允许别人跨越半步。   细密的剑影好似连绵不绝的细雨,无孔不入地刺向季阙之的一个又一个盲区,胳臂,胸膛,大腿……衣服被划破,肌肤被割开,细密的鲜血流淌而出,染红了一袭白袍。   距离季阙之败落,不过是时间问题。   “成了!”   倏地欢悦声入耳,原来却是沈昔早趁着季阙之被众人围攻,利用陆传朔撑起的迷阵,悄然来到许蔚身前,一针干脆又利落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乌黑泛紫的血液在他身下淌开,许蔚瞪圆了眼睛,嘴巴徒劳地动了动,他还做着那个飞升的美梦,忽而一切尽数消散,他撑起枯瘦如鹰爪地右手,试图抓住了结自己性命人的衣角,最后却只能徒劳地挥了挥,眼里的高亮彻底泯灭了。   晚风悠悠吹过旷野,向在场所有人传达着这个消息。   许蔚死了?   许蔚死了!   众人齐齐发出欢呼之声,忍不住相互击掌庆祝,他们许久不曾这样雀跃过,也许久不曾这样消除隔阂与敌对地相处在一起了。   季阙之仍站在废墟之中,败局已定,似乎所有人都遗忘了他。缥缈的影子倒映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随着清风忽长忽短,季阙之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轻轻叹气,远处的欢呼声渐歇,像是不明白他明明身处败局,为何却如此淡然。   他身形一晃,足尖略过地面,快得夜风都不能追上他的衣角,如游龙惊鸿,发丝随之缭起,眨眼季阙之指尖已经搭在许蔚的胸口之上。   万众瞩目之下,他道:“我从未说过,我救许蔚,是为了看他飞升。”   他勾连周身灵脉运行经天,指尖挑动,困囿于许蔚体内,尚未消散磅礴魔气瞬时如同脱闸的洪水,无可抵挡地灌入季阙之的身躯。   一片寂静之中,他道。   “我想的,自始至终都是——我成为那飞升的唯一之人。” 第80章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季阙之已经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从他父母被魔物所杀,也许是他初拜元清宗却饱受欺凌,也许是他眼睁睁看着丁千砚死于许蔚阴谋之下,自己却不发一言,又或是自己修行久不得寸进,亦或自己沦陷在众人言语之中,左右摇摆。   但一切即将过去,他马上就能得偿所愿。   魔气涌灌入身躯,每一块骨骸之下,都感觉血液喷流涌涨,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窜,身体变得轻盈却又充满爆发力,这么久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丹田灵气海的膨胀变化,飞升之路就在眼前,遥遥可及。   而他剩下要做的,就是用更多的鲜血去继续铺就这条道路。   季阙之执剑长立,只是站在那里,所有人便不寒而栗。   如今的季阙之似乎比刚才要强大了数倍,渡劫后期的全部修为,再加上许蔚的毕生积累,现如今的所有人,真的有他的对手吗?   季阙之眼风扫过诸人,已是锁定目标,在他迈出步伐的那一刻,丁鸢君挡在了他的面前。   季阙之注视着丁鸢君,那神情里说不出是怀恋还是可惜,他最后还是道:“丁鸢君,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不会伤你,你也不要拦我。”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对你说才对。”丁鸢君指尖搭在腰上的鸿瀛剑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你真的要一错到底么?”   “你应该知道,修仙界并无对错,我只是选了我愿走的一条路而已。”   “这人就是个心黑的!还与他在这里逼叨什么!”蓦地一道流虹从鸿瀛剑里变化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身前,对着季阙之的脸就来了一个肘击!   对着季阙之一脸愕然的脸,朱夙可惜地摇了摇头:“啧,肿了一半的脸还是有点偏了,最好再肘击一次来个对称才好!”   季阙之用力拭却脸侧,眼眸危险地眯起:“既然你执意不听劝告,我便只好以武力说服你了。”   剑刃相抵,剑光交错,两道身影同时踏地而起,剑招直至对方要害,迸发出道道灵波。   丁鸢君挑开刺向胸口的利刃,剑招恍若游龙,捉摸不定,封锁住对方退路,又刺向对方天灵,步步紧逼,比起最开始对剑术的一窍不通,她已经成长了太多。眨眼间,两人便交手了十来回合。   “如果你只有这种程度。”季阙之审视的目光扫过,腕间突然发力,多年征战的经验,让一切招式都能在他眼中被轻易拆分出来去。   “你今日必败。”   泻势如洪的剑招被轻易拆解,季阙之抓住空挡,一剑反手挑出,丁鸢君瞬时被击飞在地上,腹部早在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个口子,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袍,她撑着剑,大口大口喘着气,丹药不要命地塞入口中,旋即一个艰难侧身,避开了季阙之乘势而来的又一剑。   她们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纵然鸿瀛剑对魔性的天生克制弥补了一些,但足足两个阶段的修为差距还是犹如鸿沟一般。   接下来,季阙之不再收力,稠密的剑招密不透风,丁鸢君连连抵挡,却只是在对方的攻势下被一步步逼入死局。   见势不妙,今夜前来的修士纷纷围攻而上,只是庞大的差距下,一道又一道身影被击飞出去,像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大树只需轻轻摇动树冠,掉落的枝丫便能砸死一众蚂蚁。   无数人被击倒,又再次爬了起来,被传授过炼丹之法的修士已经撑起丹炉,为受伤的修士提供补给,一道道人影前仆后继,誓要于今日将季阙之灭于此地。   血液浸透了土地,死去的尸体却又成为季阙之新的补给。   眼前,几乎是恢弘而又绝望的。   身上不知沾染了谁的血迹与土渍,丁鸢君拭开糊住眼睛的血液,灵力在血脉中奔涌,她再次不要命地冲了上去。   恍然之间,她好像听到一声远古的叹息,那声音似乎在问她,何必呢?   她为何修仙?   她要在这个世界证明己道。   你的道又是什么?   她要证明道是什么,不是偏执的求强之道,也不是毫无是非的魔之道。   所以,她绝不可能放任季阙之的道!   丹田之处,紧紧束缚的关节似乎瞬息间通畅,磅礴的浓郁灵气几乎肉眼可见地朝着丁鸢君的身躯注入。衣袖无风自动,所有人愕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变化。   丁鸢君蓦然顿悟。   灵气海扩张,凝缩,再次扩张,又再次凝缩,灵气亲昵地在体内盘旋,丁鸢君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化神,大乘,渡劫初期,渡劫中期,渡劫后期!   仿佛天道亲诺,告诉所有人祂的选择是什么。   季阙之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凭什么!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打败了这么多人,为何他苦苦追求的存在,却依旧站在了丁鸢君的身后!他不明白!   丁鸢君垂眸,她颠着鸿瀛剑在手:“那就借你一剑之力了?”   朱夙挑眉:“我早就恭候……多时了!”   凝聚着倾洪之力的长剑,带着天道的赐予,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势不可挡地朝着季阙之捅来!   季阙之目眦欲裂,他不明白,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走到这里,为何却还是一败涂地,不明白丁鸢君为何总是被天道所爱,轻易便能踏过那道所有人无法跨越的天道宏渠!   他调动全身的气息,竭力凝聚成一面护住心口的坚固之盾,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防御一层层破碎,像是逐渐融化的薄冰,只余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咔嚓”声。直至突然转了音,“嗤”地一声利落又决绝。   鸿瀛剑彻底刺穿了他的身躯,初时竟是不痛的,季阙之张着眼睛倒在地上,堵不尽的鲜血染红了地面,平生岁月点滴在脑海中划过,透过丁鸢君之道,他好像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修仙者,非大毅力不能成,唯专者达也。   季阙之终于明白,他想要的飞升之路其实一直唾手可得。   至情至性之剑,不伤天理,不违人和,是少有的天道承认之道。   他想达成所愿,所要做的,不过是坚持初心。   只是岁月漫长,他情絮杂乱而不自知,他偏执地想要变强,就像他偏执地沦陷在诸人的口诛笔伐之中,误以为程蓁蓁是与他最为般配、最适合他的那个,早早便忘却了初心。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他用尽了所有算计,弃亲师亡故真相于不顾,将昔日的真情抛诸脑后,偏执地追求一个变强,而今,许蔚酝酿了几百年的魔气入体,万势积蓄完毕,临门一脚他才发觉,天道从未承认过这条路径,所有人从一开始走的路就是错的。   这个偏执、扭曲而又疯狂的修仙界啊。   不,应该说自始至终都是偏执、扭曲而又疯狂的世人。   只是,悔之晚矣。   被捅穿的胸口渐渐痛的无可名状,季阙之疼的大汗淋漓,却仍旧不甘闭眼,他眼睁睁地望着丁鸢君的方向,他知道自己要见证一场所有人渴盼的奇迹。   他从未想到,昔日那个惧于鲜血残杀的小姑娘,如今竟能走到如此的地步,早就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他曾经有无数次机会回头,最终却注定孤独。   旭日初升,云层染上浮金,又被天意勾勒出斑斓的霞彩,雾气像是融化的巧克力般消散,早起的群鸟飞跃鸣啼,是个好兆头。   长久之事已尽,丁鸢君舒了口气,与朱夙对视一眼。她微微仰头,只觉得五肺通畅,庞大的灵力如同洪流汇进自己的身躯,日光从发际浇落,为她披上轻衫,树叶沙沙为她奏乐,清风回旋为她作舞,天地隐约为之和鸣震动,万千霞光之中,丹田愈发涨大,直至如破壳雏鸟,退掉包裹的丹衣,化作滚滚洪流。   云层为之让路,天雷为之鼓舞,日光铺作毛毯,透明剔透的阶梯从天际蜿蜒而下,延伸到丁鸢君脚边。   天道从未断绝,只不过它从不为心不正者现身。   丁鸢君轻笑一声,手持鸿瀛剑,踏步而上。   至此,天地皆证,大道已成。   *   百年后。   又逢青炎宗收徒大典,来来往往的修士络绎不绝,挤满了整座山峦。因着青炎宗出了个近百年内成功飞升的丁鸢君,简直一跃成为了修仙界的第一大宗,更别说身为青炎宗修士,还能无偿借阅丁仙尊的炼丹秘籍,各个挤破了头都想要拜入宗内。   刚刚踏入仙途不久的男修满心振奋忐忑,他排在入门试炼的队伍里,视线四处扫着,终于不好意思地戳了戳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女修,试图打探下敌情。   “道友,你这修的是什么道?”   被戳的女修打了个哈欠,头都懒得回,只睡眼惺忪地开口:“我这是睡道。”   “睡道?”   还没等男修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道,那女修竟然身子干脆一歪,直接倒地呼呼大睡起来!   男修当即手忙脚乱:“喂喂喂!你起来呀!”   一阵鸡飞狗跳,晴日正好。   山脚之下,拄着拐杖的季阙之脊背已经弓成虾子,他慢吞吞地遥望着不可及的青炎宗,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百年,他见证了无数修士选择了自己衷爱,并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道”。   固守本心,奔赴热爱,这才是修仙界该有的样子,也是丁鸢君用亲自飞升,教给所有人这条可行的“道”。   比起之前执着于实力,四处排挤厮杀,人人互相抢夺挤压,拼个头破血流的修仙界,简直是改天换地,焕然一新。   季阙之肚子饿了。他颤巍巍地挪动着步子,不舍地走回自己的草房,倏地却捂住胸口,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干涸的泥土上溅染了咳出的殷红血迹,他已寿数无多。   自从他败下阵来,被丁鸢君持剑捅穿胸口,他本该死去。却或许出于天道报应?他侥幸捡回条残命。只是灵气散尽,灵脉尽断,他再难修行,只能作为一个凡人,了此残生。   他的头发已经满鬓苍白,脸上的皱纹崎岖覆盖,身上的暗伤时不时折磨着他,只等死亡降临的那一天。   他已经没有了再次回头选择的机会,如今只能看着整个修仙界一片欣欣向荣,而他则作为阴影枯木、沼泽腐尸,彻底朽烂在这里。   季阙之慢慢挪回了阴暗的小木屋。   房门关上,那里又是一片晦暗。   枫叶再次飘落的第二年,季阙之彻底倒在了泥土里,苍老干瘪的身躯化作花肥,昔日声名煊赫的“元毓剑尊”彻底散于世间。   偶有来青炎宗拜师的修士,好奇地打量着山脚的小木屋,发问。   “这里曾住着个什么人呀?”   有人答道:“不过是一个求仙不得的痴人而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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